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的國土，比上大魏還差得遠，比起梁國到也還說得過去。

皇城那就更小了，就那麽大點地方，皇帝出行的時候，還拉著賀樓伏城不放，生怕從哪蹦出個刺客來。

到點就能下卯的事，硬生生拖過了晌午。皇帝還想留他下來用膳，賀樓伏城推拒了。

好在皇帝沒有強留，不然他真快包不住自己的脾氣。

賀樓伏城這幾日都回來得早，王公公說要掐著點去迎王爺，不能等王爺去找她。

七娘站的有些腿酸，晌午過半，賀樓伏城該不回來了。

不回來也不說一聲，七娘忍不住發了句牢騷。

沒等到想等的人，卻等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太師？我管你是什麽玩意，都在外頭等著！”守衛將人攔在了門口，嚷嚷道。

“嘿！你怎麽有眼無珠！”

兩方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轎子上坐的人似乎沒有想下來的意思。

程誨在朝堂上與賀樓伏城演了小半月的“將相和”，可把自己惡心壞了，逮住一個豁口可不容易。

廣陵王攻下南唐，皇帝依制是要巡城，以示天威。

只是他們這個皇帝，有雄心壯志，但不多。

偶爾雄心一下，就倒頭進了溫柔鄉裏“獎勵”自己。

程誨借皇帝的口，以巡城的名義，把賀樓伏城留在宮裏，自己帶著人“突然”登門拜訪。

賀樓伏城像是早有準備一樣，將王府圍了起來，重兵把守。

既然他進不去，那就讓裏面的人出來。

王公公不在，府裏雖然是知畫和玲瓏在管著，到底拿不下主意。

七娘原本是來看熱鬧的，結果卻反被推搡了出去。

她們拿不定主意，找拿主意的人是主子心尖上的不就好了。

就算主意錯了，廣陵王也不會生氣。

“怎麽回事？”七娘緊張地背過手去，問道。

“他們膽敢在將軍府前喧鬧！”守衛正直地回道。

賀樓伏城做將軍的時間可比做王爺的時間要長得多，隊伍裏多的是給改口的。

七娘還是頭一次見到比自己還不要命的人，伸著個頭多看了幾眼。

真是不要命了。

趕走就算了，省的賀樓伏城回來的時候把人給捅了。

“七娘？”

聲音裏帶著淺淺的試探，又有些急不可耐的迫切。

轎簾子緩緩掀開，小小的盒子裏，裝著這麽大一個人。

不對，是裝著畫裏的仙人。

重逢的場面，程誨在夢裏走了無數遍。

一舉一動，如同書法一般，精雕細琢過。

臉上端著和熙春風的淺笑，一派純良，水霧的眼睛裝進整個晨曦雲露。

“七娘，好久不見。”

泉水叮咚，落進了七娘的耳裏。

“程公子？”七娘看呆了眼。

畫裏的神仙與她相識誒。

“您還活著！”

下屬們都面面相覷，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皇帝與太師識於鄉野，正值太師落魄之際，風骨錚錚。

一出手就將大梁的亂臣賊子收拾得心服口服。

一日之內，連升三級，這可是大魏從來沒有過的事。

“活的好好的。”程誨就差在她面前轉個圈了。

來不及高興，七娘走上前去，細聲說道：“快勸勸太師走吧，王爺不在府裏，若是被他發現了，又得挨板子。”

程誨也想和她敘敘舊，擡眼看了看四周，似乎想到了些什麽，道：“那我回去勸勸。”

“明個兒下午醉仙樓見？”程誨牽過她的手，神秘兮兮地說道。

“再說吧。”七娘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說道，“快去勸勸太師吧。”

七娘不敢答應，賀樓伏城雖說沒有囚禁她，卻也與囚禁無異。

除非賀樓伏城點頭，怕是再走幾步，她就要被守衛拿下。

只是三兩句話的功夫，轎子裏的人似乎聽進了勸告。

七娘目送著轎子走出視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心中壓著的大石塊終於落地。

真好程公子也有了個好去處。

那樣的人，老天爺不舍得他死在牢裏，更不舍得讓他埋沒在夥房裏。

程誨沒有跟著隊伍走，反倒是留下來與她閑談。

“七娘怎麽進了王府。”程誨漫不經心地問道，似乎真像是在敘舊一般。

“啊，嗯，正巧王府招侍女，我就進來了。”七娘說得輕巧，真不像什麽大事的樣子。

“誒，程公子不跟著太師走嗎？”

程誨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太師準我跟你敘敘舊。”

“那太師可真是個好人。”七娘說道。

“嗯。”程誨應的心不在焉，道：“七娘，跟我走吧。”

“誒？”七娘不好意思地背過手去，道：“程公子也缺下人嗎？明兒可以去西市，招幾個稱心合意的......”

