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季國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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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她會知道這個名字呢?答案其實很簡單。

三年之後,這個季筠就會被送回國內,然後用三年的時間成為季國的新任國君。

黎玥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發昏,她為什麽沒想起這麽重要的一點呢?將來季國會與夷國結盟,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那時候的季國君主是季筠啊!

若不是因為他謀取了皇位,憑著前任季國君主的昏庸程度,他們自己國內就夠亂了,哪還有餘力來與夷國結盟攻黎?

這個季筠是季國國君前任皇後之子,在誕下他不久之後前皇後便撒手人寰,而季國國君也是個冷心冷情的人物,前皇後才下葬沒過多久便立了新後,因為新後經常在他耳旁吹風的緣故,他對於自己這個“嫡長子”也是左右看不順眼,所以在戰敗後果斷將他送到黎國來當了質子。

而當時的季筠,年僅五歲。

一個在敵國當了十三年質子的前皇後之子,居然能在回國三年後成為新任國君,並聯合他國攻打黎國,其心智手段都絕非一般人所能比擬。

就好像昔日的越王勾踐,堂堂一國之君淪為敵國俘虜,卻能在臥薪嘗膽數十年之後光覆越國,一雪前恥。

黎玥踉蹌了幾步,好不容易在翠蕪的攙扶下穩住了身子,雙眸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這個孩子。

他身上的衣衫滿是破舊的補丁,腳上的鞋子十分不和腳,那張臉倒是擦得幹凈,是張輪廓分明的好面相,卻也透著不健康的枯黃,甚至隨便從宮中拉一個宮女太監出來,樣子都要比他來的體面。

這個未來風光無限的季國君主,如今只是黎國皇宮中飽受欺淩的質子。他穿著破舊的衣服,過著貧賤的生活,但那雙眼睛中,卻藏著刀劍一般的銳利。

黎玥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古時那麽多賢良之士會在主公尚且潦倒之時便以命相隨了,她像是著了魔一般盯著他的眼睛,緩慢地蹲下身來,聲音卻輕柔到不可思議:“你叫什麽名字?”

面前的孩子明顯楞神了,似是沒想到這位尊貴的公主會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黑曜的眸子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覆而警惕地看著她,他小聲而局促地回答:“季筠,我叫季筠。”

“季筠、季筠,真是個好名字啊……”黎玥念了兩遍,似是要將這個名字牢牢地記在心裏。

前幾世她根本沒有遇見季筠,聽到他的名字都是在他繼任之後,從派遣出去祝賀的使臣口中,她聽說了季國的新國君是前幾年放回去的質子。

十三年的質子生活,非但沒能磨滅他的銳利,反而磨礪了他的心智,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父皇恐怕也沒有想到,這個他從來沒有用心留意過的鄰國質子,居然會有如此作為吧?

但是現在,改變黎國未來的機會就在眼前,不管是不將這個未來的季國君主放回國,或是與這個未來國君事先交好,他們將來的勝率都可以增加許多。

畢竟,雪中送炭可比錦上添花要深刻的多。

想到這裏,黎玥解開自己身上的狐裘覆在他身上,收回手之前還為他撩開了有些遮眼的額前亂發,她起身對著那些宮女們,意味不明地道:“季國的殿下,你們折辱的可還開心?”

話音剛落,依舊伏在地上的宮女們渾身抖得跟篩子一樣,敵國的質子能有什麽折辱不折辱的呢?一直以來,居於宮內荒涼一角的季國皇子都在過著比冷宮裏的妃子們還要淒苦的生活,身在他國的皇宮,難道還能指望他們能尊他為“殿下”?

季筠從小就清楚這一點,因此過得格外小心翼翼,但這個冬天實在有些太過長久了,叫人連心都快凍住了。當年他被選中遣送至黎國,只有生母的貼身侍女碧煙對他不離不棄,一直陪在他身邊隨他一同來了黎國。而此時此刻,這位黎國的公主居然說他是“季國的殿下”……

他看著面前眉目明艷的少女,根本移不開目光,在黎國的皇宮裏待的這十年,除了碧煙,從來沒有人會稱他為“殿下”,那些黎國的宮女太監們,做的最多的便是欺侮他們作樂。

剛來的時候,約莫是黎國的皇帝大發善心,他們尚能衣食無憂,寒冬臘月時也會有內侍送來少量炭火和較為厚實的衣物,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能收到的東西越來越少,甚至從前幾年開始,連過冬的衣物都不見蹤影了。

碧煙曾經多次去找那些管事的內侍宮女們理論,卻都是無功而返,尚衣局的看管太嚴她不好下手,迫不得已只好跑來浣衣局,趁著宮女們不註意的時候偷偷拿走一兩件衣物。

原本這也不算什麽大事,因為碧煙每次都是挑著那些較為普通的衣物拿,也沒被抓住過,但這次她貪心了一些,想著殿下這麽久未有過一套像樣的衣物,偷偷拿了一套好料子的,卻被管事姑姑逮了個正著,連同來找她的季筠也遭了殃。

