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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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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廣陵王得勝歸來,正在殿外求見!”

皇帝驚坐起來,又有些失了儀態問道:“廣陵王可曾回過王府。”

“未曾。”

“宣。”

眾人以為皇帝還想為廣陵王治上大不敬的罪名,怎奈廣陵王做事從不留下把柄。

廣陵王府已經被暗衛監視著,走漏不出半點消息。

皇帝也不怕廣陵王知道,就算知道了,盡管往謝筠身上推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甲胄披身,佩刀卻被留在了殿外,看樣子他還不知道廣陵王府發生的事。

“愛卿平身。”

賀樓伏城這一去不過個把月,聽聞把山賊的頭顱掛了一路。

眼珠子就那麽掉在地上,直勾勾地盯著人,等著被野狗叼走。

廣陵王的名號現在都能夜止小孩啼哭。

“謝皇上。”

“廣陵王替朕排憂,賞!”

“皇上,廣陵王為大魏殫精竭慮,尚未定下終身大事,臣懇請皇上賜婚廣陵王。”程誨先發制人,道。

賀樓伏城並無意於賜婚,直言道:“皇上臣早已心有所屬。”

皇帝似乎沒有聽見廣陵王的辯駁,正聲道:“淮陰公主也到了年紀,朕欲賜婚於......”

“皇上不可,淮陰公主年幼,王爺已過而立。”許煜辯道。

賀樓伏城知道皇帝想幹什麽。

先前便有意撮合他與淮陰公主,說是撮合,不過是將淮陰公主壓制在他頭上,防著他造反。

許煜雖有些冒犯,賀樓伏城還是忍下來了。

賀樓伏城臉上沒什麽表情,甲胄之下指甲嵌入掌心,按出一道月牙般的血痕。

太後駕到——

按理說後宮不得幹涉政事,但大魏不興漢人那一套,太後輔政不在少數。

太後拄著皇帝賜的降龍拐,一步步走進殿來,道:“後宮主位未定,哀家代掌鳳印,這種婚嫁小事哀家也來湊個熱鬧。”

“皇帝啊,哀家聽聞廣陵王似有心上人,特地來求個姻福。”

“母後,請。”皇帝站起身來,道。

“廣陵王喜歡上哪家的女子,哀家今個兒做主,也當一回媒人。”

“臣對許家義女七娘,傾心許久,臣此生非她不娶。”

“便賜那女子廣陵王妃,戚容,宣旨。”

只等宣旨完,賀樓伏城已經跪在地上,領旨謝恩道:“臣謝皇上,謝太後賜婚。”

“恭賀廣陵王。”

許家義女?好你個賀樓伏城。

程誨不明白,賀樓伏城為什麽在南唐的世家裏既不選王家也不選謝家,偏偏挑了許家。

原來打著這般算盤,真是好算計。

既給了七娘世家女的出身,又不過分招搖,皇帝退而求其次。

太後的鳳印穩穩當當地落在上面,她就是要賀樓伏城知道,這樁婚事,不是皇帝的意思,而是她成全的。

就算賀樓伏城對皇帝不滿,也會記得這道懿旨。

一場婚事下來,許煜先前還只是猜疑。

南唐的氏族多如牛毛,顯赫的也不少,廣陵王大可與程家聯手,事半功倍。

可偏偏看中了許家,不為權不為利,只為了求取一個許家的侍女。

許煜不明白,這天大的好事砸到他頭上來了,還真就給他接住了。

到底是祖上積德,祖母庇蔭,若幹年前在街頭買下了七娘。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得嘗所願!”

王公公說著吉利話,賀樓伏城臉上掩飾不住的高興,拍著他的腦袋,還說回頭要賞他。

賀樓伏城歡天喜地拿著懿旨,騎上馬直奔王府。

這個消息他要趕緊告訴七娘。

彩禮嫁妝一個月前賀樓伏城便挑好了,等那夥山賊都清光了,賀樓伏城等不及差人回來置辦起來。

廣陵王府的守衛和尋常沒什麽不同。

一進府,房梁賞掛著朱緞,紅燭擺在正堂前落了層薄灰,墻上的紅雙喜還沒貼上。

廣陵王府的主人回來了,卻冷清得一個人也沒有。

“七娘!我回來了!”

