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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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黃綠四象琉璃檐橫在屋上,清一色的紫檀桌椅鑲著金花銀葉,檀木幾上一盞紫銅麒麟香爐,靜靜地吐著雲紋般的煙氣。

賀樓伏城坐在大殿之上,王協差人把東西搬了些過來,他巴不得文帝過來,趕緊處理了這些糟心的事,自己能得空偷閑。

好不容易重逢的日子,賀樓伏城又抽不開身。

攢金線的衣服被撤走,換了一身下人的衣服,連洗澡都有人伺候的日子,小翠體會了一把。

“賜坐”賀樓伏城把筆丟進了缸裏,說道,“叫你來不為別的,我想聽七娘的事。”

七娘在許家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下人,去問那些老爺公子,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況且賀樓伏城留著他們還有用。

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他想聽的是七娘的事,又不是許家的發家史。

“七娘,”小翠跪在地上,搖了搖頭,手腳慌亂地說道:“七娘,七娘她在許家安分守己,沒有其他的什麽事。”

王公公閱人無數,這點撒謊的本事都被他看在眼裏,“王爺問你話,你就如實地說。”

“和許家大公子是什麽關系啊。”王公公知道賀樓伏城想聽什麽,不想聽什麽。

“沒,沒有關系。”小翠低著頭,眼眸在地上四處亂瞟。

這個問題賀樓伏城已經問過一次了,王公公吭了一聲,又問道:“可曾受過什麽委屈,挨過什麽打。”

賀樓伏城側過臉去,王協即刻向後退了幾步。

“七娘,她”小翠哭得梨花帶雨,輕若貓撓的嗚咽讓人憐惜。

“七娘本來是大公子的侍女,勾引大公子不成......”

小翠一口氣提不上來,短短幾個字,王公公也跟著提不起氣來。

“七娘她勾引大公子不成,被大娘子打了板子,丟去做粗活。”

王公公兩眼一黑,這種事情沒必要再說一次。

賀樓伏城已經走上跟前,蹲下身來看著她,薄唇微啟,清冽的聲音如同暖夏高陽,“繼續說。”

“七娘手上的凍瘡就是這麽來的,老夫人瞧著可憐,舊奴仆告老還鄉,便讓她去伺候。”

小翠第一次看清了賀樓伏城的臉。

如瀑的長發削弱了顴骨的淩厲,囚星辰於眸中,摘弦月於薄唇,眸光如黠,月白素衫衣又添了幾分儒雅溫良。

不得不說,賀樓伏城打扮起來,還真有幾分好人的樣子。

如同吸人精血的妖怪一般,這副皮囊之下,除了血是紅的,剩下都是黑的。

“繼續說說。”賀樓伏城不惱不怒地說道。

說說,還有什麽可說的嗎?

廣陵王這麽在意七娘,聽到這些依舊無動於衷?

小翠眨了眨眼,低下頭,說道:“其他的我不清楚了,七娘一直在老夫人院裏伺候,除了吃年夜飯的時候,我們見很少能見著面。”

王公公不知道自家主子信了,還是沒信。

叫人好生照顧她,又把人收在府裏僻靜的地方不許人打擾。

廣陵王的心思,他是越來越猜不準了,前些日子還警告他們不能妄猜主子的心思。

如果廣陵王問起他,他也拿捏不準。

畢竟王公公認識七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人可不是幾面之緣就能認清的。

夜風徐來,婆娑起舞的林葉攪動著心緒,明月穿梭於灰白參差間,忽隱忽現。

心亂如麻。

從正殿回來的路上,賀樓伏城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王公公龜縮了一路,但求廣陵王不要註意到他。

七娘趕在太陽落山前忙完了,左等右等望不到賀樓伏城的人影。

侍女們安靜得出奇,這是下人的規矩,沒有主人家的允許,不能多嘴。

七娘坐在高堂之上,又寬又大的椅子伸手摸不到邊界,靠在背椅上,半癱的姿勢真不知道賀樓伏城怎麽選了這把椅子擺在上面。

估計是有什麽事耽擱著,左右不過晚上一個人吃,雖然有些浪費,要是小翠在就好了。

起先看著滿殿的侍女,七娘還坐得端正,時間一長,滿桌的菜飄著勾魂的煙,她快忍不住了。

侍女們都低著頭,七娘勾著手指頭蘸了點湯水,即刻用口含住,鹹香的汁水立刻止住了肚子裏的饞蟲。

她真的越來越放肆了,坐沒坐樣,吃沒吃相。

七娘絞著手指,可是她還想吃一塊,方才蘸的汁水根本不夠塞牙縫。

賀樓伏城將她的動作都收在了眼底,七娘整顆心都掛在了滿桌子的菜上,連他什麽時候來都不曉得。

就這副樣子,還有心思勾引別人,他真是多心了。

賀樓伏城搖了搖頭,那種念頭真是莫須有,他的七娘光是花在吃上已經用掉了所有的心思。

話又說回來,七娘要是肯多花點心思在勾引人上就好了。

“公子!”七娘躥的一下站起來,一路跑下來,臉上笑出了褶子說道,“公子,飯都做好了,您快嘗嘗吧。”

