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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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亦宸淡淡掃了一眼吃這新上來的菜吃得歡快的黎紀蘇,和目光就追隨著他的筷子一臉無奈的我,以及一幫被氣得半死卻又無能為力只用眼神殺人的他的好兄弟們,心下瞬間了然。

他輕輕一笑,笑容卻絲毫不達眼底,“都吃啊,怎麽和一個外人這麽客氣?”

“沒錯!”黎紀蘇從面前的盤子裏擡起頭,揚起燦爛的笑容,“終於有一道像樣的菜了,可別跟我見外啊。”

熙兒連忙起身,給淩亦宸讓了座位。

搞什麽,我不滿地看了熙兒一眼,把我夾在中間當炮灰啊?而後者給了我一個得意的眼神,感情是把我歸於黎紀蘇陣營了,若若姐可是什麽話都沒說,太無辜了吧。

果然,頭轉回來,就看到左右兩個男人,目光撞上,剎那間火花四濺。

那殺機,嚇我一個激靈。我是鄉下來的村丫頭,沒見過這種大場面,可別把我扯進去啊。

我默默把椅子悄無聲息向後挪了挪,總算能呼吸上一口純凈無汙染無壓力的空氣了。

然後就見淩亦宸微揚起了下巴,向黎紀蘇伸出手,“久聞外語系黎紀蘇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學生會副主席,淩亦宸。”

霸氣側漏啊,我在心底鼓起了掌,這可是黎紀蘇之前對他的稱呼,以牙還牙,而且黎紀蘇之前參加學生會競選的時候睡過了頭,這事都上了學校論壇,他們球隊的人也調侃他了足足一周。估計淩亦宸是故意這麽說的。

看來他的那點口頭小伎倆要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敗下陣了。

然而沒想到黎紀蘇也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笑得挺真心,真正心底想的什麽就不得而知了。他輕飄飄握了握淩亦宸白皙的手,“也久聞淩校草大名,果真風度翩翩,一表人才。在下不才,只是若若的好朋友,黎紀蘇。”

妙啊,妙啊,我心底鼓起的掌,突然就想換個對象了。客套話一個比一個說得順口,並且以卵擊石,從內部攻破。等等,內部是什麽鬼,成若若,你又在自戀什麽。

我嘆了口氣,決定還不要再為這場無聲的戰役做解說了。

淩亦宸收回去的手青筋有些明顯,他不屑的表情愈盛,然後拿起我喝過黎紀蘇也喝過的水杯,抿了一口。

我瞬間目瞪口呆,這是個什麽操作,我怎麽沒感覺這杯子裏的水有多好喝,兩個人都不會張開那張金貴的嘴問服務員再要一個杯子嗎?

難道,我的目光落在淩亦宸身上,又落在對於淩亦宸這個行為只是挑挑眉的黎紀蘇身上,這兩個人不會有什麽奸情吧?若若姐是不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我的心底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可能我才是那個破壞人家真摯感情的小三,我嘆了口氣,罪過罪過,阿彌陀佛,求佛祖不要降罪於我。

“聽說黎同學是第一個大一一入學便能獨自接待外賓的人,能認識如此優秀人才,是我的榮幸。”他把人才這兩個字的語調說得甚是奇怪,似乎是在諷刺這個人才怎麽整日身邊不見那外賓的人影。

“不敢當不敢當。”黎紀蘇又笑得燦爛,“淩同學還是學生會上層唯一一個大一的呢,能認識如此遵紀守法以身表率的人,才應該是我的榮幸。”

我突然想起來那天和黎紀蘇在食堂外遇到抽煙的淩亦宸,嘴角抽搐得厲害,憋笑憋得好難受。

兩個人都風輕雲淡對視一眼,然後又一同移開視線,彼此並不點破什麽。

我越來越覺得這兩個是真般配。

不如回去就和慕予霜何昕瑤商量商量,把這兩個人湊成一對吧。

“還熟悉?”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可能是覺得兩個人交談間誰也占不到上風,淩亦宸便突然側過臉轉而問我。

他依舊面無表情,眼底卻沒有了冰冷,似乎,似乎是一抹溫柔。

我楞了一下,想了半天是什麽還熟悉,覺得他應該說的是這頓飯吧,便支支吾吾道,“還,還好。”

“和中考前的那頓挺像的,”小虎也接道,“默默點得很用心。”他說完,向我投來一個“我說的對吧”的表情,然後向黎紀蘇投去一個嘲弄的眼神,擺明了是要用我們共有的回憶趕他出我們的小團體。

可是不論是他,還是淩亦宸,都忘了我和淩亦宸那段不好的回憶,就是在中考結束的那一天開始的。又或者是他們壓根不在意。

我的心情突然有些堵堵的。

中考最後一門結束時哨響的那一刻,我還有些恍惚。

最後一年拼了命般的努力,已經結束了,檢驗的時候過了,就真的已經結束了。

我和淩亦宸並肩走出考場,六月的陽光有些刺眼,我便擡起手擋住直射過來的陽光,卻又因為淩亦宸扣過來本來戴在他頭上的棒球帽而放下。

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淩亦宸的側顏。

緊張的考場氣氛似乎並沒有帶給到他任何的改變,他清冷俊美的面容還是那麽有吸引力。

好帥。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他看了好久。

淩亦宸轉過臉,看著我的目光輕輕揚了揚嘴角。

偷看被發現了,好丟人。我連忙垂下頭,恨不得把整張臉也塞進帽子。

突然,淩亦宸從後面摟住我的腰,我身體一顫。

意料之外又仿佛已有預示般,她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聲道,“若若,我們在一起吧。”

在一起吧...

