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將信將疑道：“那我想給師父寫封信問問官家情況。”

“太慢了，我幫你問他。”

“啊？六百裏你要怎麽問？”

“你想怎麽問？”

“寫信啊？”青玄被繞回原地的話氣得樂了。

“嘖！神足通！千裏不成問題，不要說六百裏！”

青玄疑惑道：“那你倆對話，我又聽不見，怎麽知道你們說了什麽呢？”

“那好，你去寫信，我今日一個往返把回信取來。”

青玄一聽要墨雲親自去，只留自己在這裏，又猶豫道：“只是一封普通書信，就算你有日行千裏的本事，也不用這麽大費周章吧？”

“哎呀，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這樣吧，用信鴿！”

“嗯，這樣便妥了，我去寫信，你去……你去……”青玄突然想，他說的信鴿養在哪裏了？我應該說你去叫信鴿來，還是你去把信鴿拿來？還是我寫完了一起去找信鴿？

“你去寫信，一會兒信鴿自會在你窗前。”

青玄回屋寫信，詢問自己走後這幾日官家情況如何，是不是又哭鬧，用不吃不喝威脅劉太後了。

劉太後有沒有為難師父雲雲。

信沒有寫太長，剛寫完，就聽見窗外鴿子“咕咕”叫。

青玄匆匆卷了信，塞到小竹筒裏，別在信鴿的腳踝上。

墨雲在窗外捧起那鴿子，往上一扔。鴿子“撲棱棱”飛走了。

青玄又在窗內問：“它能飛得進去皇宮嗎？”

墨雲道：“這就是你們朝廷調馴的信鴿，只不過被我收服了幾只。”

青玄又驚：“皇室信鴿都是軍機情報之用，他們飛去中都恒璟也是去樞密院的鴿房，不會飛到皇宮內啊，信又怎麽落到道觀裏？”

“只要進了這山的小動物都聽我的。”

青玄點頭，正好看見椅子下面擠著一個圓滾滾帶刺的小屁股。“所有動物都聽嗎？”

“自然！”

“那刺猬呢？”

許久，窗外沒有聲音。

青玄聳聳肩，“又生氣了。”

五日後，信鴿回來。

帶回的字條上寫道：“龍體無恙，安心修行。”

青玄這才放下心來。

看來師父和墨雲真的沒有騙他。

二人每日卯時起打坐，日間讀習經書，做晚課，晚上泡溫泉，喝酒吃肉，同床而眠。

早午晚三餐，茶水，瓜果，都會按時出現在八仙桌上，或者院中石桌上。完全不需要為了日常瑣事操心。

起初幾日，唯一讓青玄有些不習慣的就是同床而眠這件事，可同為男子他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勁，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著。

可過了不足半月，青玄又覺得自己耳邊不聽著墨雲沈穩的呼吸聲反倒不習慣了。

墨雲睡覺極靜，躺在床上似乎就不再翻動，呼吸均勻沈穩，並且青玄總覺得墨雲那邊似乎總是傳來一股溫暖安全的氣息，讓自己安穩舒心。

不過，這只是夜間剛入睡。

等到次日清晨，墨雲都會側身擠在自己身邊。

明明能躺下四個人的床，偏偏要擠過來。

可青玄又覺得溫暖可靠，心中踏實。

眨眼過去月餘。

青玄是深秋到的觀裏，現在已經是初冬了。

“你都來了一個多月，還沒出過觀。不悶嗎？”

青玄道：“怎麽會悶，每日從到晚很多事情要做啊。竟不覺得已經是初冬了。”

“今日帶你去山中轉轉，可好？”

青玄道：“這半山的道觀如同仙境一般。山中什麽樣子？”

墨雲從屋裏出來，給青玄披上一件大氅，“今日帶你上山頂看看。”

“好啊。”

兩人在山間小路慢慢走著。

通往山頂的路，跟上山的路一樣，鋪了石子，小道兩旁雜草和矮灌木都有燒灼的痕跡。

青玄剛來那日看到山道兩旁的灼燒痕跡就覺得不解，問道：“這路難道是用火開出來的？可又是如何燒得如此精細，沒有禍及兩旁的樹木。”

青玄話音剛落，只見一道細長火光從墨雲指尖而出。

落地的火星霎時就滅了，並沒有燃燒起來。

青玄又是艷羨不已，“哇，掌心炎！好想學啊！還有你那個青天白日能引天雷的仙法，也好想學啊！”

墨雲笑而不答。

青玄道：“哎，知道了，我現在肉身凡胎，學不會的。”

一個多時辰，二人走到山頂。

只見山頂平整地鋪著白砂石地，三兩棵矮灌木在其中，四周是竹林。

山風清爽，視野遼闊，雲霧來來去去，簡直比山腰那道觀更似仙地。

山崖邊一排有一些褐色的斷竹。

青玄不解，走過去看，也看不明白。

青玄指著地上那些規律排列的黴爛斷竹問道：“這是你之前修習用的？”

墨雲搖搖頭，“這一排原本是五間竹屋，時間太久了都爛掉了，我和文璃雖然有法力，但是修葺這些東西完全不行。”

青玄明白了，點頭道：“所以你才請人在山腰蓋了石屋，不那麽容易黴壞是不是？”

