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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血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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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洗漱更衣,離開寢殿時,墨雲還在昏睡。

聖人不放心,讓陸蒼宇在寢殿門口盯著墨雲,如果它醒來就來通知自己。

整個上午,聖人都在興慶殿理政,那棵為了墨雲支起來的枯樹幹還在龍案旁邊。

幾個月前,墨雲還生龍活虎地跟在自己前後左右。

聖人心不在焉,聽幾個宰相為了各自利益團體爭來爭去就心煩。什麽為國為民,都是假的。

只想著自己離開寢殿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也不知道墨雲醒了沒有。墨雲最近在獵場野慣了,不知道醒來在宮裏闖禍沒有。

宰相們終於爭累了,等著聖人發話。

聖人扔下一句:“你們幾位都是國之棟梁!如今為了利益私欲斯文掃地!近日小朝休了,十五的大朝也休了,各自回家閉門思過吧!”

聖人做怒狀甩袖離案。出了興慶殿的大門,聖人心中高興,又可以躲他們幾日了。

聖人回到寢殿,陸蒼宇還在門口垂手站立,見聖人來,行禮。

聖人問道:“還未醒?”

陸蒼宇給聖人打開門回道:“沒有。”

聖人像上次那樣準備了些肉泥,可肉泥放在墨雲鼻子前面毫無反應。叫他不醒,搖晃也不理。

聖人有心讓禦醫來看看,又覺得禦醫不懂,來了也沒用。想讓文璃來,想起那道人他心裏就來氣。

原本生龍活虎的墨雲讓他給弄成這個樣子。

想到這裏,聖人忽又想起昨天夜裏入夢的那金瞳少年,總在眼前縈繞不去。像是夢,可是又十分真實。

夜裏,那金瞳的少年又來了。

聖人努力分辨此時夢境還是現實,那少年赤金的眸子如此美,肌膚觸感如此真實。

聖人問:“你是誰?”

那少年張張嘴,沒說話。

聖人問:“昨夜也是你嗎?”

少年點頭。

聖人問:“你不能說話?”

少年似乎不耐煩聖人這麽多問題,欺身上來,溫潤如玉光滑如水。

聖人像是墮入混沌之中,被本能驅使且意識不清,這世間他所擁有的一切所有美好都不及此刻。

雲雨過後,聖人很想努力保持清醒,但仍舊昏沈睡去。

清晨聖人醒來,身邊墨雲還是側身昏睡的樣子,似乎一直就沒有變過。

一連三個日夜都是如此。

到第四日,墨雲仍然沒有要清醒的意思。

聖人終於沈不住氣敲了那玉玦。

文璃隨即現身在寢殿門口,行禮,“聖上。”

“墨雲為何還是長睡不醒?”

文璃走上前去說:“我來瞧瞧。”說完走上前掀開床榻上幔帳,掌心抵在他額頭,“墨雲這幾日一直在聖上床榻?”

“是。”

“和聖人同眠?”

“是。”

“他可有何異常?”

“並無。”聖人雖然想起這幾夜,夜夜都有那金瞳少年出現,卻沒有跟文璃提起此事。

文璃瞇著那只藍色的眼睛看了看聖人說道:“那不應如此啊……”

聖人不答。

文璃一屁股坐在床邊地平上,不解地說道:“哎,聖上,我不懂,你到底要不要他修成正道?”

聖人又不答。

文璃見聖人無話,解釋道:“妖物因為他們的智慧悟性遠差於人,所以心境弱小,修行多心魔。”

聖人問道:“心魔?”

“心魔,怎麽說呢,就好比紮在人胸口的匕首,拔得太快,這人容易失血而亡,不拔更不妥,終究也是死路一條。所以就要高明的醫生,一點點撬動匕首,止血要及時,金瘡藥要夠勁才行。眼下,聖人就是墨雲胸口的匕首,我呢就那個是高明的醫生,金瘡藥就是修煉的方法,萬般法門我有一大車,止血就要看墨雲心力如何了。所以,聖上,你到底要不要他修成正果?”

聖人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修!”

文璃一拍自己大腿站起來,“既然這樣!我要帶墨雲回候仙宮。否則,他既不能修成,聖上也活不長了。”

“怎麽講?”

“聖上,這人妖殊途的道理不用我講了吧?這世間關於各種妖魅為了加快修行速度,而用精壯男子采補修法的故事比比皆是。墨雲現在的修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妖氣,你們二人一兩日同床共寢沒什麽,時間久了……”

文璃怕聖人太過難堪,沒有說下去,又瞇著那藍色的眼睛看了看墨雲,接著說:“而且,墨雲再這樣白日意識不清,夜間靠妖力化成人形,而不是用法力化形。不打坐、不修法,怕是只能成妖入魔,無望修成正果了。”

“那墨雲現在怎麽救?”

“快呢,就是人血。最好是聖賢血。我一會兒算算朝中大臣哪位是文曲星下凡,割破手指取上幾滴就夠了,只需七日,便可恢覆如常。讓他先清醒,至少不至於入魔。”文璃又漫不經心地補充道:“慢呢,我就把他帶回去放入陣法,煉上十二時辰。”

“煉?”

“正是,此刻他意識不清正好煉掉他的雜念!”

聖人沒等他說完,隨即抽出墻上寶劍,割破手掌送到墨雲嘴邊。

文璃阻止道:“聖上不可如此!”

