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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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別鬧了。”

賀樓伏城總是喜歡糊她一臉口水,無論是在府裏還是在外頭。

以前沒覺得怎麽樣,今天倒是有幾分心悸的感覺。

是被嚇著的嗎?

七娘不肯承認是被嚇的,多丟人啊。

那是因為什麽?

水蘊氤氳的眸子像是下了什麽迷魂藥在裏頭,把七娘看呆住了,伸手就去擦過眼角的冰涼。

是他沒本事,又沒錢,以前不是這樣的。

賀樓伏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他和七娘之間總覺著隔了一堵密不透風的墻,賀樓伏城削尖了腦袋也過不去。

現在,七娘似乎知道他在憂慮什麽,那堵墻仿佛一夜之間消失了。

院子裏住著一個胡人的事,還是被知道了。

七娘以為給了王嬸銀子,她就會守口如瓶。

畢竟只有她見過賀樓伏城的樣子。

街上最近的鋪子都不肯賣予她東西,手裏的銀子似乎成了幾塊破爛石頭。

打南邊來的賣貨郎與她做生意,偏說是胡人的東西,壓低了價,算準了七娘賣不出去。

這些事七娘都沒與賀樓伏城說道。

家裏的米缸也快見底了,竹筒插在薄底的米堆上,站不住跟,滾到了一旁。

七娘什麽也沒說,卻都寫在了臉上。

賀樓伏城已經心底有數,這個家遇到了些麻煩。

他幫不了七娘什麽,手上理著絲線,一纏一繞,好像在理著他的思緒。

“公子,”七娘放下手裏的針線活,出聲道:“廚房裏還有些米,能撐一陣子。”

“嗯。”賀樓伏城應道。

七娘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思緒似乎不在這間屋裏。

一陣子是多久,七娘算不好。

是月,夏雨瓢潑,天好似破了個窟窿,疼得直往地上砸雨。

七娘抱著米缸罐子,跑遍鄰裏都沒有人願意賣給他們。

不僅如此,三裏地內的鋪子都傳開。

她與公子已經三日滴米未進,無論如何她今日定要弄些吃食回去。

渾身濕透,懷裏擁著的米罐子也沾了水。

只要能買到就好。

“走走走。”

“家裏還養著個胡人。”

七娘不懂,胡人和漢人不都是人嗎?

看準了一間米鋪,沖過去,把罐子插進米堆裏,無論多少抱著滿罐子的米發瘋似的往回跑。

這種事無異於殺雞取卵。

好的是這幾日的口糧有著落了。

壞的是七娘帶著渾身傷痛回去。

只要她和賀樓伏城在一起一日,這種人人喊打的日子就要過下去。

“七娘,不要再幹這種事了。”賀樓伏城扯斷了手裏的絲線道。

這幾日賣貨郎都不願與她做生意,繡品擱在桌上,打頭的便是寓意美好的鴛鴦戲水圖。

美麗得像他,也如同他一樣是廢物。

七娘沒有說話,將碗蓋過臉。

“七娘!”賀樓伏城厲聲道。

從小到大,賀樓伏城都由著她,就算發脾氣都不是沖著她。

“公子,不餓嗎?”

疾風快拳,打在了一團軟棉花上,兩者都覺得無力。

“快吃吧。”七娘放下碗筷,道:“公子,只要能活下來,去偷去搶都無所謂。”

人之初,性本善。

七娘頭一次讀到孔夫子的之乎者也的時候,只覺得狗屁不通。

人都快餓死了,還管那麽多呢。

“公子,七娘吃完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賀樓伏城說道:“下次我去。”

“公子,切莫玩笑,七娘是漢人,左右不過挨一頓打,又不是日日如此。”

換做是賀樓伏城,打死一個胡人,非但無罪,還有嘉賞。

“七娘,放棄吧。”賀樓伏城發出了腐朽老者沈重的長籲短嘆。

“公子讓七娘放棄,是想讓七娘愧疚一輩子嗎?”

