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關燈
七娘完完全全住進了賀樓伏城的院子。

從去年年末,賀樓伏城就不去私塾了,他的漢話說得有模有樣,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是胡人,和七娘說起話來也順利了許多。但是七娘還小,管家婆見小公子喜歡得緊,提了一句讓她簽契,趁她還小什麽都不懂,這樣生是賀樓家的人,死也是賀樓家的鬼。

賀樓伏城出奇地沒同意,還讓七娘頂替自己的位置去私塾,錢從他這裏出。

這是七娘自己求的,崔齡沒啥執念,唯獨剩了一個讓她好好讀書。

早上賀樓伏城去看莊子,又去東西市忙活幾圈,七娘便去讀書。午時回來,換上下人的衣服跟院子裏的其他人一樣做事。

等天黑下來,下人們都散得差不多了,七娘還得守夜。賀樓伏城不喜歡留人在夜裏伺候,整間院子就剩七娘一個人忙前忙後。

說賀樓伏城喜歡她,倒也不像,還幹著下人的活,更像是賀樓家虧欠七娘的補償一樣。

七娘什麽都知道,書也讀得認真,活也挑不出毛病。難為她這麽小就這麽懂事,院子裏的老人都看在眼裏,下人們看著也不眼紅。

七娘搬了盆洗腳水到屋裏,賀樓伏城已經坐在床沿看了好一陣子書。

“公子,該洗腳了。”

賀樓伏城乖得不像樣子,任由她擺弄,腳趾微微蜷縮著,月牙彎蹭著她的掌心。七娘總是對他討好熟視無睹,就像寺裏那些禿驢一樣冷得沒有感情的眼睛,伺候他的時候和他們伺候佛像一樣沒什麽區別。

賀樓伏城沒打算讓她走,擦幹的腳掌踩在盆沿上,手裏的書也壓在了枕頭下,騰出雙手來,把七娘抱到了床上。

七娘陷在了被褥裏,這張床墊了三床單被,可比她的要軟多了,絲緞的褥面蹭得手背癢癢的。

賀樓伏城比她高很多,最近又在抽高個子,七娘頭頂的燭火都被他擋去了大半。

這種居高臨下的恐懼感讓七娘想起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夢裏也曾這麽看著她。人總是害怕鬼魂之物,總覺得它們會無緣無故地傷害自己。就像現在的賀樓伏城一樣,七娘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對著那張越發逼近的臉,七娘一骨碌地坐了起來,兩個人都吃痛地悶哼一聲。

七娘的牙磕到了賀樓伏城的腦門。

“公子,你沒事吧?”七娘捂著嘴,說道。

“沒事。”賀樓伏城捂著腦袋,遮去了臉上的表情。

七娘不放心,縮著身子低頭去偷瞄他的臉色,賀樓伏城掀起被褥如同洪水猛獸一般蓋住了她。

先是賀樓伏城動的手,然後是七娘拿了粟米枕頭砸了他,再然後他們好像一宿都沒有睡。

接連著好幾天,七娘都在賀樓伏城的床上醒過來的。直到他找不到理由“報仇”了,七娘也回了自己的屋裏睡,賀樓伏城竟然睡不著了。

起先他還以為是那杯茶的問題,戒了茶好像也不見成效。郎中請來了,說是他多思,容易睡不著。為此,他還特地為自己休沐了兩日。雖然他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麽,但賀樓伏城不想承認。

第十日的時候,賀樓伏城爬上了七娘的床。

半夜三更的,把七娘嚇得不輕,忙碌了一天她也沒計較,騰出來一點位置,兩個人擠在一張床。說不上舒服,賀樓伏城甚至要蜷縮起身子,才能擠進去,但好在是睡著了。

理所應當的,七娘住進了賀樓伏城的屋子裏。

七娘的物什很多,塔爾齊的、崔齡的、賀樓伏城的、一件沒扔。賀樓伏城默不作聲地看著那些東西一件件填滿自己的屋子,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七娘倒是熱心地拉著賀樓伏城說著那些小物件的故事,賀樓伏城時不時插上兩句嘴,七娘又能說上一些話,就像說不完的睡前故事哄著他們睡覺。

七娘來賀樓府的第一個生辰,賀樓伏城錯過了,把他急得團團轉。雖然不是他的錯,七娘生辰的那天,賀樓伏城還不知道,到了夜裏她順口提了一句,賀樓伏城才從床上坐起來,說什麽都要補上。

