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璃在大殿早已經看見墨雲，笑他，“挨打了吧？”

墨雲不提自己跟陸蒼宇學劍一事，反而抱怨門外那些守衛，“你不是說人類都是仁義禮智信的君子嘛，可是外面那些人，臭烘烘的，說起話來大呼小叫的，不管是聽起來還是聞起來都不像君子。”

文璃道：“妖有法力強弱，人有高低貴賤。自然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君子。”

“我不喜這裏。”墨雲在院中看著宮墻外，“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到山裏？”

文璃搖搖頭，“那要去問你的聖上才知道。”

墨雲想：“沒有聖人允許我們不能回山裏了？”

文璃跟墨雲耐心地解釋道：“能，只是不方便。你出入聖上身邊這麽久了，看也該看懂了。在聖上周圍規矩大。以後到哪兒都這麽一大群人跟著。本來你我這種存在就特殊，人類既渴望這種力量又害怕這種力量。稍有不慎就會給聖上惹麻煩，引來非議。還是謹言慎行。”

墨雲搖搖頭，表示不懂。

文璃又道：“這才不到一天，你就忍受不了，以後還有幾十年要跟聖上相伴，你怎麽辦？總不能讓聖上不做皇帝，跟你去當農夫啊？”

墨雲心想：“有何不可？當皇帝有什麽意思？聖上看奏折時，都是皺眉的。我不喜歡。”

文璃嘆口氣，“看來要給你講的東西還多呢。他若是不做皇帝，那便是他死的那日……”

十幾個宮女送午膳進來，墨雲跟著文璃和薛興在坤離宮用了膳食。

文璃跟墨雲道：“多吃些。下晌申時，你還要去教場呢。”

墨雲一臉的洩氣，飯都吃得不起勁。

剛到戌時，聖人就到了教場外。

侍衛進去通報，墨雲像是得了赦免，飛奔出教場撲倒聖人懷裏。

“這一身汗，隨朕去溫泉。”

墨雲點頭。

陸蒼宇此時也跟了過來，行了禮。

聖人道：“晚膳讓他們送暖鍋到溫泉旁。”

陸蒼宇躬身道：“是。”

聖人帶著墨雲走後，陸蒼宇去尚食局給聖人安排暖鍋。

薛興從一旁跟了過來，饒有意味地看著陸蒼宇，問道：“你對那妖獸，有何不滿？”

兩人從教場往尚食局走。

陸蒼宇反而問道：“你這身子現在打不過我了吧？”

“廢話。明知故問。”薛興道。

陸蒼宇：“你也明知故問！”

薛興無奈笑笑，“你什麽時候才能甘心只做一把刀。”

“我不甘心！聖人身邊多年無人陪伴，他有多寂寞，你可知道？”

“我當然知道，所以以前才時常夜裏入宮去陪他燃香下棋，聊聊詩詞。可是，我知道我不是那個能相伴聖人左右的人。”

“為什麽？可我不甘心，我樣樣都比那妖獸強！為什麽？”

“你怎麽就不明白！聖人當初培養我們，是想要一把趁手的利刃，為他鎮守江山！他若只是想要男寵，要多少有多少！”

二人已經快走到尚食局門口，陸蒼宇停下腳步，看著薛興，“道理我當然懂，可是我心裏就是放不下！”

薛興搖頭嘆氣，“去給聖人準備暖鍋吧。”轉身離去。

溫泉裏，聖人給墨雲細細擦洗身上，看著那些淤青有些心疼，可又覺得他需要學些功夫傍身，現在自己是九五之尊可以保護他，等自己百年後呢，他又怎麽辦。

墨雲只是坐在溫泉的大石頭上，也不撒嬌，也不過來挨蹭。

“這般不高興？”聖人笑，“我下晌偷偷在教場外看了，蒼宇是嚴厲了點，但是確實有在認真教你。等他帶你月餘，你自己掌握了要領，便不需要他一直盯著你練了。”聖人幫他梳頭，這一天在教場裏滾，頭發裏沾的土都跟汗和泥了。

墨雲點點頭。

“所以，你現在學得越快，要領記住得越多，被陸蒼宇折磨的時間就越短。”

墨雲赤金眸子一亮，“原來如此！”

“等你掌握了，就可以每日自己習練，融會貫通！懂了？”

墨雲用力點點頭。

“你這頭發太長了。明日起去教場之前，我讓小侍衛給你束起來，戴上頭巾。這汗混了泥，都梳不通了。”

墨雲自此每日卯時打坐，辰時習武，申時聖人親自教詩書棋畫，戌時到萊山山腳泡了溫泉，跟聖人在溫泉邊用晚膳。

聖人在行宮一住就是多半年。

連文璃都讚嘆，“墨雲被聖上教授得很好。”

又到夏苗，萊山山頂竹屋已經修建齊備。

聖人傳了手諭，坤離宮和萊山竹屋都任由墨雲和文璃道人任意出入居住。

墨雲聽說竹屋修好，迫不及待地要去山頂看看。

聖人正看折子，只淡淡道：“你跟文璃去玩吧。朕今日還有折子要看，過幾日，朕再去。”