賀樓伏城端著懿旨一路奔向後院。

府裏雖然剩七娘一個人,但也不至於一點人氣也沒有。

“臭丫頭不知道躲哪裏偷懶了。”王公公跟在後頭解釋道。

可別被他抓著在哪犯懶了,王爺回來連個出來接的人都沒有。

越往裏走,王公公越發覺著不對勁。

府裏太安靜了。

後院的門鎖悉數被破壞,後殿大門更是敞開入戶。

空蕩蕩的後殿,似乎飄著些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帶起陣陣陰風。

賀樓伏城的腳步慢了下來,府裏雖然沒有殺氣,可是也太冷清了。

難不成是七娘故意給他的驚喜?

又或者,賀樓伏城不敢想,也覺得不可能。

七娘都懷上了他的孩子,還能跑去哪?

明黃的詔書裝進匣子裏,賀樓伏城道:“王協,去找個能開口的過來。”

“誒。”

王公公跑遍了整座王府,楞是不見一個人。

賀樓伏城不信,讓門口的侍衛進來搜,必須要找到一個活口。

他不信七娘跑了,還能帶著整座王府裏的人都跑了。

“站住。”賀樓伏城叫住了一個侍衛,問道:“這些天,可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

侍衛搖了搖頭道:“前些日子闖進來一個瘋子,已經將其就地正法了。”

“王爺,謝大人來過一次,還帶著皇帝的口諭,把弟兄們都撤走了,這兩日才回來。”

賀樓伏城的眼睛猛然一睜,道:“謝筠?”

還帶著皇帝口諭。

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來,賀樓伏城心頭湧上了不妙的預感。

“王爺,人找到了。”王公公著急忙慌地說道,“府裏的人都被綁到了柴房,都昏死過去。”

王公公還叫了隨行的大夫,都是餓昏過去的,約莫有幾日滴水未進。

知畫耷拉著個腦袋,幹裂的唇角,毫無血色的白臉像是糊了白面一樣。

玲瓏的情況也沒好去哪,王公公掐著喉頭餵了幾口涼茶,人才悠悠轉醒。

“王爺......”

孱弱如絲的聲音幾乎為不可聞。

“謝筠,謝筠要殺七娘。”

“什麽?”賀樓伏城覺著自己是幻聽了。

謝筠怎可能有膽子殺七娘。

話還沒說清楚,玲瓏又昏了過去。

現下只有謝筠一個缺口,賀樓伏城冷笑一聲,道:“去謝府。”

他要看看謝筠到底是吃了龍肝還是鳳膽,竟然敢趁他不在,上府造次。

賀樓伏城闖進謝筠的地府,身後的魏武卒即刻將謝府圍得水洩不通。

婦孺老幼驚叫之聲不覺於耳,賀樓伏城似乎沒有聽見的樣子,閑庭信步地走進來。

褪去甲胄的廣陵王少了幾分王將之氣,玄黑金紋祥雲服襯出一副矜貴傲然。

如若能忽略他眼底翻湧的火光,只像個紈絝子弟上門鬧事。

“謝筠,你好大的膽子啊。”賀樓伏城借著扇尾擡起他的臉,像是在避開是嗎臟東西,不緊不慢地說道。

“王,王,王爺,都是皇上的意思啊!”

“好你個謝筠膽敢汙蔑皇上,待本王奏請皇上治你的罪。”賀樓伏城瞇著眼道。

謝筠哭訴道:“王爺,沒有皇上的旨意小人哪能進王府啊。”

“那你倒是把皇帝的旨意給本王看看。”

旨意?

皇帝那日只給了他一塊令牌,而後便收走了,哪有什麽旨意。

“拿不出來?”聲音從廣陵王的薄唇中吐出,狹長的眼底盡是刺骨的冷意。

“王爺,小的沒有殺那女人。”

王公公補了一句道:“謝大人莫非忘了今早太後賜婚,這對王妃可是大不敬之罪。”

“王爺,小的沒有殺王妃,她,她被太師救走了。”

謝筠知道太師和廣陵王雖然沒有鬧翻,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斷,積少成多也能成為對頭。

更何況那女人確實被太師救走了。

太師和王妃不清不楚,對是這樣,廣陵王應該沖著太師去。

知畫拄著拐杖,幾乎是被人擡過來的,喊道:“王爺!莫不要被他騙了。”

“賤人!”

