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璃到了武北，夜還深。他沒有去中軍帳，坐在帳外不遠的土丘上盤算，到底要怎麽跟這些將士說他們的太子不回來的事情，總覺得怎麽說都不妥。

青玄剛撿回一條命，眼前是只剩半條命的墨雲。他自然想要舍下一切。可是等墨雲慢慢恢覆，等他漸漸忘了自己傷痛。他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文雲觀裏，等他父親百年後，他還要登基稱帝，他需要武北將士的支持。

文璃起了一卦，看著卦象，又猶豫許久，最終他決定不按照青玄交代地說。

剛才還在蕩漾的月光沒了，黑到一切都消失。文璃知道是天要亮了。

看著眼前逐漸出現的地平線感嘆，武北的日出是真的美。天邊，一層層的雲，遠山，雪頂，山谷，草原，河水，一樣一樣出現，每當你以為已經美到極致時又會有更多一層的顏色蹦到你眼睛裏。任何言語和文字的形容都是那麽蒼白，只有親眼看到才能領略這種壯麗。

軍營裏已經在生火做早飯了，文璃慢悠悠走到轅門，規規矩矩地跟守衛說：“去通報一下岑將軍，就說文璃到了。”

他和墨雲上次來，有些兵卒見過有些沒見過，但是傳聞大家都聽過。不一刻岑彧親衛小伍從軍營中出來將文璃帶到岑彧大帳門口，“岑將軍，有文璃道人求見！”

岑彧兩步竄到大帳門口，掀開簾子，親自把文璃請進大帳。文璃還沒坐定，岑彧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太子殿下如何？”

文璃在一把行軍用時為了方便攜帶可以折疊的圈椅上坐下，慢悠悠地說：“岑將軍，這前線將士恐怕都得由你接管了。青玄，還需要些時間養傷。我們已經暫時把他送回中原了。”

“哦。”岑彧有些失落，他還以為能像上次那樣，文璃一伸手外傷就全部愈合了，幾日就可痊愈。可想來也是這次傷的可比上次重多了。“可是，這軍情要如何向朝廷奏報？”

文璃道：“先不報。沒必要讓陛下擔憂。你也知道陛下極疼愛青玄，萬一陛下一急之下禦駕親征，豈不是浪費了青玄此前一番苦心付出。”

岑彧點點頭，確實如此，又說道：“殿下可有交代大軍進退？”他這幾日正憂心，萬一突然變天，這幾萬將士還不凍死在白須彌山下。

“青玄說過，十一月的武北，隨時會落雪，將士們出發時都沒有攜帶冬衣。讓你們先撤回孤鶩城，至於伽蘭關是今年落雪之前打，還是等來年開春打，就由岑將軍決定吧。”

“還追不追龍和熙？”

“我會留下來找到龍和熙！”

岑彧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還有一事，關於葉將軍的處置殿下可交代了？”

“並未。岑將軍自己做主吧。”

岑彧道：“依我看，暫不處置，之後還需他帶兵收覆伽蘭關。葉將軍此前擅自出兵戰敗之事，本也是憂心太子殿下安危。待殿下回來後，我們再一同商議怎麽奏報到朝廷吧。”

“好。”

第二日清晨，岑彧下令全軍開拔孤鶩城。

文璃帶著驍衛留在了這裏，他要入山去找龍和熙。

溫雅收拾著太子殿下的東西，把白玉的豹形玉佩、青玉玉玦和那柄玄鐵匕首裝在木盒裏給了文璃。

“璃上道人，真的不用留兵馬給你？”

“不用，我一個道人，要兵馬也不會用。”

“那補給？”

“我早不是凡胎肉身了，不用給我留補給，小將軍會在山裏自行覓食。”

“好！我們半個時辰後就出發了。”溫雅不舍地說道，“還有一事，屠了荻花郡的烏兒赤，被殿下一劍刺在肩頭，不知道傷勢如何。如果他還活著，應是躲進魔鬼城了。”

文璃點點頭，“知道了。”

在這樣連綿的山脈裏找人，文璃不擅長。他忽然想起湍湍鼻子很靈，法力也是三個小妖裏最渾厚最穩定的，他應該可以幫忙。文璃從袖筒裏掏出一張符燃了。

“噗”是爾裳。

“璃上道人……”爾裳環顧四周，“這是……”

“這就是青玄的家鄉。武北。”

爾裳原本就紅彤彤的眼睛更紅了：“我原本也是生在西域的。”

“青玄和墨雲還好嗎？”

“好呢。昨夜裏青玄善人讓我請了韋公子來，那看似沒正形的樹妖原來那麽大本事呢！忽然有些佩服他。”

“嗯，他療愈的道法確實了得。有他在，我就放心了。”文璃點點頭，韋諺雖然不能醫治凡人，但是幫恢覆墨雲沒問題。那白發和白瞳，只是一時間虛耗太多。墨雲的右臂也能恢覆，只是需要時間，麻煩些。

“不過，韋諺剛見到雲上的時候跟青玄善人發火了呢。吼了好大聲！我們在後山都聽得清清楚楚……”爾裳剛才還在佩服，轉眼就成了告狀。

文璃聽完，嘆了口氣。

韋諺不只是在罵青玄，也是在氣自己啊。紫鳶對他的付出何嘗不是如此，也不知道紫鳶在皇宮裏恢覆得如何了。

“先忙正事。傳送陣法還會畫嗎？”

