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因為薛榮信的慘死終究意難平。

登基第二年，就讓自己親衛五洲四海選少年入宮，唯一標準就是長得像薛榮信。

聖人會一個一個親自看選來的少年。容貌身量哪怕只有一分像的，聖人就留下，派專人教他們寒月掌。

這些少年一批批篩選。學不會的，練得慢的，打得不好看的，總之每年能留下那麽兩三個符合聖上心意的，已經算多了。

再後來，這些少年越來越多，年紀漸長，放在皇宮也沒甚大用。都送到內衛，慢慢形成了屬於內衛卻又只聽命於聖人的獨立組織，執行一些情報和暗殺任務。

直到第一任赤霄的出現，幫聖人系統了選人和訓練，起了名字叫“龍麟衛”定了規矩。

“龍麟衛”下面有一層一層作為眼線的人，選人標準自然也和容貌再沒半分關系。

“只不過你，算是一個例外。”文璃看著薛興說。

薛興不想聽他後面要說的話。

他不想承認自己引以為傲的聖寵，只是因為他是一個替代品，“你為什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文璃貼近他，鼻子幾乎碰到薛興的臉說道：“你別忘了，我活了兩百多年，我雖然身在萊山，可宮中發生的所有事情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確實無法反駁。

薛興推開文璃皺眉道：“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離我這麽近！”這一推，竟沒推動，他手中能感受到文璃胸膛透過衣服傳來的溫度。

文璃低頭瞄了一眼薛興的手，笑道：“小將軍，你這點功力要跟我動手？似乎是要跟我打情罵俏呢？”

薛興收回手，文璃也向後退開。

“我為什麽是例外？”

“聖人帶回收服部落裏未滿十歲的男童已是慣例。”

“起初你異族人的容貌，聖人並不喜歡。當然，你是挺好看的，可終究是異族容貌。”

“你的長相也沒有一分似薛榮信。薛榮信那是一種不可言說的男色之美，剛勁中透著溫柔，雙目似乎總有無限柔情蜜意可也霸氣十足，氣宇非凡。尤其那套‘寒月掌’打得飄逸靈動，從無人能及他三分瀟灑……”

薛興打斷文璃，道：“你到底是要繼續講，還是要氣我？”

“我說你是例外的意思，聖人也沒想到你十五歲時竟然把那套寒月掌的靈氣打了出來。那時，聖人才對你另眼相看，從普通內衛選入了‘龍麟衛’。”

“龍麟衛”七個首領之下原本都有各自護衛和人手。

唯獨到了薛興這一任承影，雖然占了“承影”的名號，卻無“承影”之實。不僅如此，十八歲的薛興亦是最年輕的一任七首。

薛興喜歡獨來獨往，直接受命於聖人，獨自為聖人效力。

情報都由赤霄提供，從不與人配合，如任務中有需要什麽人，也都只是他為他提供情報。所以上代承影原本下屬的人手就都調配給了赤霄。

赤霄起初頗為疑慮，所謂派給“龍麟衛”七首的護衛其實也是一種監視。而薛興卻從沒有這層監視。幾次任務之後，聖人偏偏都賭對了。

赤霄便也不再提出異議。

薛興手裏的兔子已經徹底涼了，文璃卻胃口大開吃了兩只。還故意湊到他面前問：“小將軍，你要不吃，我可把你這只也吃了啊？”

薛興把兔子塞到文璃手裏，起身往山下走去。他想一個人待會兒。

山間瀑布下有個冷潭，薛興時常獨自溜達下來。瀑布落水的聲音很大，但是他卻覺得這裏十分安靜。

薛興在潭邊躺下來，看著被山中霧氣遮住的天空。水霧飄在臉上，涼絲絲的十分舒爽。

薛興起身想幹脆洗個澡，正要脫衣。只見冷潭遠處，原本平靜的水面下咕嚕咕嚕地冒氣一串水泡。

薛興盯著水面，伸手往腰間摸到自己的匕首。

隨著水泡上升，一個光潔的身體從水中一躍而起，濃黑色長發及踝，順著水勢甩在身後，飄逸至極。

霧氣散開，陽光一層層透下來，照在水面上，少年酮體之上也被照得銀光閃閃。

薛興握著腰間匕首看得傻了眼。他還從未見過如此美妙的事物。

那少年躍起之後，在水面露出的一塊巖石上點了一下，又轉身入水，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如同飛龍在天。

不一刻，少年從水中緩緩露出□□的上半身，雙眼盯著岸邊的薛興。赤金色眸子似乎要把人魂魄攫走。

金瞳少年慢慢走出水面，赤身露體黑發披散，精致的線條似仙人執筆描繪的一般。薛興楞在那裏，做不出任何反應。想要避開，卻又錯不開眼珠。

金瞳少年也不說話，劈手一掌打來。

薛興轉身就地一滾勉強避開，金瞳少年掌風又到。

薛興認出是寒月掌，聖人最愛的寒月掌的飄逸靈動，可金瞳少年的寒月掌掌風淩厲，招招都是致人死命的力道與速度！

這套寒月掌法薛興雖然熟悉，可如今這破銅爛鐵一般的身體，他用盡全力才勉強過了三招，便被金瞳少年一手按住命門，只要他稍稍用力，薛興立刻就會肋骨盡斷，內臟破裂而亡。

金瞳少年松開他，並沒發力，似乎只想試試他身手，而不想傷害他。

薛興起身，驚訝金瞳少年竟然會寒月掌，又讚嘆這少年如此年輕功夫卻不弱，只剛剛那從水裏一躍的輕功，沒有十年輕功很難達成。而金瞳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江湖中還有這樣的人物？自己怎麽會不知道？