但是老話說生辰的事只能提前不能延後,不然不吉利。賀樓伏城在對七娘的事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事到這裏也就結束了。賀樓伏城不死心又問了生辰八字,這下她真的不知道了,賀樓伏城還以為七娘不肯說,軟磨硬泡了幾晚上才確定七娘真的不知道。

不過只有生辰的日子賀樓伏城也很滿意了。因為街頭的算命瞎子說他們兩個合得來,賀樓伏城高興得不成樣子,臨走的時候還把銀瓜子換成了金瓜子。

第二年七娘過生辰的時候,賀樓伏城特地換了一套新衣裳,也給她做了一套新的,一大早說要帶七娘出去玩。

那個時候七娘還以為他在說笑,嘴上哼哼唧唧地答應了,轉頭翻了個身又想睡下。因為賀樓伏城實在是太忙了,有時候除了睡覺,七娘一整日都見不到他。

一回來就抱著她“發癲”,弄得她一整夜都沒個安生覺。

那日,賀樓伏城還真帶她出去玩了。趕不上過年過節,市上賣的都是些尋常玩意,但也夠七娘看花眼了。

“小公子,給小妹妹買一個吧。”賣糖畫的忽悠道。

這種富家公子哥的錢最好賺了,什麽東西看著都稀奇古怪,糖畫這種東西他們都會買一個拿在手上,看見新玩意就丟給下人,又瞧瞧新的東西去了。

賣糖畫吃的是手藝,還沒等他們開口,粘稠的糖漿已經結成了兩個栩栩如生的糖人。

賀樓伏城不喜歡吃甜的,七娘也不是很喜歡,她更喜歡對面包子鋪蒸出來的肉香。

“公子,買一個吧。您看您妹妹長得真好看。”

七娘對自己的長相還是清楚的,只能算得上有鼻子有眼,跟公子小姐們比起來,那可差得遠了,尤其是和賀樓伏城站在一塊。

“妹妹?”賀樓伏城看著糖畫,皺起了眉頭,問道。

“是啊,買個嘗嘗甜頭吧。”

鍋裏的糖漿燒得粘稠,冒著細密的泡泡,賀樓伏城就像被糖漿裹著的氣泡,等火一熱,糖漿裏的氣泡一個個化作虛影消失了。

“公子,我想......”七娘的心已經被別的勾走了,根本沒有察覺到賀樓伏城的臉色。

“我買了。”賀樓伏城扔出兩個銅板,不多不少,當著賣糖畫的面把東西扔到了地上,又踩巴了兩腳。

七娘盯著地上的糖畫出神,賀樓伏城脾氣差在賀樓府是出了名的,只不過她不怎麽見著他發脾氣。

“切!臟了,我們不吃了。”賀樓伏城拉著她走了。

再過幾日賀樓伏城有些後悔那日的沖動,七娘好像越來越怕他,就連回家的時辰都越來越晚。

賀樓老爺越發懶了起來,賀樓家的鋪子也不查,整日去煙花柳巷裏尋快活,又或是去賭坊一擲千金,就算是回了賀樓府也是醉醺醺的不管事。府裏的夫人冷落了不少,賀樓老爺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可都被二房霸占了去。其他房也不敢有怨言,畢竟二夫人手裏可握著老爺。

以前賀樓老爺請的先生是在賀樓府裏教的他們,幾個月前就搬了出去,賀樓軒和七娘也跟著出去讀了。

一開始賀樓伏城總是掐著點,親自去接她,然後再帶七娘去醉仙樓吃一頓好的。這幾日忙起來,七娘竟然不讓他去。也怪他忙了幾天,讓七娘鉆著空子。

學堂裏的孩子都是自己上學自己回家,就連賀樓軒都是自己回去的。七娘既不是小姐,也跟賀樓家沒什麽關系,每日的行頭比賀樓家的公子都要足,學堂裏不由得傳出了些話。

有人猜她是賀樓老爺的外室女,也有人猜她跟賀樓伏城不幹不凈。

七娘原先還能交上幾個好朋友,現在都被嚇走了。

如果賀樓伏城不來接她,會不會好一些?