墨雲剛走。

聖人就把手中折子扔了出去，發起火來，“墨雲在他們口中成了禍國殃民的大奸大惡！日日不重樣地編排各種罪名！那些結黨營私，貪墨佞臣，山匪流寇，判朝番邦他們怎麽不寫！”

陸蒼宇上前撿起來，看到上面寫：“……妖獸惑主，色令智昏，致使聖上罷朝數月，久居行宮不召見臣下，危害社稷。妖道慕上邀寵，謀求權貴，離間君臣，奏章政事一概不與臣子討論，而是占卦問蔔，禍國殃民，罪孽滔天，懇請聖人誅殺之！離妖邪安朝堂！”

陸蒼宇走過來把聖人桌案上的折子統統收了起來，說道：“聖上既然罷朝，這折子不看也罷。”

“不過，墨雲畢竟只是一只妖獸，聖上沒必要為了他得罪大臣。”

聖人怒道：“就因為只是妖獸，才沒什麽可得罪他們的！沒有外戚勢力，不結黨營私，不拉攏權臣。他們為什麽就容不下他？”

陸蒼宇不想替墨雲說話，可更不想讓聖人動怒，勸解道：“他們就是見不得聖上身邊有親近的人。今日若是哪位嬪妃，甚至皇後得寵，他們只會寫出更難聽的罪名來。他們要聖人心中只有江山社稷。”

“孤家寡人，難怪自古帝王都自稱寡人。”聖人道，“墨雲在這世間沒有根基，沒有權勢，沒有錢財，甚至連個親人都沒有！朕能給他的不過是頭頂片瓦遮風擋雨，每日飯食，冬日穿暖！有什麽錯？！”

聖人坐在椅子上生悶氣，他不是氣大臣寫出那樣的奏折，他是氣自己。他現在竟然已經如此依賴墨雲的陪伴。

世人的看法，朝臣的奏折，二十幾年的孤獨，他受夠了！甚至想為了墨雲放棄這帝位！和墨雲躲到一個沒人找得到地方，廝守自己餘生所剩不多的年月。

墨雲來到坤離宮，喚文璃去山頂看竹屋。

文璃問薛興：“小將軍也去萊山山頂看看嗎？”

薛興站在坤離殿門口說：“你們去吧，我在這裏便好。”

墨雲才不管他，縱身出去，頃刻就來到山頂。

通往山頂的小路都修得格外雅致，青石板鋪路，兩旁竹林錯落有致，高大的石燈間隔其中。

整個山頂都細細平過，青石墊底。第二平鋪大些的白色鵝卵石。第三層是白色小石子。最後白色細砂鋪平，還在細砂之上用黑白石子擺出一個陰陽八卦的圖樣。

有幾棵低矮灌木，不規則地點綴在白砂石上。

山崖邊，五間曠闊竹屋，都掛著白色紗帳。夏風吹過一派仙地之境。

五間竹屋外圍用毛竹錯落地栽了五排，圍成一個小院。就連他們山洞口那個充當桌子的巨石也運了上來，就擺在小院中間。

這些竹子都是高溫熏過定型，又塗了七層蠟防蟲，每根竹筒都粗細均等，色澤均勻。

墨雲立刻選了最靠近山崖的一間。

文璃看了看，選了離山崖最遠的一間說：“你那裏山風大，我還是這邊吧。”

文璃點手，那些在坤離殿他們常用的物什都自己飛了過來，落在幾間竹屋中。其實無非多了香爐，八卦鏡，煉丹爐，草藥架，書冊這些修道所需之物。

文璃像個新嫁人的小媳婦似的滿意地看了看他布置的竹屋，道：“竹屋見過不少，道尊修道場我也見過不少。任哪一個都沒有這樣如同人間仙境一般。墨雲，還不回去好好謝謝聖上。”

墨雲卻坐在竹屋側緣看著山谷發呆。

文璃道：“怎麽？跟聖上生氣了？”

墨雲忽然轉向看文璃，似乎眼眶中有淚。

文璃戲謔他：“呦？感動哭啦？”

墨雲又轉回臉，繼續看著山谷，周圍沒有旁人，墨雲漸漸變回那黑色豹子的模樣。

文璃道：“我知道，聖人最近這個月政務繁忙，有些疏遠你。但你也要理解聖人的難處，他雖為一國之君，看似富有四海。其實啊，為君的難處，只有為君者才知道啊。”

墨雲俯臥在側緣，山風吹來，墨雲閉上眼睛，用臉迎著風。

文璃道：“所以，你還是早早修會神足通才是。有什麽話，也好直接告訴聖上。”

墨雲聽到這裏，耳朵動了動，“今日，不修了。”

文璃道：“好啊，今日便不修了。我去山腰泡個冷泉，你去不去？”

墨雲心想：“不去。”

文璃一邊下山一邊獨自念叨：“坤離、坤離，怎都覺得別扭，住著也憋屈。當著聖人也不好問，誰取的缺德名字！也沒聽說聖人身邊有其他修道的人啊？奇怪！說不上哪裏別扭，總之就是不對勁……還是這萊山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