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擡頭看看天色。正午時分，只能眼巴巴等著墨雲醒來。

青玄到書房看了一個時辰的書，想著墨雲應該有帶來的回信。心裏著急想知道父親如何答覆，就又悄悄摸回屋裏。在墨雲外氅裏什麽都沒摸到，“難道是怕丟了貼身藏著？”

青玄輕輕掀開幔帳，墨雲睡得正熟。

青玄躡手躡腳爬上床，在墨雲腰間摸索，似乎也沒有書信，正納悶還能藏在哪裏，伸手要掀開墨雲中衣……

墨雲卻醒了一把攥住青玄的手，“青玄？”

青玄驚了一身汗，臉紅得像著火，恨不得一頭鉆到床底下。

墨雲翻身把青玄欺在自己身下。“已過秋分，這屋裏炭盆都還沒點，青玄怎麽鬢邊都是汗？手卻這麽涼？”

青玄抽回手，慌張道：“誤會誤會，我來找書信。”

墨雲邪魅一笑。

青玄真是差點暈過去，不說別的，單著一笑，真的是迷人。

墨雲問：“誤會什麽？你以為，我以為你是來幹什麽的？”

“我沒以為什麽……”青玄哪裏掙得脫，打嘴仗也打不贏，幹脆閉嘴閉眼等墨雲發落。

可是，青玄只覺得肩頭一沈，是墨雲頭垂了下來，“我再睡會兒。”

青玄說：“你睡覺可以，但是別壓著我睡啊。”

耳邊是墨雲含糊不清的聲音，“白白軟軟的小兔子，別跑，讓我抱一會兒，我等了你一百六十……”

青玄不再掙紮，就任由墨雲這樣壓在自己身上，也並不怎麽沈，可能仙人都輕吧。

一個時辰後，墨雲翻身。

青玄終於脫身出來，胳膊腿都麻了，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青玄盯著熟睡的墨雲看，他似乎樣貌又長了一歲似的。怎麽說呢，自己初來的時候十六歲，墨雲便也看起來十六七歲，身量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個子略高些。

如今自己快十九了，比剛來時長高不少，可是墨雲仍然只比自己高那麽一點。奇怪，活了幾百年的仙人，容貌還會如同自己這凡人一般長大？

可是，師父文璃這十幾年樣子就沒變過。

墨雲一直睡到天近傍晚。

院裏大石桌上瓜果，酒壇又出現了。火堆，上面黑色鐵鍋裏燉著一只大雁。

青玄正在書房看書，見墨雲飄然進來，忙放下書問道：“父親怎麽說？回信在哪裏？”

“端王爺說，就依我兒所言。沒有回信。”

青玄點點頭，道：“有回信確實不安全，況且他未必信你，給你一句話也不會有什麽錯漏。可也沒有信物？”

“有啊，黃米糕。”

“啊？黃米糕？”青玄從沒見過這樣的信物。

“端王爺說，你小時候最愛吃武北番人做的一種黃米糕，但是那時和番人有戰事，就禁止你吃。所以這次特意派人到相熟番人家裏去買，那家人已經定居白城裏。派去的人盯著那番婦現做的，所以才耽擱了半日，要不我今日一早便該到了。”

青玄開心極了。自己年幼時父親對自己寵愛可也嚴厲。沒想到還記得他愛吃黃米糕，問道：“那黃米糕呢？”

墨雲四下裏看，“我一直拎在手中，中途未曾停歇，一直到，哦，對，一直到了觀門口，看見你睡在臺階上。我就放下米糕，把你抱進屋內。”

墨雲起身跟青玄往道觀門口走去，只見門口臺階上果然放著三串鼓鼓囊囊的葉子包。是一張張紫蘇葉中包著黃米糕，再用麻繩捆成一串。

“可是已經冷了，要怎麽吃？”

青玄說道：“再蒸一下，就跟剛出鍋的一樣。對了，來了兩年多，我都不知道這道觀的竈火房在哪裏？每日三餐都是自動出現，吃完了，碗筷又自動沒有。”

“你真想知道？”

青玄點點頭。

“你可想好了？我怕嚇著你。”

“為什麽會嚇著我？”青玄不解，“竈火房有什麽好嚇人的。”

墨雲牽著青玄手腕，往道觀後山走去，“你還記得你上次看見那刺猬真身嗎？後來你再也不讓那小東西進屋睡覺了。”

“當然記得，就算他又變成圓滾滾的小刺猬，那也無法抹去那天在山頂他給我留下的恐怖印象。”青玄說起這件事，仍是一臉嫌棄，“我倒不是嫌棄他，只是想到這麽一個大妖怪被我當寵物帶在身邊……”