墨雲點點。

“竹啊，木啊，每三個月都要修護，防蟲防黴，換頂換梁，同一個屋子住上個幾年，裏面的木料就都換過一般了。皇宮裏養著好些能工巧匠，大部分時候都是在皇宮裏修修補補，哪有幾個蓋過新屋。”

青玄又感嘆，“哎，這要是在我父親封地，跟他說一聲，隨便就能派出幾百個工匠為我所用。不過，沒關系，現在不行，未必以後也不行。等有機會的，我定會幫你把這山頂竹屋再修起來！”

正說著，只聽竹林裏窸窸窣窣的聲音。青玄有些害怕，“不會是有什麽野獸吧？”

墨雲朝有動靜的地方，瞪了一眼，“是那個豬投胎的刺猬！”

青玄走過去道：“我都好幾日沒見他了，原來在這裏玩。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外面吃得怎麽樣。”

青玄走進竹林，光線變暗，青玄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眼前不是那個圓滾滾的小刺猬，而是一個黑乎乎有黑熊那麽大的東西，正在從一個洞裏往外拉拽什麽。

青玄仔細瞧那黑熊似的背影，確實是刺猬，兩個白色的小短爪在奮力地抓著一根繩子似的東西，黑溜溜的小眼睛。

青玄一臉恐懼，慢慢往後退出竹林，一直退到墨雲身邊才停住，道：“那個那個刺猬，它，它……”青玄比劃著，“怎麽變得這麽大？”

“他早就不是什麽小刺猬了，他也一百六十多歲了，你剛才看到的才是他真身。平常你看見的樣子，怎麽說呢，是他偷懶省法力的外形。妖物體型越大，平常需要耗費的法力就越多，吃的也就越多。你就沒想過，它那麽小一只，怎麽可能每頓吃那麽多。”

青玄面色有些難看，原來自己整日當做寵物逗弄的是這麽一個刺猬怪，問道：“我原先是有些奇，只是也沒多想。那他在那裏面幹嘛呢？”

“抓蛇吃，省力的身子可鬥不過那蛇。”

青玄一臉嫌棄地撇撇嘴道：“你以前怎麽不告訴我，我還把他揣在懷裏，放在床上……”

墨雲反倒笑了，“我以為你很喜歡它呢？”

“這……這麽大和這麽大能一樣嗎？”青玄比劃著說。

“哦？你不喜歡大的？”

青玄臉騰一下就紅透了……

然而墨雲還在問：“那我這麽大的你喜歡嗎？”

青玄忽然扭頭認真地看著墨雲道：“墨雲，你如果真的是什麽妖異，我也不怕，我也不會嫌棄，只不過……”

墨雲沒出聲，等著青玄說下去。

“只不過，你不要突然變成什麽青面獠牙的模樣嚇唬我。”

墨雲笑了，“那我化形之前，一定提前告訴你。好不好。”

青玄認真點點頭。

墨雲看他真的害怕的樣子，忍不住挖苦他，“你可是端王爺的嫡長子！端王爺是誰？是本朝開國先帝的第九子！當今天子宣寧帝的九皇叔。赫赫戰功，威名遠播，號稱武北九閻王！你可是閻王的兒子！”

青玄深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可知道我父親是怎麽得了武北九閻王的名號？”

墨雲點點頭，“你父親每打一次勝仗，就剝一個番人將領的人皮，然後在人皮中填入碎幹草，掛在城門口示眾。抓到的俘虜男子不分老幼全部斬首，女子全部充做奴隸或官妓。”

青玄點點頭，說道：“我父親是用殺戮征服武北，他用死亡震懾敵人。”青玄走到山崖邊，指著天邊落日說，“武北有比這裏美千百倍的天空和草原！它不應該一直被鮮血浸泡。”

“可嘆，天地不仁……”墨雲慢悠悠說了一半。

“我崇拜我父親，我崇敬武北每一個將領，每一個兵卒。我也想同他們一樣做武北的雄鷹。我也知道，如果沒有我父親，武北境內會有一半以上的牧場會落入晏西部和喀沙爾部的手裏。可是我並不讚同父親的方法。我父親雖戰功彪炳，可武北的草原上，戈壁上，埋著的是這幾十年來，十幾萬戰死沙場的將士們的屍首！”

墨雲朝著青玄剛才指的西邊看出去，問道：“可是，除了殺戮，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有。仁愛！大愛能對抗死亡，能讓人不畏懼死亡，能超越死亡，能讓有愛的人超越一切恨，一切仇。愛是這天地間的神跡！”

“仁愛的君王，大多懦弱。仁愛的將領，會害死士兵。”

“墨雲，你修行是為了什麽？”

墨雲沒答。

青玄道：“修行不就是愛嗎？師父文璃常說，‘修行是上天對凡人無差別的愛，讓眾生都有機會離苦得樂，放下八苦，脫離痛苦的人世。’”

“可你看世人，仍然在這苦海裏沈浮。”

“是啊，所以修行才有意義。若世人皆滅苦得樂，生而不死，還修什麽呢？”

“可我們應該愛我們的愛人，愛值得愛的人。敵人要怎麽愛？你若愛敵人，豈不是把刀柄放到敵人手中。”

“不，不是去愛敵人，是愛同伴。讓那些和我們一樣的好兒郎不要風華正茂時戰死沙場。”

“青玄，這恐怕畢生都難以實現。”

“我願意一試。”十七歲的青玄，一臉認真與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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