“你說淩亦宸在哪裏做兼職？”我悄悄在黎紀蘇耳邊道。

黎奶奶可算是從重癥監護室出來了，黎紀蘇上次騙我奶奶已經搶救過來時，我還真信了，結果一來一看，壓根就不是這回事，我把他狠狠錘了一頓，然後和他輪流等了一天一夜，黎奶奶終於清醒了過來。

我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來了，黎紀蘇雖然向學校請過了假，說他一個人守著就夠了，但我還是需要來看的，畢竟黎奶奶對我來說也是如親人。再說我不給黎紀蘇這個妖怪送飯，他不得餓死。

他球隊那些人一個個都不靠譜，昨天清晨一窩蜂全湧過來，把出來給別的病人換藥的護士都嚇了一跳，怕他們吵著病人休息，當機立斷全趕走了。

連我都覺得這個決斷簡直太正確了。

回過頭，黎紀蘇一臉我絕對不認識這幫家夥的痛苦樣。

我沒忍住笑，見黎紀蘇這幅吃癟樣，實在太難得了，在他的默許下，撐著他的肩膀笑出了聲。

於是我也被剛剛送進搶救室的病人家屬滿臉吃人相瞪了一眼，連忙自覺捂住了嘴，耳邊傳來黎紀蘇悠悠的聲音，“費那麽大勁管別人幹嘛，一臉怨婦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公已經搶救不過來了呢。”

黎紀蘇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露出一絲輕蔑，傳遞給我一個熟悉的眼神，那病人家屬中年大媽，便以為傳遞眼神時看向我，代表的是在說我，不由微擡起下巴，從鼻孔哼出一聲，很是讚同又瞪了我一眼。

我這回真的忍不住了，這世界上居然還有讚許別人罵自己的人，便直接噗的一聲又笑出聲來。

那女的被我這突然一笑，還詫異地給楞了一下，然後看我更不順眼，又鼻孔看人，對著黎紀蘇道，“小夥子不錯，但還需要好好教教你女朋友怎麽做人吧。”

我快笑出眼淚了，拍著他的胳膊，邊拍邊笑，“就是，快管管你的‘女朋友’，”然後朝那中年大媽方向努努嘴。

他一下臉黑了，揪著我的耳朵把笑倒在椅子底下的我，拽了上來。

我一邊嘟著嘴抱怨著“耳朵疼”，一邊又繼續笑個不停。

那中年大媽像看神經病般看我一眼，然後同情地看了眼黎紀蘇，自顧自搖了搖頭，念叨了句，“長得這麽俊美個娃，怎麽找了個傻子女朋友。”

我接著笑，黎紀蘇就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又是一臉我也絕對不認識這個家夥的痛苦樣。

我的笑聲戛然而止，因為黎奶奶的搶救室門打開了。

我和他趕緊圍過去，我能感覺到黎紀蘇已經有些緊張。

還好醫生說奶奶沒事，黎紀蘇長松了口氣，然後我們聽到奶奶微弱的一聲，“小蘇？”後，他又趕緊湊了過去。

醫生說黎奶奶這次昏迷，是血鉀過高，平時要註意飲食。黎紀蘇乖乖聽完後，和我推著奶奶到了普通病房。

今天剛好是周六，我就理所應當賴在了這裏。

黎紀蘇在桌邊削著蘋果，我在他旁邊看著窗外，目光盯著一片剛剛被深秋寒風吹掉的枯葉，盤旋墜落，突然在黎紀蘇耳邊如是道。

他瞥了我一眼，笑了笑，不言，然後穩穩削斷一整條蘋果皮後，邊切小塊邊對我說，“你對著那棵樹看了那麽久，原來一直在思考這麽一個高深的人生問題啊。”

“當然不，”我把椅子轉過來，盯著他的眼睛，很是不平道，“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你會比我長得好看。”然後又把椅子轉回去。

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輕笑，然後是腳步聲，我悄悄往後望了一眼，看到黎紀蘇站在奶奶床邊，手裏拿著一碗切好的蘋果。

我連忙站起身，把椅子貼著屁股擡起來，蹬蹬蹬挪過去，擠開黎紀蘇，放下椅子又一屁股坐上去，然後搶過黎紀蘇手裏的碗，擡頭朝他呲牙一笑，說，“我來。”

他又輕笑了一下，道，“好，你來。我去打飯了，你在這兒吃還是一會兒和我出去吃。”

“你不陪你奶奶，成天跑出去幹什麽。”我不滿地瞥了他一眼。

“奶奶一會兒就午休了，她睡覺輕，我們在這兒還會吵著她。”黎紀蘇敲了敲我的腦門道。

我又瞪了他一眼，動不動敲人腦門幹什麽，若若姐就是這麽被敲傻的。然後拉長了音道，“好吧，若若姐就賞臉陪你吃個午飯。”

黎紀蘇對我的不要臉已經習以為常，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若若，”黎奶奶朝我笑了一下。

“誒，”我趕緊把臉湊過去，“怎麽啦奶奶？”

奶奶動了動身子，示意她要坐起來，我把枕頭墊在她身後，扶著她坐了起來。

黎奶奶伸手，欲接過碗，我趕緊把碗護在身前，對奶奶道，“不行，奶奶我來餵你。”

黎奶奶失笑，拍拍我的胳膊，“奶奶還沒老到自己吃不了飯，等奶奶什麽時候殘疾了，那時候才要麻煩你們呢。”

我吐了吐舌頭，乖乖把蘋果碗遞給黎奶奶，“奶奶才不會殘疾呢，奶奶這麽健康的。”

黎奶奶笑著搖搖頭，剛吃了一口蘋果，突然猝不及防道，“若若，你準備什麽時候和小蘇結婚啊？”