“我知道，青玄是不會嫌棄這些妖魔鬼怪。所以呢，嚇人的不是竈火房，是竈火房裏做飯的東西。”

青玄面色變得難看了，問道：“難道都是刺猬怪在做飯？”

“他還真沒這個本事。”

說著兩人已經穿過道觀的後門，繞到山腰另一側，有兩間石屋，屋上煙囪冒著青煙。

墨雲放慢腳步，“輕點，他們聽見動靜會隱去身形。”

青玄躡手躡腳像個賊似的，慢慢往那兩間石屋走去。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裏面一個憨憨的男聲道：“都跟你說了，不要弄那個大雁，你就不聽。一會兒啊，你就等著挨罵吧。”

一個委屈的聲音道：“我一個妖怪，誰知道修道的人不能吃大雁啊？”

又一個可愛的女聲道：“我就知道啊，你怎麽會不知，可見還是你的問題！”

那委屈聲音說：“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可愛的女聲道：“璃上道人在的時候說過呀，道家四不吃，牛，雁，烏魚，狗！”

那個委屈聲音說：“可我不記得啊……”

憨憨男聲道：“你就盼著雲上心情好，不跟你計較唄。”

青玄這時已經走到了門口，只見那石屋裏面，三個沒有竈臺高的小東西，都穿著黑色斜襟短褂，黑褲白色綁腿，黑色道鞋。

一個頂著兔頭，一個高些的鹿頭，剛才那個聲音最粗正在說話的竟然是個野豬頭。

鹿頭的那個不光頭是鹿的模樣，腳下也是蹄子，沒穿道鞋，看來只上身和手勉強是人形，站在鍋臺前面，涮著一個大鐵鍋。

那兔子背對著門口盤腿坐在地上，手裏在擇菜，說道：“你們沒發現，自從青玄善人來的這兩年，雲上都很少罵我們了！”

青玄聽出來她就是剛才那個聲音最可愛的。

野豬頭點著頭，若有所思道：“嗯，好像確實是的。”

鹿頭不滿意，用委屈聲音說：“確實是不挨罵了，可是你們看看我，我怕再過幾個月，我這手也變成蹄子了，到時候怎麽給璃上和雲上做飯啊？”

兔子道：“沒事，雲上今日已經回來了。等晚上青玄善人去溫泉時，我偷偷去問問他，雲上一定有辦法。”

野豬頭一臉無所謂地哼道：“人形有什麽好？我就覺得做野豬最棒了！”

兔子一臉嫌棄，“沒追求！”

青玄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輕輕往後退，往後退，一直退到撞在了墨雲身上。

墨雲抓住他雙肩，“你說你想知道，我自然不能瞞你，知道了你又害怕。”

青玄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擺手。墨雲明白這是快帶我走的意思。雙臂用力，帶他飛回道觀大門。

青玄把手裏的黃米糕塞到墨雲手裏，說道：“你，你去，你去讓他們蒸一下，水開再蒸一刻即可。”

墨雲接過黃米糕，卻不著急走。看著青玄這慌忙的模樣笑，“你來這兩年多，一日三餐，清茶，瓜果都是他們準備的。你不是應該心存感念，反而怕他們呢？”

青玄嗔怪道：“墨雲，你就不要取笑於我了。我第一次見……我第二次見妖怪嘛。”

墨雲解釋：“原本在你來之前，也是他們三個給我和文璃準備飲食吃穿。算起來也快百年了。白日裏都是一同修習，做早晚功課，看書誦經。夜間他們就睡在大殿裏。你到了之後，我就是怕你一時間接受不了，讓他們暫時不要現身。他們三個就在你卯時起來做早課之前，偷偷在大殿做了早課，然後躲到後面竈火房去。晚功也都要等你我都歇下了，才去大殿。看書誦經也少了，文璃又不在，所以這兩年多來，他們都漸漸維持不住人形了。”

青玄聽完，心裏十分過意不去道：“你說的道理我當然懂，可就是害怕啊。我需要點時間接受，你容我兩日，我一定親自正式去跟他們道謝。”

墨雲點點頭，“有些事情，我總是很猶豫的。有心告訴你，可你畢竟只是凡人。不告訴你呢，可我又不想對你有所欺瞞。”

青玄忽然感動道：“似乎，似乎，你在背後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可我，可我一件都不知道！”

墨雲見青玄似乎眼淚都要掉下來，立刻慌了手腳，“沒事！他們維持不住就維持不住吧，反正這些妖不像你們凡人，壽命長著呢，以後有的是時間，再慢慢修就是了。說不定他們以後活上幾千歲的，反倒覺得沒有這會兒有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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