“會。”爾裳點點頭。

“去把湍湍給我送來。”

“為什麽只要湍湍，我也很有用啊。”

“找人你不擅長。你先回去，還需要你往來傳信。”

“好！”爾裳消失。

霭露、湍湍這種不能瞬身的妖怪，就需要用傳送陣法，但是這個陣法要在傳送的兩邊都畫上陣法，而且不能傳送沒有結丹沒有法力的活物。

文璃把傳送陣法畫好，等著湍湍出現。

等了許久，文璃想，這爾裳不會是疏於練習畫錯了吧。怎麽這麽久？

“轟”一聲，出現在陣法裏的不只是湍湍，還有爾裳和霭露，三只小妖還都背著一個跟他們自己一樣大的包袱。

“這是幹什麽？”文璃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他們三個從未有過的整齊：“來幫你呀！”

爾裳說：“璃上道人的法術，稀松平常呢，沒有我們幫忙怎麽行？”

“就是。”

“是的。”

文璃還沒顧得上反對，爾裳放下包袱說道：“不過我就不留下了，青玄善人和雲上還需要我照顧。有什麽事情我也方便過來報信。”

“等一下！”文璃叫住爾裳。

“璃上道人還有何吩咐？”

文璃從懷中拿出那豹形玉佩，“把這個帶給墨雲。”

“是！”爾裳接過玉佩，“噗”的一聲消失了。

文璃瞪著另外兩個小東西，“越來越有主意了！你們這大包小包地帶的什麽？”

湍湍揣著手，一本正經地嘆了口氣說：“哎，最近咱們觀真是風雨飄搖。這些都是我們三個平時商量出來，萬一有事兒，要帶什麽走。”

湍湍打開一個包袱，“你看這裏是丹丸和藥材。還有茶葉茶具，這可是青玄善人最喜歡的清茶。”

霭露又打開一個說道：“這是早晚功課要用的書冊。這裏是璃上和雲上的道袍，絹帕，鞋襪。符咒，寫符咒的朱砂，毛筆……”

文璃打斷他們：“好了！好了！你們厲害，你們厲害！”

湍湍還驕傲的正要說什麽，文璃伸手一個天蓬尺出現在手：“我看你們是要吃一頓戒尺！我教你們的召來咒呢？給我練到哪兒去了？！”

湍湍抱著頭就跑遠了，喊道：“召不了這麽遠嘛！爾裳說要來武北，四千裏！我們召來咒只練到千裏！”

文璃打不著湍湍，擡起手要打霭露，問道：“那傳送陣法呢？練了嗎？”

霭露道：“練了啊。今天這個就是我幫爾裳畫的！”

文璃道：“爾裳自己怎麽不畫？”

霭露又打開爾裳背來的包袱說：“爾裳去大殿收拾這些東西去了……”

文璃低頭一看，裏面全部是大殿裏的法器……法鈴，法尺，法繩，法劍，法器，令牌，水盂，凈板，筶，八卦鏡，

“你們這是要給人做法事嗎？！都給我送回去！”

藹路“哦”了一聲，帶著幾個包袱從傳送陣法裏消失了。文璃立刻收了地上陣法，說道：“你也不用回來了！有湍湍一只夠了！”

文璃帶著湍湍往山裏走了許久，文璃還氣憤憤地罵了一句，“三只廢物！氣死我了！”可是想了想又不氣了，都說誰帶的孩子像誰，這仨小東西這個樣子，自己也不能說一點責任沒有。

湍湍在前面抄個手像個小人似的，仰著頭嗅聞，分辨空中飄來的味道。

“在這裏就別維持人形了，用真身吧。”

湍湍像得了特赦，“嘭”變成一頭黑色鬃毛長著兩根長長獠牙的野豬。驍衛看見野豬的樣子，好像很喜歡，也走過去跟他並排。驍衛現在平常體型跟湍湍差不多。

湍湍看看驍衛：“你多好，都不用練化形。”

文璃知道湍湍是最不願意維持人形的，總覺得自己原來的樣子比較自在。所以不在文璃和墨雲眼前，他都是野豬形態。

湍湍法力也因此比爾裳和霭露渾厚，可是文璃讓他們化形是為了練心力而不是練法力。要維持人形，如人一樣行走坐臥說話思維，需要極強的心力和定力。同時也非常損耗法力。

爾裳雖然法力沒有湍湍深厚，但是陣法，符咒學得最快，用的最好。

接近正午，湍湍就在山林裏聞到幾處生火的地方，有高有低，有東有西，問文璃怎麽辦。

驍衛也學著湍湍的樣子在空中嗅聞。

文璃想了想，他們雖然分散，但龍和熙是部落首領，跟著他的人至少也要二三十人。“找人最多的地方。”

一道一妖一怪，就這麽看了好幾撥分散的番人，都沒見到龍和熙影子。

文璃沒見過龍和熙，但是知道他腿上有傷，並且身邊跟著一個漢人師父。

第二日，番人有些已經知道岑彧帶著大部隊撤走了，就陸陸續續出了山。文璃帶著湍湍在山邊尋找。

文璃雖然會“他心通”可是這些番人的番話他也聽不懂。

太陽接近天邊時，文璃又帶著湍湍進山了，深夜對妖更友好，法力也更勝。文璃說 ：“你也聞了一日，這番人的味道跟咱們不同，你能找到這山裏漢人的味道嗎？”

湍湍點點頭，努力尋找。文璃就在後面跟著他在這裏山裏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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