“不，我是說，你跟我走。”

讀書人的桎梏讓他始終說不出那一句話。

“跟我走吧，我們不用在這裏當侍女。”程誨牽過她的手說得認真，道：“我會對你好，三書六禮一樣都不會缺。”

只要你想的，要的，我都能給你。

陽光不知怎的今日尤為刺眼，打在身上一點都不覺得暖和，反倒曬得慌。

七娘抽出手來，不知將它們安置在哪。

空落落的手總想抓住些什麽，往前去撲了個空。

“七娘，跟我走吧。”程誨出聲道，脫下手上的扳指塞到她手裏道，“你看，我們現在不用啃窩窩頭了。”

七娘向後退去，程誨不依不饒地粘著她。

“公子，請自重！”七娘低下頭，急道。

程誨似乎註意到了自己的失態，說道：“是在下逾矩了。”

“公子可別耽誤太久，太師該不高興了。”七娘說道，就像賀樓伏城讓她等了許久。

那只是一頂空轎子，轎子裏該坐的人就站在她跟前。

七娘的話倒是提醒了他，皇帝拖不住賀樓伏城太久。

“這個你先拿著，若是廣陵王府的人欺負你了，便拿著這個給廣陵王。”

大魏太師的玉扳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公子不可。”

那東西瞧著金貴，七娘萬萬不敢接下。

“多謝公子擡愛，廣陵王府的人對我很好，公子不必擔心。”

軟磨硬泡把程誨送走了，七娘擡起頭，多看了一眼外頭的天，比王府裏的更高更遠。

一腳跨進門，七娘就被問了個底朝天。

也沒什麽新奇的，只是以前伺候過的主子在太師身邊謀了個好差事。

賀樓伏城風塵仆仆的趕了回來，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

七娘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發呆。

以前也是一個人吃飯，左右不過是一個碗裝飯，一個碗裝菜。

想吃什麽在自己的碗裏頭扒拉，就著一碗飯，吃完配上半碗湯，一頓便過去了。

現在一桌子的菜，拿著個大盤子裝著，不一會就涼了。

王公公昨個明明教了七娘要在門口等王爺的，怎麽這般不聽勸。

賀樓伏城從轎子上下來，幾乎是跑著回去的。

門口匆匆地掃了一眼，七娘不在，廣陵王的心情頓時就怏了下來。

吃過午飯，七娘一般都會回去躺一會。

賀樓伏城站在門前止住那股風風火火的沖動勁兒，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七娘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正對著賀樓伏城的衣架，桌上擺著幾盤菜，一口都沒動著。

三，二，一。

行了，不等他。

七娘掐著點，拿起桌上的筷子，正欲伸出去夾上幾塊。

許是餓久了，看啥都興致缺缺。

落到賀樓伏城的眼裏，七娘正對著他的衣服發呆，睹物思人，執箸四顧心茫然。

這幅茶飯不思的模樣，賀樓伏城直把心裏的酸甜苦辣都咽了回去。

“七娘，我回來了。”沒有往日的冒冒失失，賀樓伏城說得很輕。

“公子。”七娘站起身上，一陣頭暈目眩襲上來。

難道是剛才站在日頭下中了暑氣？

挨過那一下，眼底便清明起來，七娘也沒當回事。

“公子，飯都涼了。”七娘想行禮，但總覺著渾身不舒坦，便低著頭，說道。

“無妨，王協讓廚子做道蹄花肘子。”賀樓伏城笑道。

蹄花肘子啊。

不知怎的，七娘並不是很想吃那東西。

想吃酸嘢，最好能拌點辣椒面。

賀樓伏城也不牽強，讓王協下去把飯菜熱一熱。

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面前，龍涎香夾著一股甜絲絲地氣味又闖進了肺腑中。

七娘回想起第一次和賀樓伏城相遇的時候，滿屋子的香料似乎要將人腌入味才肯罷休。薄涼的目光掃視著她，定要將她的身子片片拆開來，看個究竟似的，那一刻連呼吸都是錯的。

想吐，反到喉間的酸水被極力扼住。

這次她可有經驗了。

賀樓伏城也不是瞎的，七娘臉色發白，氣息紊亂，定是那裏不舒服了。

“今日身子不爽利嗎？”賀樓伏城問道。

賀樓伏城擡起的手還沒碰到她，七娘下意識機警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拉開的距離不大不小，只要賀樓伏城上前一步，便能夠得著她。