七娘一句話,讓他手足無措起來。

在他不知道的時日,七娘又變得陌生起來。

膽小怕事的七娘好像留在了賀樓府,帶著他逃出來的七娘,是他從未見過的人。

“公子放心好了,七娘一身反骨,定不會放棄。撐過這陣子,就會好起來的。”

確實,在賀樓府的時候就跟著他對著幹了。

他現在是個累贅,什麽權利的都沒有。

皇帝將皇城封得嚴嚴實實,只要是出城的胡人都會抓去下牢獄。

最後第三把火,燒進了家門。

只要抓到一個胡人,重重有賞。

火光蔽月,馬蹄聲震耳欲聾,揚起的塵土如同一張無形的網,鋪天蓋地將這間小院圍住。

刀槍劍戟的聲音,嘈雜的人聲,充斥著腦海。

一切都來不及反應。

門板被官兵踹開來,蠻力將兩人分開,那股力量似乎將什麽破開,強行取走了另一半。

雨點般的拳頭落在身上。

撕心裂肺的哭聲,將他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抓我吧!我是胡人的走狗!”

七娘胡亂的喊著,跟著隊伍追了出去。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七娘。

院子如願以償地剩下她一個人,一切都完好如初。

除了那扇被破開的大門,沒有了公子。

七娘去找了掌櫃,現在他包下了賀樓伏城一部分生意,自然也接受了賀樓伏城的人脈。

賬上的錢都被掌櫃拿出來疏通門路,盤下店鋪,實在餘不出一分錢。

街上沒有了胡人的店鋪,餘下的都是漢人開的鋪子,冷清了一半。

生意前所未有的好,誰都是受益者。

七娘也是,本應該不好出手的宅子也賣了個好價錢。

掌櫃的說,他們放人條件是待價而沽。

如同奴隸市場上,一人出一個價格,價格高的便活下來,價格低的就算命不好。

還差一些,還差一些。

七娘抱著懷裏的銀子,警惕地看著街邊的行人,實在不行就去搶吧。

石子路上跪著一個姑娘,擺著張歪歪扭扭的大字報,不用看,不是賣身葬父就是賣身救母。

離了賀樓伏城,她似乎也該想想去處了。

賀樓伏城被收押在獄,地牢裏陰暗潮濕,不問日月。

或許這一切從洛水為誓就是錯的。

胡人不會闖進中原,他也會生活在草原上,父親不會變心,母親不會無故而亡。

賀樓伏城並沒有待太久,因為他的死期來得很快。

獄卒將他帶到郊外,刀鋒露出嗜血的鋒芒對準了他。

舉起落下,人頭落地,七娘是不是就自由了。

只是砍斷了身上束縛的繩子,賀樓伏城還有些恍惚。

隨即聽到,“你這小子還真是命好,有個姑娘出了一百兩銀子買了你的命。”

一百兩銀子。

賀樓伏城想不出七娘如何湊出這麽些錢,身上砸過來一個包袱,裏面裝著些隨身的衣物。

“算你命好,這一批雜種就你身價最高,那姑娘給你的,趕緊滾。”獄卒松了松褲腰,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每天抓那麽多胡人,少計幾個不打緊。

這些胡人多半都湊不出幾兩銀子,合著今日幹了票大的,獄卒也跟著喝湯。

賀樓伏城緩過勁來,抱起包袱一路向外狂奔,逃出生天比什麽都重要。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林蔭裏躲進去一團黑影,賀樓伏城翻開包袱,除了幾身衣服,餘的也沒有。

難怪那獄卒給的爽快,想來也沒什麽。

裏外收拾出個人樣,衣裝上身,胸口似乎被什麽硌了一下。

外頭看不出什麽門道,裏頭看著像是件破洞補丁的衣衫。

金絮其外,敗絮其中,強撐著外面的風光。

補上破洞的布條是那幅鴛鴦戲水圖的一角。

沒有閉合的針腳一抽便散開,掉出幾顆零零碎碎的銀子。

賀樓伏城將衣服一件件抽開絲線,不多不少正好十兩。

只有銀子,連封訣別信也沒有,真像是她會幹出來的事。

容不得他在這傷春悲秋,明鏡高懸,照著他星月兼程的前路。

作者有話要說:

過去線,結束!!!!

小問題

七娘=一百兩黃金,賀樓伏城=一百兩銀子。

請問,一個七娘等於多少個賀樓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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