墨雲鼻子動了兩動,聞到血腥味,睜開眼睛看見聖人,掙紮要起身。

聖人想將他抱入懷裏,可墨雲畢竟是一只成年豹子,怎麽說也百斤有餘。

聖人沒抱動,於是坐下來,把墨雲頭攬過來,掰開下巴,將流血的手掌直接塞到墨雲嘴裏。

文璃擔憂地道:“聖上如此飼餵,只怕他執念永難去除啊。”

墨雲咽了幾口聖人鮮血,不到一刻就轉醒。

聖人問道:“之後用他人血替代可行?”

文璃連連搖頭:“不行不行不行!聖人血,清心養神!俗人血更不可行,會致他心中殺戮之心成魔,此世修行都會離不開吸食活人鮮血,罪孽深重,恐仍是修行不成反為妖邪!”

聖人冷了臉道:“好,那便用我的血!另外,袁文璃!我提醒你,墨雲若再有任何差池,我誅你九族!”

文璃忙跪地叩首,心中卻想,“聖上今日是氣昏頭了吧,我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兒,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家人在哪兒。更何況,我都兩百多歲了,我家九族恐怕早死光了,後人在哪兒鬼才知道。聖上要是能找到的話,別說九族,就是十族隨便他殺。”

墨雲此時在聖人臥榻上醒來,擡起頭看著文璃。

文璃便懂了墨雲的選擇,他不再糾結墨雲是否能去除五毒心,是否能去除殺戮和情|欲。

正所謂情不知所起。

文璃跟聖人稟道:“我會助墨雲修行道法,但是得成正道一事……”

聖人卻很堅持,“另想辦法,日後你務必助他修成正果!”

文璃叩首,沒有作答。心中卻想,一個個,執念這麽重,日後不成魔實屬萬幸了。

墨雲在聖人寢殿休養了七日,聖人每天都刺破手指餵食他。

墨雲恢覆了日常飲食,皇宮裏畢竟不同行宮和獵場,萬一又惹了哪家皇親貴胄,都是麻煩。

更何況,還有皇太後在。

聖人既不放心讓墨雲獨自出去,又不忍心看墨雲憋屈在這寢殿裏。

聖人看著蜷臥在腳榻上的墨雲,嘆口氣,“我身為一朝君主,看似富有四海,其實什麽都不是我的,說什麽都不算。外怕眾臣非議,內懼皇族勢力,上有祖宗規矩,下有社稷民生,都指望著我。可我也不過就是一介凡人。”

聖人拿起那塊玉玦,敲了敲,文璃隨即現身。

“已滿七日,墨雲應是無恙,你帶他回候仙宮吧。”

文璃拱手行禮,看著墨雲。可墨雲蹲坐在聖人床邊的腳踏上不想走。

文璃走過去蹲下來,捧著墨雲的黑色大腦袋,小聲跟他說道:“你懂不懂人妖有別!你再肆意妄為,是要害死聖上嗎?!”

墨雲動動耳朵,似懂非懂!

文璃嘆氣道:“哎,你得讓聖上活得長些,你未來有的是日子跟他廝守,不要在意眼前!”

墨雲尚不懂為什麽自己離開才能讓聖人活得長些,但是聖人道:“去吧,去候仙宮。聽文璃道人的話,不要違逆他,他不會害你。”

墨雲聽見聖人這麽說,這才信服地跟著文璃來到寢殿門口。

文璃打開寢殿門口,站在門廊之下,帶著墨雲消失不見了。

聖人想自己終究是有百年的那一天。

可墨雲不同,他還有千年萬年在等著他,一邊希望他早日修成正道,便可廣闊天地任由他自由自在,一邊又心中悵然若失。

本朝規矩是,每月初一、十五上朝,文武百官俱到大明殿上朝,稱為大朝。

每月初五、初十、廿、廿五,八位宰相到興慶殿面聖理政,稱為小朝。

自上次聖人發怒罷朝後,無論大朝、小朝都一直沒恢覆。

宋相耳目眾多,打聽到墨雲和一個道人突然出現在宮裏的事,“候仙宮重啟了?!這絕對不行!”

宋相曾經聽自己祖輩講過,開國武興帝信奉道教,到處尋仙問道吃丹藥,最終中毒身死。

袁天師也被新登基的文德帝誅殺三族,並告誡後世子孫絕不可與佛道教人士為伍。

當今聖上像極了開國的武興帝,開疆拓土,征伐殺戮,極自信也極自負,對文臣的諫言從不在乎。

宋相想來想去,以往該說的都說了,該勸的都勸了,好聽的難聽的都說過。

到底什麽才能觸動聖人把心思從修仙問道求不死丹藥上移開呢?

宋相府上門客沒有三千也有一千,他先安排了兩個人前往行宮,讓他二人收買在候仙宮當值的宮人,並隨時將候仙宮中情況傳遞回來。

宋相又跟另外兩個心腹商討後,隨即擬奏折。

“天子即位已有二十一載,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尚未有皇子出生。皇子乃社稷之根本,二十餘年而無皇儲,應早選宗室之子入宮,過至皇後膝下,選定皇嗣,安社稷定民心雲雲……”

奏折提上去,泥牛入海。宋相又聯合禮部尚書再奏,魚沈雁杳。

小朝沒有恢覆,又到初一,仍是罷朝。

宋相打聽到宮中的消息說是聖人偶感風寒,一直沒有痊愈。

宋相派人問過宮中禦醫,禦醫卻愁眉苦臉地說:“並沒有見到聖上,只是隔著幔帳診了脈,脈象平穩但微弱,並沒有其他病癥,感覺就是身體虛弱,需要休養。”

宋相疑惑地捋了捋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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