古人誠不欺,唯有小人與女子難養。

謝筠撲騰地伸著手,作勢要掐死她的樣子。

明明是謝筠送給廣陵王的妓子,心卻向著外人。

知畫後退了幾步,嘴裏說出來的話氣若游絲,卻在廣陵王的心裏炸開了一墻的鐵樹銀花。

“王爺,謝大人那日帶著一隊人闖了進來,撞開了後院的門。”

“逼著七娘喝碎骨子湯。”

碎骨子,一聽便不是什麽好東西。

賀樓伏城偏過頭去,道:“接著說。”

“七娘不肯喝,謝大人便要敲碎牙灌進去。”

賀樓伏城的眼底陰淒淒的閃爍著嗜血的亮光,看得謝筠下顎不受控制地打顫,話也說的不利索。

“賤人!休得胡說,王爺,王爺,小的沒幹過。”

謝筠中氣十足的聲音蓋過了她的聲音。

不等賀樓伏城示意,王公公扯了條帕子將他的嘴裹了起來。

“吵鬧間灑了半碗,謝大人拿出白綾,活活勒死七娘......”

知畫雙手捂著臉,悲戚戚地哭起來,婆娑的淚眼裹挾著殺意。

謝筠那雙臟手游走的姐姐臉上的樣子,貪婪的眼神,下流又無恥。

她要謝筠死,痛苦的死去。

這件事她辦不到,也下不去手,但賀樓伏城一定有辦法讓他生不如死。

賀樓伏城並不是沒有察覺到知畫的反常,那股赤裸裸的殺意,吵到了他。

“皇上,不好了!”太監總管三步一絆趕到皇帝面前,道:“廣陵王要殺謝大人,還請皇上救救謝大人。”

“哦。”皇帝不緊不慢地應道,“寫好了。”

你是個皇帝,確實不該心慈手軟。

廣陵王無罪有功,現在下手還是操之過急。

太後的話皇帝翻來覆去地想了幾天。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將謝筠除去,他和廣陵王還是君臣和睦。

太監總管接過聖旨笑道:“誒,奴才這就去。”

謝筠在等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會不管他的。

賀樓伏城可不這麽認為,月牙彎刀磨得鋥亮,刀柄處還鑲了顆精巧的玉石,那是用來吃烤肉時分食肉塊的刀。

能把肉片得薄如蟬翼,包括人肉。

銀閃閃的彎刀仔細在手上把玩著,貼在謝筠的臉上。

“白綾價貴,本王又是個不懂禮數的胡人,謝大人可要多多包含。”

軍中喜食人肉的不在少數,把他片去分了,盤子都端了上來,賀樓伏城就半靠在太師子上,好好的欣賞。

“賀樓伏城,你不能這麽對我,我是天子的臣!”謝筠看著越發逼近的刀,驚恐地說道。

“聖旨到!”

謝筠像是等來了大羅金仙似的,匍匐地跪到太監總管的腳下,嘚嗦道:“臣接旨,臣,臣接旨。”

賀樓伏城也跟著跪了下來,靜靜地聽完了宣旨的內容。

謝筠沒等來他的救命稻草,反倒是等來了自己的催命符。

皇帝羅織了他十幾條罪狀,而後命廣陵王將其就地正法。

“謝大人,接旨啊。”賀樓伏城笑道,“這可是皇上給謝大人的旨意,謝大人可不能不尊啊。”

“對啊,謝大人,您快快接旨吧。”太監總管諂媚地笑道,又將聖旨遞到他手上。

“王爺,咱家也要回去覆命了。”

廣陵王冷冰冰的眸子好似要血才能暖上,他可不想在這裏沾的一身葷腥。

“謝大人,原來您在等死啊。”賀樓伏城將彎刀丟給下屬,道。

“知畫,你便替我盯著他們行刑。”

一碗苦澀的草藥汁順著鼻腔灌進了謝筠的肚子裏,火辣辣地灼燒感從肚子裏拱起來。

痛,卻暈不過去。

先從肚子上一片一片地刨下來,但又不能讓腸子留一地。

肚子上的肉肥瘦均勻,口感最好,正適合犒勞那些喜歡吃兩腳羊的軍士。

謝筠已經過了那個最適宜食用的年齡,除了這個地方,餘的就算煮上三天三夜都不爛。

即便是如此,廣陵王還不舍得他死去。

彎曲成蝦線的背脊被破開,露出肋骨,再用利斧將脊柱與肋骨的接連處一根根劈斷。

骨肉相連的肋骨還埋在血肉之中,此時再用蠻力一根根往外抽出,又不盡斷,真切的叫打斷骨頭連著筋。

“王爺,那這些呢?”王公公湊上前去,指著跪在庭院裏瑟瑟發抖的婦孺。

“你想接盤?”賀樓伏城問道。

王公公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看這意思,廣陵王是一個活口都不想留了。

貪汙、誣告皇帝、謀害王妃,無論哪一個,單拎出來都是誅九族的罪名,廣陵王只殺了謝筠這一脈,倒也不算冤了他。

“王爺您去哪?”王公公跟在後頭問道。

“去接七娘回來。”

