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說道：“公主，你不用著急做決定。我先送你回去。再慢慢考慮。”

屋內，墨雲帶著德懋公主消失。

文璃喊：“你們兩個在窗外還要蹲到什麽時候？”

龍千山一個凡人孩子根本藏匿不住氣息，更何況道觀院子裏那個炸著翅膀溜達的驍衛一出現，誰都能知道不見天和龍千山也一定到了。屋裏的話不需要對他倆保密，也就沒說破。

戴先生在給墨雲寫這信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提前一天出發往念青觀來。想知道墨雲作何打算。今天趕到的時候，正好是墨雲接德懋公主到觀內，收了結界。剛才屋裏的話，他們都聽見了。

龍千山跟著青玄只有短短三年，前面大半年還是俘虜。這兩年多才算真的帶在身邊教他。可他一心想成為青玄那樣的人。

去歲，平南軍中。青玄一路帶著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就是為了讓他知道真正的行軍打仗。打仗不是你兵強馬壯就能贏的，比陣前殺敵更重要更麻煩更耗費人力物力的是糧草輜重，後勤補給。

一年中冬夏不易戰，氣候不好。春耕後出發，不能耽誤耕作。

每日幾時行軍，幾時埋鍋造飯，幾時休息。行軍路線怎麽選擇，三路大軍同時進發怎麽安排，如何調配，既能互相支應又相互獨立。步騎兵如何分布，什麽地形適合什麽陣型等等等等，還有很多很多。

青玄失去魂靈這半年，龍千山跟著戴先生和陸老將習文練武更加勤奮。

每個月，不見天和龍千山都會從雄關來念青觀看青玄。

每次龍千山來時，墨雲如青玄那時一樣，檢查他的詩詞歌賦和策論，心情好時還會跟龍千山過上兩招，看他練功有沒有偷懶。

龍千山剛才聽完墨雲那一番話，想的卻是，在對手虛弱時強大自己，不如趁著對手虛弱時給他最後一擊，讓他永遠在地上站不起來！

文璃看著院裏的驍衛，問不見天，“我能把薛興的神識轉到狼身上，你覺得如何？”

不見天驚奇：“真的？那對他神識可有損？”

文璃拉上臥房門，“我們出去說。”

韋諺、紫鳶也跟了出來。幾個人坐在院中石凳石桌邊，文璃看了驍衛說：“他經過這麽幾次折騰，魂識七零八落，我這百年來修修補補收效甚微，不過把他現在所有魂識全部轉移到另一種生靈上不是問題。只要他自己願意就行。”

不見天看著驍衛問道：“那你願意嗎？”

驍衛炸起翅膀撲棱兩下。

不見天笑說：“他覺得自己現在這樣挺威風的。”

韋諺道：“看來也不怎麽傻嘛。天上飛的當然比地下跑的威風多嘍。”

文璃無所謂驍衛是什麽形態，“隨你們高興。”

不見天又說：“他說，要等主人醒了問過主人。”

文璃道：“這倒像是小將軍會說的話。”

“主人？”不見天道，“他為何一直稱聖主是主人？他們之前是有什麽靈力或者法力牽制的契約？”

文璃道：“你和薛興可有契約？”

“沒有。”

“你和端王可有契約？”

“也沒有。”

“你和青玄可有契約？”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一直不離開？領土，財富、權力，這些對你來說沒什麽吸引力。”

不見天點點頭，看著院子上方那一小片藍天。他知道驍衛是一定會守著青玄的，無論青玄是睡是醒。

驍衛在，不見天就會在。雖然領土，黨爭，權力，財富他都不在乎，不過荒原上當孤狼的滋味並不好受。既然留下，那不如做點什麽，完成青玄留給他的任務，培養和自己一樣身手的人，讓武北所有文臣武將都如芒在背！

“自由，如果沒了範圍，便也談不上什麽自由。”

文璃亦想起自己在萊山像個孤魂野鬼游蕩的那兩百餘年，“荒原上當孤狼的滋味並不好受吧。你雖然有狼群相伴，可它們畢竟仍是野獸，跟你不是同一種存在了。你是異類，它們只是怕你，臣服於你，聽從你，可不是你同伴。你知道我們這些妖異為什麽願意留在青玄身邊。”

