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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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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之時多雨水,自元宵節後,連著好多天都是煙雨朦朧的日子,黎玥無事可做,只能倦懶的坐在屋子裏,偶爾手持書卷,心思卻早就不知道飄到窗外的哪裏去了。

作為皇帝親賜的府邸,公主府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人事分布倒是極為簡單,因著安嫻公主是公主府唯一主子的緣故,下人們倒也輕松。

近幾日陰雨連天,公主又日日待在房間看書,下人們頗為空閑,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些趣事。

春芽和春滿是公主府建成之後招進來的新丫鬟,不比那些從宮裏跟著公主出來的,因此對皇宮也抱著幾分好奇,她們圍在那些宮中出來的前輩們身邊,聽她們講述著十裏外那個巍峨聳立的宮墻之內的事情,滿心歡喜。

畢竟那可是尋常百姓一輩子都進不去的地方,對於她們而言也是蓬萊仙宮一般的存在。而從小在那裏面長大的公主殿下,自然也是明月一般的人物。

此時此刻,她們口中明月一般的人物正坐在房中,對著攤開的信紙猶豫著該從何處落筆。

元宵節翠蕪特意開導了她一番,她雖未豁然開朗,但比起之前也確實是寬心了幾分,相比於一邊心裏著急卻又不知道做什麽,倒不如先從某個點著手,自己先想想辦法。

元宵節的詩會足以說明現如今黎國對於文采的重視,那日梔橋邊的三人,從打扮氣度任何一個方面來看都絕非尋常人等,黎玥看著他們也覺得有些眼熟,可又叫不上名字,估摸著是以前在宮宴上見過也說不定。

所以現如今正是要想辦法打破這種局面,文武並重才是真正的可行之道。

但憑借黎玥這個公主的身份,哪怕她再怎麽受寵也不可能說服皇帝進行改革,畢竟後宮女眷不得幹政,而他也不是什麽不顧禮制的昏君。

黎玥便把適合提這事的人選想了千百遍,終於從中腦子裏提出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皇後的弟弟,黎玥的親舅舅柳原。

柳原是禦史大夫最小的兒子,比皇後小了十幾歲,自幼身體不好,卻精通易經爻卦,及冠後便入了禮部,成了禮部尚書,手上也沒什麽大權,現在管著祭祀、科舉之類的事宜。

因為年紀比黎玖大不了多少,小時候倒是經常進宮來和他們一起玩,因此和黎玥的關系也很是親近,直到她及笄之後才來往的少了。

再過不久便是清明,到時候勢必會有祭祀活動,黎玥便把心思打在了他身上,想要通過這個掌管祭祀活動的舅舅來達成目的。

提筆想了半天,黎玥才打好腹稿,因為很多事情不好直接寫在信上,所以她在信中只是草草提了幾句,然後約他有空的時候來公主府當面詳談。

娟秀的小篆在白紙上整齊排列,一眼便可以看出其主人也是個如字般秀麗的姑娘,黎玥將筆置於筆山,待信紙上的墨跡晾幹,她拿了信封將它封好,又在信封上蓋了公主的章子,這才喚來翠蕪。

“翠蕪,你差人去將這封信送到小舅舅手裏,順便捎上一句口信,讓他得空的時候早些過來。”

翠蕪接過信封,道了一聲是,趕緊派人送去了柳府。

王城地廣,柳府不似公主府那般與皇宮離得近,又因下著雨,因此午時出門的送信小廝申時才到了柳府。

柳原上午從朝中回來,現如今離清明的祭祀還有近一月的時間,正在準備著相關事宜,但他卻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坐在庭院裏的石亭裏,溫了一壺梅子酒小口酌著。

小雨氤氳下,外頭的景色籠上了一層朦朧的白氣,淅瀝瀝的雨點打在青翠的葉子上,頗有心曠神怡的感覺。

小廝在柳府侍從的帶領下穿過大堂和走廊,一眼便看到了亭中那個的禮部尚書,低眉順目的跟著繼續往前走,來到亭中。

侍從對著亭中的尚書躬身道:“少爺,安嫻公主來信了。”

柳原懶散的擡起眼皮看了小廝一眼,他的眼形隨母,生的頗為艷麗,眼眸低垂時不管看誰都有一種波光粼粼的味道。

因為是禦史大夫的老來子,幼時他的玩伴最常是宮中的黎玖黎玥兄妹,小時候倒是因為這雙眼睛過的頗為順心,很容易就騙得了大人們的憐愛,闖了禍之後反而能將自己撇的幹幹凈凈。而黎玥是女孩子,又會撒嬌,自是受寵,因此每次他們幾人惹出了事,最常見的景象便是黎玥和他站在一邊看著硬氣的黎玖受罰。

而如今,風華正茂的柳尚書只要在街上繞一圈,回來時身上便不知多了多少女子的芳心,以至於他現在上朝下朝都得乘著馬車出門,就是怕耽誤了人家姑娘。

柳原一擡手,送信的小廝立馬從懷裏掏出信封,雙手奉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瑩潤如玉,便是相比於任何一位貴女也不輸風采,柳原隨意撕開信口,將裏面的信紙在手中抖開。

眼神掃過信上的內容,覆而開口:“安嫻公主可還說了什麽?”