薛興雖然被金瞳少年擾了清靜，可一見那少年的臉龐，似乎可以化解世間任何不快。

薛興拱手問道：“敢問少年郎高姓大名。”

金瞳少年看著他，似乎不懂他的問題。

薛興以為自己冒犯了，又再拱手，“鄙人行走江湖，還從未見過如小郎君這般高手。”

金瞳少年仍舊不答。

薛興心想，罷了，不說便不說吧。薛興有些生氣，轉身離開。自己如此客氣，對方卻如此輕視自己，連名號都懶得報上。轉念又一想，那少年一臉赤誠，從水中上來後一直未曾穿衣，可見對赤身露體沒有絲毫羞恥感。應該也不懂什麽江湖規矩。

原本那點氣，也消了。

薛興悻悻地回到山洞，洞口烤兔子的火堆已經只剩灰燼。

文璃在洞內不遠處畫一個新的陣法，聽到洞口聲音，擡頭道：“說了多少次，你就不能穿件衣服？我不習慣你這樣赤身露體的。”

薛興低頭看自己，明明穿了衣服。他忽然意識到文璃說的不是自己。

薛興回頭，正是剛才冷潭裏那少年，就在自己身後，然而他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薛興嘆口氣，自己真是退步到連普通人都不如了。

少年走進洞，在洞內一角拎起一件玄色的道袍，披在身上。鄙夷的眼神看著文璃，似乎在跟文璃說什麽。

文璃答道：“對啊，當初就是這個小將軍抓住的我。”

“什麽他功夫差？你剛才跟他過招了？他剛來七日，餘毒未解，現在身子連山下農夫都不如。”

文璃起身走到薛興面前，拿起他手腕就開始把脈，嘴裏還在十分不滿的斥責那少年，“你這幾天是跟聖人廝混得過於開心了吧？！好端端的，你跟他過什麽招？”

“他有傷在身，你不知道嗎？我這七天好不容易讓他恢覆一點，你要是把他打傷了，我就再也不幫你修習任何道法！”

文璃給薛興切脈，許久，長出一口氣，“幸好沒事！”

“你不要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我告訴你，他全盛時期，我不用妖法都打不過他！你也白搭！”

薛興不懂，他沒聽到那少年說任何話，而似乎文璃這個語氣正是跟那少年在對話，問道：“這位少俠是？”

文璃聽他如此稱呼墨雲，差點笑出來，道：“少俠？他是什麽狗屁少俠。他就是你以前最討厭的那個妖獸啊，墨雲！”

墨雲聽文璃剛才又稱呼自己妖獸，一掌劈來，文璃躲開，又一掌跟著就到了。文璃閃了幾掌，右手二指掐印，邊躲邊問道：“你確定要跟我動手？！”

墨雲這才站定不動。

文璃道：“你翻白眼也沒用，你的速度和力道都是法術，要真跟中毒前的小將軍拼拳腳功夫，咱倆一起上都沒戲。”

墨雲又伸手劈了過來，速度比剛才差了許多，看起來是收了法力。

文璃閃開，嘴裏勸他，道：“哎，好了好了，我可沒多餘體力跟你鬥，每天治他我都累死了。我錯了，你不是妖，你是墨雲！”

金瞳少年收了手，系好道袍飄帶，走出洞外。

薛興驚到合不攏嘴。他雖然在聖人殿內見過墨雲化形，但當時殿內沒燈，只是借著窗外即將天明的微光，是從少年肩膀的傷痕判定那是墨雲。

眼前的這少年身上哪有什麽傷痕，而且似乎比上次容貌更加俊朗瀟灑了。

薛興問道：“他真是墨雲？已經可以隨意化形？武功也如此之高？怎麽肩膀那幾道傷痕都沒了？他怎麽不說話？”

文璃聽他連珠炮似的發問，簡直比這七天來他說的所有話都要多。

文璃反問他：“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墨雲了？你不是也被那妖獸迷住了吧？”

薛興心中還在驚嘆剛才的金瞳少年果真是墨雲，簡直是肉眼可見日進千裏的提升。而自己，如今連一個山野農夫都不如……

薛興急切地說道：“文璃道人！你能助我恢覆功力是不是？”

文璃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以往薛興都是一口一個“妖道”、張嘴閉嘴“妖獸”的。

薛興還是第一次稱呼自己：“文璃道人”！

這宮裏出來的人，果然都兩面三刀的。

文璃仍是笑嘻嘻地說道：“自然能，不過有句話叫‘一分錢一分貨’，我幫你恢覆功力，你拿什麽報答我？”

文璃原本答應幫助薛興時就沒想要回報，而眼下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逗他。

薛興突然頹喪下來，咕噥道：“我這條命是主人的，如今還有什麽能給你，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璃貼上來，鼻尖幾乎碰到薛興的臉頰說道：“自然有，到時候我來取，你可不要舍不得。”

薛興說道：“隨意取用。”

文璃一掌貼在薛興胸前，印下一個符咒說道：“就這麽定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