救七娘的人,為什麽偏偏是程誨。

廣陵王府七娘是回不去了,好在程公子還肯收留她。

除了上朝的時候,程誨幾乎是與她同吃同住。

耳邊傳來紙頁翻飛的聲音,七娘忍不住地撇過眼眸,卻又什麽也看不到。

木訥地坐在床沿,蒙上一條紗布,循著聲晃著腦袋。

沒了光,七娘的眼睛總是睜得老大,卻又忘記眨眼,幾次過後,真是體會到了目眥欲裂。

索性用了塊布條圍了起來,看不見的眼睛就算是圍起來也一樣。

程誨上完早朝回來的時候,七娘半張臉都被遮得嚴嚴實實。

從床上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問他是不是回來了。

修竹笑道:“當然是咱公子回來了。”

“伺候七娘梳洗。”程誨嘴上說著,伸出手去攔住修竹,扯過架子上的臉巾。

腳步又輕又慢,像是著了相似的,緩緩走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來。”七娘扯開臉上的布條,睜開眼,又是黑漆漆的一片。

程誨也不是沒找過大夫,只是七娘肚子裏懷著孩子,大夫不好下針。

七娘猶豫再三,還是決定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程誨別過頭去,對著修竹一陣擠眉弄眼。

“呃,七娘莫要為難我當下人的。”修竹頓了頓道。

“那你跟公子說一聲便好了。”七娘一手扶著腰,一手摸索著站起身來。

從政院裏都是男子居多,也不好有外人進來。

況且程誨只是太師手底下一個小吏,能住進從政院已經是沾了太師的光。

揮舞在空中的手被接住,七娘下意識就想收回去,怎麽也扯不開。

和賀樓伏城的手完全不一樣,冰冰涼涼的指尖搭在掌心處,好像握著一塊冰。

掌背也同綢緞般細膩,好似不是一雙做活的手。

“修竹,你的手真好看。”七娘誇道。

“啊?”修竹即刻反應過來,道:“啊,哪裏哪裏。”

七娘算是安下心來,把手交給了他。

那雙手似乎對她手上的繭子很感興趣,指腹摩挲著硬梆梆的老繭,就像拿著上好的綢緞擦著一把寶劍。

“修竹,有些癢。”七娘說道。

程誨被她這麽一說,臉紅的跟三月初的桃花一樣。

“哪裏癢?”修竹問道,離得有些遠,他沒聽清。

七娘只當他好奇,一步一步挪到妝臺前。

如若不是寄人籬下,修竹這伺候人的本事,七娘都要說一句。

梳子扯著她的頭發,好似要將她整張人皮都給扯下來似的。

“疼,”七娘把頭縮了回去,道。

著實太疼了。

程誨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驚愕地停在了原地。

修竹看不下去了,上前奪過他手上的梳子。

他家太師真的是好笨。

這哪是伺候人啊,分明是要將人家的皮給扒下來。

“我下手輕一些,可能我們家公子皮糙肉厚,我也下手慣了。”

“那,那你下手輕一些。”七娘猶猶豫豫地坐直身子,不得不說,這伺候人的本事,突飛猛進。

一切打點完後,七娘又想將手上的布條圍在眼上。

程誨看不下去,從盒子裏抽了條素色抹額,替她圍上。

嗯,這樣好看多了,可惜了這雙眼睛。

不過若是七娘看得見,自己又豈能靠近她半步。

指腹間纏繞著發尾幾縷青絲,程誨鬼使神差地俯身下去,貪婪地嗅著,半合的眼眸裏侵占著癡迷。

程誨幾乎將自己的案臺搬了進來。

若不是從政院的房子又窄又小,甚至連床也想搬進來。

色令智昏,大抵說的就是如此了。

七娘無所事事地坐在床邊晃著腳丫,程誨便會從架子上拿下來一本書,念與她聽。

原以為七娘不識文斷墨,確實是程誨沒想到,她不僅認得幾個字,更聽得懂書文。

遇上不懂的,也不拘泥於學識,直截了當的開口問。

程誨樂於和她將經說理,七娘聽的認真,絲毫沒察覺到旁邊坐了一個人。

“公子你懂的真多。”七娘笑道。

那是。

“我想讓公子當它的老師。”七娘摸著圓溜溜的肚皮,道,“公子可願意?”