小廝恭敬答道:“公主讓您得空了盡快去找她。”

柳原沒再說話,將眼光放到了亭外的垂絲海棠,如今春意正濃,枝頭的暗紅色棠花半垂,經過雨水的洗禮愈發糜艷。

次日一大早,黎玥才剛用完早膳,便有侍從來報。

“柳大人來了。”

下了數日的雨終於在今天停了,雲疏天霽,幾縷薄陽自雲間洩下,落在身上倒也有幾分暖意。

黎玥有些詫異自家小舅舅居然這麽神速,昨天才送出去的信今天就來了人,只好讓人將他先迎進正堂。

一炷香後,黎玥這才帶著翠蕪姍姍來遲。

“特意讓人請我來,我還當是出了什麽大事。”柳原坐在條案下的太師椅上,輕笑道:“茶都涼了還沒見到你人。”

黎玥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中間的八仙桌道:“我哪知道舅舅你居然來的這麽快。”

柳原無奈挑眉,“這倒還成了我的不是了?”

“好了好了,是我疏忽了,怎麽會是舅舅的不是呢?”黎玥道。

柳原笑著搖搖頭,他都知道自己這個外甥女向來聰明伶俐,這次讓人請自己過來一定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便開門見山道:“所以到底是有什麽事?”

黎玥揮揮手屏退了侍女,就連翠蕪都退下了,這才斂去笑意。

柳原被她這一手弄的有些糊塗,舉起剛續上的茶盞掩住狐疑,翠蕪也算是從小和他們一起長大的,連她也聽不得的事情,到底有多嚴重?

“舅舅覺得,如今黎國的形勢如何?”

黎玥一開口,柳原驚的手裏的茶杯都要摔了,這種危險性滿滿的發言,不知道的還當她是想做什麽謀逆的大事。

柳原不動聲色的放下手中的茶盞,“黎國形勢如何,不是我們該討論的東西吧。”

黎玥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在這種封建制度森嚴的朝代,朝政之事絕非她們所能討論的東西,而黎玥又不能直接告訴別人自己是個重生了兩次的人,也是頗為無奈。

她要是真的直接跟人來一句“我知道過幾年夷國會來攻打我們黎國,所以我們要提前做好準備。”怕是話還沒說完就會被當成邪祟附體,立馬找些道士高僧過來驅邪。

“舅舅其實也清楚吧。”半晌,黎玥才繼續道:“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她轉頭看著身旁的柳原,分明離的很近,但柳原卻覺得她的聲音遙遠到像是從天邊傳來的,“如今的黎國,便像是外頭那開得正艷的海棠……”

艷過之後就是衰敗。

柳原這時終於明白她為什麽要連翠蕪都遣出去了,隔墻有耳,這種放肆的話就算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也不得不防。

此時外頭的日光愈發暖亮,但屋子裏卻照不進分毫,影線劃開,涇渭分明,裏頭與外頭就像是分出了兩個世界,一個陽光明媚,一個冰冷黑暗。

“你難道想……”

造反嗎?

柳原將腦袋裏讓自己都心驚的猜測甩了出去,怎麽可能呢,當今陛下只有三子一女,太子正是她的同母兄長,她一個受盡寵愛的公主哪有必要做這種事情。

他好不容易定下神來,也不想再和她打啞謎了,直截了當的開口:“你呀,到底想說什麽?”

“世人皆知中原之地有三國,說起季黎皆是侃侃而談,但一說到夷國——”黎玥拉長了聲調,“可就鮮有人知了。”

柳原不是什麽愚鈍之人,卻也未能弄清她到底想怎樣,一會兒是黎國現今的局勢,一會兒又變成了夷國鮮少人知……

腦袋裏倏然閃過什麽,柳原眼裏滿是驚異,“你難道是覺得夷國有問題?”

黎玥繞了半天,見話題終於繞到了這裏,心裏也輕松了幾分。“如今季國垂危,黎國正是繁盛之時,又多年未曾有過戰事,恐怕……”

柳原:“恐怕夷國會趁機出兵攻季?”

黎玥:“……”

柳原有這種想法確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畢竟以如今的局勢來看,確實是季國更像是軟柿子,任誰都想捏幾下。

但黎玥的目標也不是告訴他將來夷國的目標是什麽,只是要讓黎國做好開戰的準備而已,因此她也沒再刻意說明什麽,只是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她這個小舅舅是個聰明人,上一世她們偶爾聚在一起時,她便經常能從他的話裏聽出些其他的東西,其實他自己也是察覺到了什麽,而她今天所說的話恰好能肯定他的想法,讓他決定去實施自己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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