賀樓伏城知道了和她鬧了好一陣別扭,兩個人躺在床上相顧無言,不用說賀樓伏城一定氣得跟個炮仗一樣,好在夜已經深了,下人們都回去,賀樓伏城也開始反思起來是不是那日嚇到了她。

真是悔不當初啊。

賀樓伏城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最後還是松了口,前提是七娘每天都要用嘴啄他一口。

七娘覺得沒什麽,甚至有些占了便宜,也答應了下來。

有些事情賀樓伏城不說,並不代表他不知道。自從七娘跟著去外面的學堂,見的人多起來,心思也就重了。他給七娘的工錢,以前在府裏可是一分都不動,這幾天七娘就花了半個匣的銀子,賀樓伏城很好奇,七娘都買了些什麽。

好奇歸好奇,賀樓伏城更在意七娘瞞著他做些什麽。

一想到這裏,賀樓伏城就忍不住發脾氣,幾間店裏的賬面對不上,賀樓伏城便讓他們把賬本吃了下去。今年漲了兩成的租,賀樓伏城好心收留他們,他們卻不懂得感恩,還嫌賀樓伏城收的重。

也不想想當初是誰餓的不行,跑到莊子上說只要給口飯吃,什麽都願意幹。

一兩個帶頭的鬧起來,許是欺負賀樓伏城乳臭未幹,拿著割草的鐮刀便在他面前揮起來,還說什麽刀槍無眼的話。

賀樓伏城聽得耳朵都生繭子,動手就把那人的頭砍了下來,用的也是一把鐮刀,好似真的在割草一般簡單。

誰都知道賀樓伏城脾氣不好,沒成想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莊子上久違地吃了一頓肉湯,沒了帶頭的人,大家都感念賀樓伏城的好。

七娘拿著那些錢一部分花到了朋友身上,一部分拿去給賀樓伏城買賀禮。

七娘想了很多東西,賀樓伏城什麽都不缺,文房四寶他現在用不上,金銀珠寶他又不是女兒家。

思來索去,便找了一家金石鋪子,刻了一個翡翠獸鈕玉印。

借著燭火微光,七娘從木盒裏神神秘秘地拿出來,擺在他的眼前。收到禮物的時候,賀樓伏城笑得合不攏嘴,底下刻著他的名字。七娘從桌上拿出印泥,粘稠的紅沾在翡翠的綠,印在她黝黑的手背上,如同打上了賀樓伏城的章子。

賀樓伏城恨不得把這印子蓋在她的腦門上,這事想想便罷,七娘不會答應。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打了一條金項鏈,掛在脖子上,去哪都帶上,也不嫌重。

雖然只有指甲蓋那麽大,卻要用掉那麽多銀子,還是塊石頭。賀樓伏城又怕七娘被騙了,特地去找了間當鋪估了估價。

貴,但也不至於用掉七娘那麽多積蓄。

賀樓伏城想知道的事,還沒有能瞞住他的。七娘確實出了錢,但那些錢大部分都進了別人的口袋裏。

去了外面,免不了要使些銀錢活絡人脈。大人是這樣,小孩也是這樣,七娘攢的那些錢可都給那幾個小屁孩買糖吃,除了那幾個人還有他們弟弟妹妹的份,再這麽下去,七娘一個月的月錢都不夠養活。小小年紀就學會坑蒙拐騙,這些賀樓伏城都管不著,但騙人騙到他眼皮子底下,那可不行。

賀樓伏城找個時間把這幾個小東西收拾了一頓,心裏堵了好幾天的悶氣終於舒爽地吐了出來。

“七娘!我回來了!”賀樓伏城提著醉仙居的烤雞,邁著步子進來。

今日回來得早,賀樓伏城買了七娘最喜歡吃的烤雞,像個打獵回來的丈夫一樣炫耀著手裏的獵物。

不出意外的話,七娘應該在屋裏做功課。和賀樓伏城的性子不一樣,七娘半點功課都不敢落下,功課稍稍多一些,便哭著鼻子邊寫邊著急。有時候賀樓伏城偷偷地幫她寫幾張,但都被七娘抽了出來。這點固執的性子,賀樓伏城也拿她沒辦法。

“七娘,我回來了。”賀樓伏城又說了一遍,屋裏還是沒有人回他。

問了一圈才知道,七娘過了晌午還沒回來過一趟,賀樓伏城慌了,將東西扔到桌子上,招呼了一夥人就要出去找。

雖然不到年關,但是沿路上冒出三三兩兩個采生折割的乞丐,著實把人嚇得不輕。

賀樓伏城找不到七娘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街上那些人的影子。

還沒踏出門去,二夫人便叫人來請賀樓伏城。

現在是什麽時候賀樓伏城沒心思理她,抓起桌上的烤雞直接砸了那人的腦袋,漏的滿頭的雞油。

“少爺,夫人說是跟您院子裏的下人有關的。”

如果是那個女人搞的幺蛾子,賀樓伏城第一個不放過她。

賀樓伏城去的時候,二夫人在廳堂裏跺來跺去,一幅坐立不安的樣子,見他過來,像是見到了救星一樣。

不為別的,七娘和賀樓軒都被賊子綁去,勒索信在二夫人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