廣陵王看起來有說有笑的,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王公公更是琢磨不透了。

七娘扒著碗裏的飯,吃得盡興的時候,賀樓伏城使了個眼色,讓王協把侍女們都撤走。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屋裏靜的嚇人,除了碗筷起落的聲響,再無其他。

就剩他們兩個了。

這些天賀樓伏城忙得緊,一日裏都見不著人,七娘在府裏吃了睡,睡了吃,一點壓力都沒有。

現在就剩他們兩個了,七娘不知道怎麽面對他,總之不讓嘴閑下來,賀樓伏城就找不著機會的樣子。

賀樓伏城看著她一口菜還沒吃完,又添了一塊在碗裏,反覆幾次下來,就知道七娘在躲著他。

這個府都是他的,七娘躲到哪裏去都沒用。

“這些年還過的好嗎?”賀樓伏城問道。

古人雲:食不言,寢不語。

七娘從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以前學堂裏的事,他們也只有在飯桌上才聊起來。

賀樓伏城似乎也不在意這條規矩。

“還行。”七娘放下碗,說道。

什麽樣的日子是還行,賀樓伏城又說道:“小翠的事我讓王協安排好了,你別擔心。”

“還有許家,我不會動他們的。”

賀樓伏城咬了一塊得勝糕,七娘知道他吃完了,跟著放下碗筷,說道:“多謝公子。”

“手上的凍瘡好些了嗎?”

聲音緩緩蕩至耳畔,像砂礫蹭過的低啞,又好似在隱忍些什麽。

“欸?”七娘好奇賀樓伏城怎麽知曉此事,“嗯,好多了。”

“我看看。”清冽的聲裏帶著幾分著急。

“啊?”七娘的眼神閃了閃,雙手不知道藏在哪裏好。

賀樓伏城像抓兔子一樣,一下子就抓住了兔耳朵。

七娘的手握在他的手裏,掌心傳來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又溫又熱。

手背像紅糖發糕一樣的膚色,指節處的褶皺如同七八十歲的老人臉,比其他地方都要紅,仿佛輕輕一搓就會破皮。

“公子,不要看了。”七娘想收回手,十指不知何時已經卡在賀樓伏城的指縫間。

“打開來。”賀樓伏城說道。

七娘搖了搖頭。

賀樓伏城像是沒有看到她的拒絕,一根手指搭在七娘的手指下,緩緩撐開,然後在慢慢抽離。

一到冬天紅腫充血的關節蟄伏在肌膚之下,顯現出深淺不一的痕跡,水泡順著指節上的肌膚像藤壺一般附著於其上。

“公子還是不要看了。”七娘像是在甩開什麽臟東西一樣,抽回了自己的手,說道,“醜。”

“疼嗎?”

“當然。”七娘晃了晃手,說道:“冬天若是遇著冷水,疼得很,但是很爽。若是遇著熱水,又是癢得撓心撓肺。”

“公子可別染上這毛病,活遭罪。”

“那你還說在過得還行。”賀樓伏城駁了她的話。

“老夫人待我已然很好了。”七娘應道。

可惜老夫人已經去了,永平八年秋,天氣和現在一樣漸漸轉涼。

老夫人躺在搖椅上看著落花滿院,走得無聲無息。

七娘不知道老夫人最後看見了什麽,笑得如此開心,又走得如此決絕。

可能是心愛的人來接她了吧。

七娘想如果她死的時候,是崔齡和塔爾齊來接她,她也願意走。

去了那個地方,也不知能不能再和公子見上一面,又或者公子已經投胎轉世了。

那個時候,大魏還沒攻打進來,南唐欣欣向榮,喪事辦得風風光光。

賀樓伏城難得聽起七娘願意講講過去的事,那些沒有他的日子,他希望七娘過得好,又希望七娘過得不如意。

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哎呀!公子怎的不提醒我!”七娘講得起興,故事戛然而止,急道。

賀樓伏城像是大夢初醒,見七娘站起身來,說著碗筷還沒收拾,油水幹了不好刷洗之類的話。

“東西就擱著了,自然有下人收拾。”賀樓伏城說著,也跟著她收拾起來。

這飯吃了一個時辰,人一閑下來,疲憊也跟著纏身,王公公倚在門上小憩。

突然聽見殿內盤碗碎裂的聲音,烏紗帽都嚇歪了,急急忙忙闖進來問道:“王爺,發生什麽事?”

“沒事。”賀樓伏城說道,“只是摔碎了一個碗。”

本來想去幫忙收拾碗筷的,寬袍大袖的衣服拂了一個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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