我唰得一下臉就燙了,不用想也知道我的臉紅得像個大蘋果。

一句話在我腦海裏重覆,又重覆,像有個不受控制的電影放映員,把這一幕來回播放。

我的右手不停地絞著衣角。

“默許了?我的若若。”淩亦宸的下巴放在我頭頂,右手覆住了我不安地和衣服作鬥爭的爪子。

我終於回過神來,從他的懷裏鉆出來,向前跑去,留下一句,“你猜。”

和幾個朋友對完答案,我開心地回頭,淩亦宸怎麽還沒有追上來。

我往回走,在樹蔭裏看見淩亦宸面容緊繃地接著電話。

我的心咯噔一聲,默默走近他的身邊,拉住他的一只手。

淩亦宸的手掌還是冰涼,卻有微不可見的顫抖。

他放下電話,拉著我開始狂奔。

沒有收拾行李,只背著裝了考試用的文具和準考證的書包,我們就坐上了回鄉下的大巴。

他說,奶奶去世了。

我站在淩亦宸院子的門前,大門已經貼上了白底黑字的“悼”。

夏日繁茂的葉子卻被白布白條遮擋的嚴嚴實實。

有煞白的紙花在天上飄著,被風揚起的再高,最終卻也入土為安。

黑白照片上的淩奶奶笑得慈祥,仿佛就是之前親手為我圍上圍巾時的模樣。

院子裏有很多頭上戴著白布穿著白衣的鄰居。我看到小虎,看到許二和熙兒,看到默默和洛子在安慰哭得哀怮的淩爸爸。

這應該不是他第一次這麽傷心,我心中彌漫起一種更悲傷的感情。

我看到自己的奶奶在抿著嘴收拾淩奶奶的遺物,就算再看盡人世間喜怒哀樂起伏無常,也還是會心痛。

我看到淩亦宸一襲白衣,仿佛依舊是年少時淡漠的那個他,腦海中對幾年來溫暖的他的印象只是我自己的臆想。他跪在靈堂前,久久不起。

我看到村裏的大書法家林爺爺,揮筆寫下滿是淒切難言的哀悼詞。

都太不真切。

我換上白裳,靜靜走向已有些擁擠的小院,跪下,和他同樣的動作。

那麽和藹善良的一個人,怎麽說走就走了。

我眼前的白色,彌漫成一片,再也辨別不出什麽是什麽。

眼淚模糊了視線。心臟疼得難以呼吸。

直到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淩亦宸再沒看過我一眼。

只有小虎四人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熙兒很輕卻很堅定的一聲,“若若,我們信你,”弄得我很奇怪。

悲傷到精疲力盡的心情,讓我沒有精神再去刨根問底。

可心中卻突然有些不安,右眼皮猛得跳了一下。

那一年,我十五歲。

我突然想走。

他不相信我的時候是那麽絕情,現在又來假惺惺帶我回憶過往,回憶個屁啊,回憶他是怎麽拋下我的嗎?

我拿了包,站起身,看著全場人驚訝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包括剛剛開始交鋒的淩亦宸和黎紀蘇,後者甚至都對我的行為有些詫異。

“下午不是約好繼續找教授老頭子練口語,還去不去了?”我心情不好,語氣便有些不客氣,對黎紀蘇道。

他懂我的意思了,嘴角揚了揚,也站起身,安撫般道,“去呢,他現在就在外語樓旁邊的咖啡館等著我們。”

我點點頭,轉過臉朝熙兒笑笑,“我和教授約好了練托福口語,先走了,咱們回頭再約。”

然後不顧淩亦宸有些冰冷有些楞住的表情,轉身走了出去。

“怎麽就突然想走了?”出了門,黎紀蘇心情大好地問我。

“煩,”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又問他,“老頭呢?你又扔下人家了?”

“我現在去找他,帶他去學校別的系聽聽課,說不定會去金融系呢,”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滿是調侃,“你去哪裏?”

這貨絕對是故意的,鬼相信他會找死去金融系,他要真敢去,我把我名字的後兩個字顛倒個地兒。

我瞪了他一眼,“我去圖書館,做閱讀。”

他淡淡嗯了一聲,伸了個懶腰,一己之力憋回去了我五個朋友,似乎現在很是得意啊,走路都帶風呢。這可算真心一點的笑容,又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女生了,我在心底切了一聲。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看著自己被卸了鏈條的自行車,那常年不變的笑容終於凝固了,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淩,亦,宸!”

我也楞了一下,隨即捧腹大笑起來。

Shut Down.

連勝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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