程誨看著她,目光不自覺地移到肚子上。

不願意。

“幾個月了。”

“啊?七個月多了。”七娘應道。

七個月,也就是快臨盆了。

如果是在從政院出生的呢?那這孩子他說是誰的,就是誰的。

程誨的想法把自己嚇了一跳。

除掉它,七娘只會怨恨自己,那為什麽不能讓它活下來。

“公子。”修竹進來打了聲招呼便沒了下文。

“七娘,好好休息。”程誨起身道。

等主仆倆往遠些走,修竹才敢告訴他,廣陵王來了。

遲早的事,廣陵王求了道懿旨,成親的王妃卻懷著自己的孩子不知所蹤。

想他賀樓伏城也有心急如焚的時候,程誨便覺著渾身痛快。

“恭賀王爺凱旋。”

程誨這話說的不達心不達意,還夾著一股幸災樂禍的酸黴味。

“少廢話!程誨把七娘還給我!”賀樓伏城也不跟他打太極,揪著他的衣領怒道。

“王爺此話何意?”程誨理直氣壯道。

“王爺大可搜從政院,看看王妃在不在,不過在下可要提醒王爺,從政院是軍機要地,王爺若是沒有皇帝的旨意......”程誨不緊不慢地握住他的手,從自己的衣領上掰下來,道。

這一幕與他何其相似。

當初賀樓伏城瞞著他,把七娘藏在廣陵王府,可曾想過今時今日。

“好,”賀樓伏城指著他,咬牙切齒道,“那本王即刻請旨。”

“王爺請便。”程誨幽幽道:“在下還得提醒王爺一句,如若一個月之內王爺沒有三書六禮,太後的懿旨也是一紙空話。”

賀樓伏城不會就這麽算了。

正殿上的酸枝梨花木椅被他劈成了兩半,鬧出好一陣的動靜。

如果七娘在這裏,一定會聽到響動。

“你!”程誨臉上謙和有禮的面具裂開一道縫隙。

“太師的教誨,本王記住了,若是見到內人,還請太師速速完璧歸趙。”

賀樓伏城今日師出無名,甩下幾句話便走了。

程誨不知道怎麽去見七娘。

方才的響動七娘定是聽得清清楚楚。

“程公子!”七娘頓了頓,想了一會兒才記起賀樓伏城的稱號,“是王爺回來了嗎?”

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離開嗎?

“不是。”程誨斬釘截鐵地應道。

“那剛才,”她明明聽到了公子的聲音,還聽到了砸東西的聲音。

這兩個加起來,除了是賀樓伏城她想不出別的人。

“方才與太師意見不合,吵了起來,太師砸東西了。”程誨把罪名都安到太師頭上。

他是程誨,不是太師。

皇帝下詔,太後懿旨,本該和廣陵王成親的王妃卻跑得無影無蹤。

從政院閉門不見客,除開每日早朝,從政院大門緊鎖,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街上游蕩的官兵比行人還要多,出城的門也查的緊。

他的七娘沒找著,倒是抓了許多奸細和餘孽,惹得人心惶惶。

賀樓伏城要的就是這種局面。

程誨不可能放棄七娘,自然不可能送七娘出城。

唯一的辦法便是將七娘圈禁在從政院內,料準了他請不下來這道旨意。

這道旨意賀樓伏城自己定是請不下來。

但是只要換個人便可以,前提是這出戲他得親自扮上。

搜尋三日無果後,賀樓伏城每日跪在從政院門前。

只字不提程誨藏人的事,而是求著太師幫他找人。

廣陵王連著幾日未上早朝,許煜言辭懇切,求皇帝下旨助尋王妃。

好不容易抓住了賀樓伏城的痛處,皇帝不肯輕易放手。

也沒有逼迫廣陵王交出兵權,只說他們是夫妻間的床第之趣。

淮陰公主也曾偷偷溜出宮去,看到賀樓伏城真的跪在從政院前。

原來戲本上說的都是真的。

她羨慕那個女子有這麽好的福氣,更加慶幸自己當時打了退堂鼓是對的。

沒了廣陵王,太師在朝中的阻力小了不少。

程誨也沒想到,賀樓伏城能做出這種事情。

可能蠻子做事,從不考慮前因後果,由著性子來。

七娘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外面的瘋瘋語語雖然傳不進從政院,但賀樓伏城鬧成這樣,七娘知道也是遲早的事。