啥玩意兒？我楞了一下，懷疑自己幻聽了，卻看到黎奶奶一臉和藹地認真，痛苦地揉了揉腦袋，奶奶她這是鬧哪一出啊。

黎奶奶見我支支吾吾答不上了，就騰出一只手來，拉過我亂動的左手放在床上，然後把她粗糙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語重心長道，“奶奶也老了，指不定什麽時候躺在床上就再醒不過來了。你和小蘇感情好，奶奶想著在我還健在的時候，能出席了小蘇的婚禮。這孩子從小沒爹沒娘，可別最後他的婚禮都沒有一個親人為他參加，孤零零一個人，多沒面子啊。”

我的腦海裏瞬間就浮現出一個美絕人寰西裝革履的男孩子，挽著一個長得還沒有他好看的女孩子的胳膊，然後那令女人都要嫉妒的容顏，突然在我眼前放大，揚起嘴角對我說，“若若，你要嫁給我了，開心嗎？”

我倒吸一口冷氣，打了個寒顫，差點把一碗蘋果扣在床上，便趕緊把這個差點讓我起雞皮疙瘩的畫面從腦海裏強行甩去，然後表情痛苦，聲音結巴著，對奶奶道，“那個... 奶奶，喜歡黎紀蘇的女孩多了去了，他很快就會找到一個真命天女，然後早早讓您抱重孫子的！”

我不知道，黎紀蘇忘記拿錢包，剛出了門便折回來，在門外聽到奶奶那句“什麽時候結婚時，”腳步便緩緩停住了，貼近了病房門，很想聽聽那個女孩會怎麽回答。

果然，成若若的想法從來都不會讓他“失望”，他暗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剛想推開門時，又聽到了奶奶的下一句話。

“我不管喜歡我家小蘇的女孩有多少，我只希望他能找到真心對他好的。現在的女生啊，拜金，看臉，我能真正放心的，只有若若你啊。”

黎奶奶前半句說得很有道理，我瞇著眼正讚同地點著頭，可是怎麽話鋒一轉，又扯到我了，我連忙停住自己小雞啄米般的腦袋，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住，舔了舔嘴唇，只得繼續想法子轉移這個話題。

我拿著黎奶奶的手，給她嘴裏塞了塊蘋果後，道，“奶奶，您瞧您說的，你家小蘇那麽優秀，那麽帥氣，怎麽能看上我這個又醜又學得不好又不討人喜歡的鄉下來的丫頭呢。肯定要更特別特別優秀的女孩才能配得上他。”

黎奶奶細嚼慢咽吃完那塊蘋果，在我以為我們的話題已經到此為止後，又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笑瞇瞇著，道，“若若你這話意思，就是你對小蘇有感情，只差他對你了吧？”

“不不...”我被驚得一個恍惚，黎奶奶這理解能力，也太駭人了吧，一連串的不還沒說出口幾個，又被她拉著手，繼續語重心長道，“依我看呢，小蘇對你也是有感情的，你看他平時吊兒郎當的，你一有個什麽事，病了啊什麽的，他都在家提心吊膽得不行。”

黎紀蘇在門外倒吸了一口冷氣，痛苦地拍了下腦袋，奶奶怎麽什麽都說，那次若若高燒，自己在家裏一晚上沒睡著，不停給奶奶念叨著，怎麽奶奶就直接把這事說出來了。

他手撫上了門把手，準備開門時，突然楞住了。

我朝黎奶奶擠出自認為很是明媚的笑容，也拍拍她的手，一臉認真道，“好好好，奶奶，只要黎紀蘇也對我有感情，我們就結婚好不好，到時候一定請你去主持婚禮。”

黎奶奶滿意地點點頭，眼角笑出了皺紋，不再多言，專心吃開了蘋果。

我長出了口氣，黎紀蘇那個死妖怪，怎麽可能對我有感情，這個前提就不成立，所以後面的假設也不會成立。若若姐真是太聰明了，我在心裏為自己豎了個大大的拇指，然後就聽到門響了，回過頭，揚著捉摸不透含義的笑容的黎紀蘇走了進來。

我暗暗得意的表情瞬間凝固，垂下頭不敢直視黎紀蘇帶著笑意的眼眸，慢慢把腦袋轉回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黎紀蘇好聽的聲音像催命符從背後傳來，“你們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開心個錘子，我在心底惡狠狠道，然後慢悠悠擡起頭，揚起我自己都覺得虛偽的笑容，對黎紀蘇道，“沒聊什麽，沒聊什麽，你不是打飯去了，怎麽又跑回來了。”

黎紀蘇明顯一臉不信，不過似乎也不打算揭穿我，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從衣兜裏掏出錢包，道了句，“忘拿錢包了，”然後悠哉悠哉走出了門。

可能我的樣子在奶奶眼裏是害羞吧，黎奶奶笑瞇瞇看了我一眼，滿臉“我說你對我家小蘇有意思你還不承認”的調侃。

我錘了錘腦袋，有意思就有意思吧，反正這麽以為的人也多的去了，淩亦宸估計就是其中一個。

淩亦宸麽，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事，畫面都已經模糊，卻依舊深深刻了幾個字在我心上：我後悔認識他。

可是，我的腦海為什麽又莫名其妙出現正裝打扮的他，氣宇不凡站在臺上，溫柔地牽起一個雪白婚紗女孩的手，跪下，恍若對待人間珍寶般，小心翼翼給她戴上了鉆戒。

我看不清女孩的臉，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我。

心臟一疼，不，我怎麽可能因為他身邊的人不是我而難受。

我更加用力錘著自己腦袋，卻怎麽也甩不走心底的那一絲疼痛。

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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