賀樓伏城心情正好，只當是七娘欲情故縱，更是沒記掛在心上。

“許是剛才中了暑氣，不打緊。”七娘說道。

要說哪裏不舒服，這幾日總覺著身子懶倦，幹啥都提不起勁來。

肚子也總像是吃了觀音土一樣，沈甸甸的，這幾日也沒吃什麽，統共一盤子就兩三片肉。

難不成她又吃撐了？

容不得她細想，賀樓伏城已經將她攔腰抱起。

他現在可不用借著酒意便能恣意地抱住懷裏的朝思暮想之人，咫尺間異樣酥麻的感覺蔓延開來。

七娘眼神飄忽，怎麽也不敢去看他，鼓起勇氣道：“公子，這味道嗆得慌。”

賀樓伏城被她這一說，有些不自覺地看了向別處，道：“菜熱好了就先吃，別等我了。”

七娘也覺得差異，今日怎的這麽爽快便放過她了。

總之，死裏逃生就是好事，管他怎麽逃出來的。

賀樓伏城看著她起身，不落一絲拖泥帶水，心裏涼得徹底。

七娘聞出來了嗎？

賀樓伏城抄起手邊的花瓶，正欲用力摔去，停在了半空中。

他這是怎麽了。

這個毛病已經多年不曾有，他以為自己已經改掉了。

花瓶穩穩當當地放在桌子上，賀樓伏城捂著額，眉間的愁容揮之不去。

今日原本是和皇帝商量起巡城的事。

趕巧的是，淮陰公主也來了。

淮陰公主是先帝最寵愛的妃子所生，與皇帝一母同胞。

不知是意外還是早有預謀，賀樓伏城剛出了皇帝的寢殿，便和淮陰公主撞了個滿懷。

賀樓伏城做事一向有分寸，跪在地上認罪。

他想留在南唐，絕不能傳出什麽反叛謀逆的消息。

當然他沒這個心，皇帝整日忙的腳不沾地，賀樓伏城可不願意當這個冤種。

況且，皇帝也不是那麽好當的，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後篡權奪位，被人寫在史書上戳脊梁骨倒沒什麽，七娘可不能擔這個名。

淮陰公主有著她母親那雙明媚的眸子，圓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又天真的模樣，我見猶憐。

只是那一下，七娘便察覺到了。

“王協！王協！”

玲瓏推開門，道：“王爺，王公公在廚房盯著呢。”

“本王要沐浴更衣。”

賀樓伏城越想越覺著心慌，七娘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今日才會那般反常。

水氣蒸騰，熏得人雲裏霧裏，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賀樓伏城靠在木桶邊，熱得發燙的布條蓋在臉上，一抹黑的視線裏有了一片光亮。

七娘就那麽站在他面前，指著自己說，這個臟了，她不要。

撲騰的水聲，似乎要將他溺死在齊肩的水中。

東西臟了，洗一洗還能用。

賀樓伏城魔怔似的沾著布條，仔仔細細地刮著肌膚，一道道瘆人的紅痕歷歷在目。

他洗幹凈了就行，七娘不會知道的。

七娘確實不知道，酒足飯飽，想睡覺。

但她是個下人，應該在賀樓伏城身邊隨時聽候差遣。

腦袋一點一點地陷在金絲軟枕裏，像是被套牢了似的，怎麽都掙不開。

衣服都讓他扔了，賀樓伏城再三確認自己身上沒有別的其他味道。

美人臥榻，嬌軟無依。

賀樓伏城舍不得驚擾她，蹭在床沿擠了個又窄又小的位置，把自己縮了起來。

真好，他又是幹凈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七娘：這狗臟了，我不要

賀樓伏城（驚醒！）

還好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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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樓伏城，你家被偷了。

賀樓伏城：偷啥了？

程誨（驕傲）：偷人！

賀樓伏城：替我問候你主治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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