許煜求過,淮陰公主求過,太後求過,甚至連宸妃都願意賣他個面子。

皇帝有意用此事繳了他的兵權,賀樓伏城不是不知道。

一旦兵權交了出去,他就是個空有虛名的王爺,軍中的威望也會成為殺死自己的利劍。

“程誨。”

賀樓伏城攔住了下朝的太師,連名帶姓地叫住了他的轎子。

王公公扶著他起來,道:“戲也演累了,不請本王進去喝口茶。”

“王爺請。”程誨沒有下轎,但也應允了他。

從政院迎來了半月以來第一位客人。

“都下去。”賀樓伏城抿了口茶,擺手道。

程誨也示意修竹回避。

“皇帝在南唐也待膩了,幾時動身回去。”

賀樓伏城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把程誨嚇得不輕。

這事皇帝只和他一人商議過,臨了還讓他不可隨意放人。

“半月後動身。”程誨也不瞞著他了。

既然賀樓伏城知道皇帝要走,也不差這一句。

也就是她與七娘成婚的最後期限,孩子也快出生的時候。

“我也不與你賣關子了。”賀樓伏城站起身來道,“大魏的庶兵都在我手上,除去我的私兵,剩下的都可以給你。”

“八十五萬,夠你站在朝堂上一輩子。”

賀樓伏城提出來的籌碼,程誨無法拒絕。

“條件是,把七娘還我。”

即使知道賀樓伏城的條件,程誨還是猶豫了。

像他這樣的文官,又遭逢變故,能做到太師只是時勢所造。

跟著皇帝去大魏,自己的便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為了這個位置,婚姻大事也由不得他做主。

“如果你不願,我便用這兵權去跟皇上換。”

賀樓伏城沒有多說一句,讓他思索一晚,只有一晚的時間。

他快熬不住了。

一種噬髓入骨的感覺在心底裏瘋狂滋生。

賀樓伏城每日回到王府,坐到了她往日喜歡的位置上。

視線極佳,既註意到外面的動靜,光線也是極好。

正對著她的,便是出征前她替自己換下來的衣服。

就那麽掛在架子上,賀樓伏城看著那件衣服一夜未眠。

思與念,如同五石散一般折磨著他。

時間仿佛被拉長一般,賀樓伏城只待了一個晚上,便覺著身心俱疲。

床上的被褥疊得幹凈整潔,比行軍時好上千百倍,賀樓伏城就是不想躺上去。

第二日他便把自己的衣服從架子上扒了下來,讓王協拿去扔了。

他親自換上七娘的衣服,只是那些衣裳大抵她都沒動過。

他們分開那麽久,也不是這麽過來了。

賀樓伏城沒料到,這份感情像是身上陳年舊傷。

一旦覆發起來,藥石無醫。

靠著自己的意志,慢慢忍受下來,如同一場沒有盡頭的酷刑。

再忍忍一晚上就好了。

賀樓伏城一早便穿好朝服,如若和皇帝交易,那便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王爺,太師到。”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皇帝也真是的,主子在前頭剿匪,他倒是不怕動搖軍心,在後面給廣陵王添堵。

“見。”賀樓伏城毫不猶豫道。

要把這麽些家業送出去,王公公一時覺得肉疼。

七娘再怎麽好,也抵不上這八十五萬的兵。

“王爺,要不再考慮考慮。”王公公最後還是勸了一句。

“不用了。”

這是他欠七娘的。

如果沒有七娘,現在他已經是一具躺在胡人坑裏的白骨。

沒有那十兩銀子,他可能餓死街頭,更別談及到大魏之後的事。

程誨坐在正殿上,這是他第一次在王府落下腳。

金的銀的,和破木頭造的從政院完全不同。

“人呢。”

賀樓伏城已經沒有耐心,如果程誨不把七娘帶回來,他不介意在這裏殺人。

“在轎子裏。”