不見天以前也覺得奇怪，青玄身邊都是妖怪，墨雲，妖獸。文璃，半人半妖。韋諺，樹精。紫鳶，花精，現在還成了魔童。驍衛就更別提了，簡直不知道要把他歸到哪一類。還有爾裳、霭露、湍湍那三只巨巨。青玄就像一條能梳理和歸攏所有紛亂支流的磅礴大河，所過之處便會順勢而正。

文璃道：“他雖然只是凡人，就如他自己所說，一個普通的愚蠢凡人。可是他拿我們當同伴，他從不曾帶著一點點異樣的眼光和心情看待我們。他覺得我們同這世間萬物一樣，是正常的存在。”

龍千山想起他弟弟龍暮雪。那時在雄關，誰都不喜歡暮雪，覺得他惹是生非，無法講道理，不聽管束，十分討厭。可是聖主一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歷代多少君王國主都想借助他們所不知道神秘的法術妖術的力量求長生不老，或控制百姓，或占蔔避禍。而修道的道士也想利用這些妖魔來增長自身法力，就連老天都要用五百年天劫來除掉我們。只有青玄，他從沒想過利用我們，也不想害我們。就算在他傷最重幾乎要失掉性命時，都不曾主動讓我們幫他。”

龍千山在一旁想插話很久了，終於忍不住問道：“能用法力輕易做到的事情，就用法力去做，難道不對嗎？”

文璃道：“因為這世間你想有所得到，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他不願意因為自己一時只求給我們帶來業報。”

龍千山又問：“那做好事也不行嗎？救人也不行嗎？”

文璃道：“世間運作自有其平衡和法則。一時看是救人，長久看可能就是殺人。青玄當初救了小宣寧帝和劉太後，可之後的果報確是因此痛失雙親。”

龍千山沒再插話，他在想，那就把所有威脅都殺掉好了。

“雖然，這兩年青玄看起來嚴肅了許多，狠戾了許多，跟我們說話少了許多，可是他心裏對我們從沒變過。他看墨雲時的笑容，能融化白須彌山頂的千年積雪。”文璃說最後兩句時，墨雲回來了。

他們都在院中，墨雲是直接瞬身回到了屋內。他聽見了文璃說的最後那句。

他在床邊坐下，掀起一半的幔帳，“德懋公主答應駐兵西涼。這半年來，龍千山很勤奮，比你在時還努力。就連爾裳和湍湍都跟著戴先生和陸老將在努力的習文練武。他們都舍不得你，都在等你呢。你怎麽狠心拋下我們，拋下我……我答應過你，在這世間好好等你回來。所以，不管你在哪兒，都要努力回來啊。”

修羅道。山崖，山洞裏，竹山嵐在打坐。

青玄在山崖上練習竹山嵐傳授給他的南明離火，還是控制的不太穩定。已經能化出蒼海冷泧的形狀，但時有時無。

流雲無蹤九式以往在世間，青玄用蒼海冷泧走兩趟就累了，可在這裏打上幾十遍也毫無感覺。

青玄最近一直在找氣息和力道，可是這裏太過虛空，無論他走多少趟都不覺得累，腳下雖然踩在地上，可感受不到腳底傳上來的力道。

劍雖然揮了出去，但是感受不到劍在哪裏。

青玄想到一事，收了勢翻下山崖來到山洞，“山嵐真君，你可有辦法讓我給墨雲托夢？”

竹山嵐緩緩睜開眼睛，“托夢？在凡間的魂魄才能托夢。他們處在相同的空間和時間，魂魄只需要在人做夢的時候把自己想說的話想一遍就行了。所以托夢是單向的，做夢的人無法跟夢裏人對話。”

青玄不易察覺的嘆口氣，他好擔心墨雲做什麽傻事。

“我知道你擔心。可是這裏是修羅道，先不說空間問題，就連時間流向都不同，你怎麽知道他什麽時候入夢呢？”山嵐想了想，又說，“或許你打坐時，可以用念力試一試。魂靈念力越強大，他托夢範圍就越廣。”

青玄問：“什麽意思？”

“就比如，家中有親人去世，可能只有平時與他最親近某個人會夢見他跟自己說話，有時候全家人都做了同樣夢，甚至全村人做同樣的夢。我聽過範圍最廣的鬼魂之力是能讓全城幾萬人有同樣的夢。也有些客死他鄉的人，能給千裏之外的親人托夢。”

青玄點點頭，在洞內盤坐下來。

有希望總比沒有好，反正在這修羅道裏，除了每日避劫，根本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倆在山洞墻壁上的計數，已經躲過了五千劫，再躲五千劫，就是萬劫了，他就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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