碧煙跪在地上哀愴地解釋著緣由,現在太陽已經落下山頭,只餘天邊一抹紅霞,她單薄的身子在冷風中搖搖欲墜,季筠快速地擡起頭看了一眼黎玥,小心翼翼地將她給的狐裘披在碧煙的身上。

“使不得使不得……”碧煙像是被燙到一般避開披風,忙不疊地說:“這是公主給殿下的,奴婢實在……”

“披著吧。”黎玥打斷她的話,開口道。

碧煙身子微僵,擡起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答了一聲“是”,這才肯披上。

黎玥心中嘆了口氣,又道:“全都起來罷。”

這時,伏跪著的宮女們才敢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聽候公主的差遣。

季筠和碧煙也站起身來,拘束地站著。季筠只比黎玥小一歲,和二皇子黎瑾是一個年紀,但黎瑾現在都比黎玥高了幾分,而季筠站在黎玥面前卻比她還矮半個頭,可想而知他這些年來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黎玥沈思了片刻,從懷裏取出一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玉佩,將它放到季筠的手裏,“拿著這個去找那些管事的,就說是本宮的意思,他們總不敢再放肆了。”

季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玉佩,又將它緊緊地攥在手中,做這些的時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一刻也未離開過黎玥。

一旁的翠蕪心中有些惱怒他的無禮,但既然公主都沒說什麽,她也不好開口,只是安靜地立在公主身側。

黎玥這時這才發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宮中的各個門口都點起了燈籠,要是再逗留下去,恐怕就得回母後的長秋宮留宿了。

思此,黎玥又瞥了一眼那群宮女,揮揮手掌放她們離開了。

宮女們忙不疊地快步退離,生怕在這裏再逗留片刻。她們走後,黎玥也沒再理會季筠他們,直接帶著翠蕪離開。

季筠的視線追隨著她離開的背影,一直到她完全踏出浣衣局的大門,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殿下,咱們也回去吧?”碧煙拉開身上的狐裘,將季筠也攏了進來。

“嗯。”

※※※

夜裏,黎玥正打算就寢,見到翠蕪在一旁欲言又止,忽的莞爾一笑,“想問什麽便問吧。”

翠蕪睜大了眼睛望著她,滿腹狐疑,“公主您為何要這樣做?將狐裘給了他們也就罷了,怎麽將玉佩也給了,那可是皇後送您的物什,您平日裏都是不離身的。”

她實在是想不明白,一個季國的質子,哪裏值得公主這般費心?

黎玥拔下頭上的一根朱釵,嘴角噙著笑意悠悠道:“正是因為那是母後給我的,才有送他的意義。”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越是意義重大的東西,才越有價值。

翠蕪愈發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家公主到底在想些什麽,自從年初三醒來之後,公主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但今日回來之後反倒挺高興的,她只當是公主見了娘娘之後放寬了心,不再追問。

與此同時,皇宮裏也到了宵禁的時候,宮女太監們都各自回了各宮,只有巡夜的侍衛們還在走動。

皇宮中荒涼的一角,淒冷已久的陋室內罕見的燃起了炭火,碧煙穿著厚實的夾襖給屋裏的爐子添了幾塊木炭,語氣中透著歡喜:“殿下,安嫻公主真是個……”

突然,她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樣停了下來,嘴角的笑也淡下幾分。確實,安嫻公主在傍晚幫了她們,也正是因為她的幫助她們才有了這些,但再怎樣她也是黎國的公主,終歸和她們不是一路人。

想到這裏,碧煙又不說話了,垂著腦袋看著爐子,思念起了那個或許永遠也回不去的故鄉。

季筠安靜地坐在床邊,上面已經鋪上了新的錦被,華美的狐裘散在床上,今天晚上他們前腳進屋,後腳就來了一堆內侍給他們送來新的衣衫和錦被,還有新鮮的吃食和木炭。

平日裏對他們不屑一顧的宮女太監們,此時都掛著和善的笑意,他們將手裏的東西擺在屋子裏,親切到就好像之前克扣他們東西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人世百態,宮中的消息跑的比風還快,那些趨炎附勢的人也一樣,他前一刻才得到了安嫻公主的另眼相待,後一刻那些墻頭草就被風吹了過來。

季筠摩挲著手中的玉佩,上好的美玉在燭火下煥發著瑩瑩的微光,一眼就可以看出其絕非凡品,他將玉佩拿近了看,才看清那上面的花紋居然能連成兩個字——安嫻。

“安嫻……”

“殿下您說什麽?”

季筠如夢初醒般擡起頭來,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念出了上面的字,輕聲回道:“沒什麽。”

“那便早些歇息罷。”碧煙說完,起身出去將燒好的熱水提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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