正殿門口落了頂轎子,安靜得不像有人的樣子。

最好是在轎子裏。

賀樓伏城徑直掠過他,朝著門口走去,掀開簾子。

那人靠在邊上,倚著個頭睡得正香甜。

只是眼睛上遮了條抹額。

賀樓伏城扯下它,露出了女子的容貌。

程誨走上前來,道:“我熏些安神香。”

賀樓伏城從腰間掏出了半塊虎頭虎尾的石頭,像什麽不值錢的東西一樣,隨意丟給他。

程誨手忙腳亂地接過去,用手細細撫摸著上面的紋路。

的的確確是虎符。

可是用這麽珍貴的東西來換一個女子。

程誨問出了口,道:“值得嗎?”

只要廣陵王把虎符收回去,七娘就是他的了。

程誨握著那塊虎符,卻怎麽也松不開手。

“我又不是你。”賀樓伏城抱起她,說道,“王協,送客。”

七娘雖然眼睛瞎了,心可沒瞎。

算著日子,賀樓伏城也該回來了,就是沒有要來接她的意思嗎。

說不定公子真要去公主呢?

七娘拍了拍腦袋。

她怎麽能懷疑公子呢?

“程公子,王爺他回來了嗎?”七娘追問道。

連她自己也沒發現,這個問題她幾乎是每日都問了程誨一次。

就像例行詢問一樣的普通,又像秋刀魚裏的魚骨刺一般。

“公子?”七娘得不到回應,又問了一聲。

“回來了。”程誨如釋重負般應道。

“真的嗎?”七娘臉上浮現出少見的喜色。

“七娘。”程誨頓了頓,有些話似乎現在不問以後就沒有機會了,道:“就這麽想離開嗎?”

“當然不是。”七娘解釋道:“我還想公子給他當幹爹呢。”

程誨的手措不及防地被牽起來,穩穩地放到七娘的肚子上。

撐得圓鼓鼓的肚子好似要破殼而出一樣。

攤開的手掌格外小心地放在上面,一陣響動踹在了掌心處。

“可惜公子應該不是很喜歡小孩子。”

“誰說的。”程誨貼近她,輕聲狡辯道,“我很喜歡他。”

七娘會喜歡我嗎?

程誨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安神香裊裊升起,七娘躺在床上睡得安穩,程誨合上門,在正殿上坐了一夜。

他要做一個連自己都唾棄的決定。

七娘一覺醒來,可以說是天翻地覆的改變。

周遭的空氣陌生起來,伸出手去上門也摸不見。

目前一片漆黑,七娘試探性地問道:“公子?”

賀樓伏城趴在床沿悠悠轉醒,即刻握住了那雙撲騰在空中的手。

“七娘。”賀樓伏城喚著她的名字。

七娘的身形一抖,好似被抓了錯處的孩子。

烏溜溜的眼珠子好似兩顆番貢的葡萄,渙散無神的看著他。

賀樓伏城沒有出聲,在她面前晃動著手指,毫無反應的神情讓他心裏一頓拔涼。

“你的眼睛。”賀樓伏城欲言又止道。

七娘焦急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一定跟死魚眼一樣閡人。

“公子莫看了。”

怯懦模樣把賀樓伏城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我會治好你的。”

和程誨一模一樣的話。

七娘皺眉道:“大夫說現在施針對它不好。”

“它?”賀樓伏城循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它算老幾啊。

一團還沒成形的肉塊。

“不必管它。”

“若是生出來是個傻的瘸的,王府也夠他吃一輩子了。”賀樓伏城站起身來,不假思索道。

“可公子我不願意。”七娘絞著手指,說道。

輕飄飄的一句話在賀樓伏城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真是新奇。

七娘也會反抗他。

“我想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僅此而已。”

“可是,”

賀樓伏城沒有辦法忍受七娘看不見的日子。

那雙眼睛註視的人不是他,而是屋裏空蕩蕩的游靈。

那雙眼睛看向他的時候,便會讓他想起自己的無能。

“七娘還有公子,”

殿裏實在太空曠了,一時間她分辨不出賀樓伏城的位置。

“公子會做七娘的眼睛,對嗎?”

賀樓伏城捧著她的臉,引著她慢慢轉過來。

黑漆漆的眸子裏倒映著他的臉,賀樓伏城心滿意足地笑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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