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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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齊去了一個多月了還沒回來,崔齡現在手裏富裕了,滿心盼著他回來,就可以帶著七娘走了。

賀樓伏城覺著有些奇怪,但沒有說出口。塔爾齊越晚回來越好,他和七娘就能多待些時日。

別的仆從都恨不得在主子身邊多挖幾個錢,七娘領了工錢就交給崔齡,平常賀樓伏城賞她的銀子又不知道幹什麽好,重陽節的時候都拿出來“孝敬”賀樓伏城。

賀樓伏城看著一袋子金瓜子臉一陣紅一陣青,不知道拿她怎麽辦。

九月秋高氣爽,塾裏放了農假,賀樓伏城趁著這個空當把莊子都巡視了一遍。

今年收成好,賀樓伏城心情好沒有漲稅租,農戶們高興得不得了,連說他是大善人,賀樓伏城很滿意這個叫法。

他可是個好人。

轉頭讓幾個莊主給當地的世族送了些禮物,估計也入不了這些世家貴族的眼。只是裏面有一樣不同,聽說是前朝王羲之的書法,偶得了一幅,不知真假送給了謝家。

謝家大開品茗會,這幅書法驚艷了眾人,連當地有名的大儒都連連驚嘆。王家是不會讓自己的祖先墨寶流失,花了重金從謝家買了回來,可笑的是買了一幅假的。

然後?然後當然是打了起來。

真刀真槍地打了弄得沸沸揚揚,邊陲的小家打了起來,少不得錢的支撐,賣地的賣莊子的,誰也不服誰,死傷無數。皇帝親自派官徹查,謝相和王相都被呵斥了一番,兩家才消停了下來。

要說賀樓伏城得了什麽好處,他可是大善人,還是個可憐蟲。既體恤農戶的苦楚,又不敢得罪權貴。高價收進來的土地都租給了佃客,今年收成好,還能養得起這些人,過完年這些人就要下地給他幹活。

今年他吃了虧,明年稅租漲個兩成不過吧。

賀樓伏城最近喜歡上了喝茶,不是為了附庸風雅,而是他的仆從最近經常吃撐了。

院裏換了個漢人的廚子,做的東西也合口味,七娘每次都饞的不行,竟然失了禮數直勾勾地盯著主子的餐食。賀樓伏城還沒受過如此炙熱的目光,當即就抓住了她的把柄。

崔齡更是清閑下來,七娘晚上不回來吃了,一個人的飯菜收拾起來也簡單。

天氣越來越冷了,七娘的活越幹越多。

她現在不僅要伺候賀樓伏城吃飯讀書,還要給他洗腳暖床。這些都沒什麽,因為賀樓伏城允許她一起吃飯,廚子變著花樣做的菜,都是她一天的盼頭。

當然賀樓伏城又給崔齡送禮了,嘴裏誇著七娘能幹,省了他不少事,又誇了崔齡教女有方,年前就給她漲了工錢,成了貼身丫鬟。

七娘還在院裏忙活,崔齡被誇得飄飄然,頭腦一熱便答應了下來。等人一走,靜下心來總覺得像是賣孩子的勾當,屋裏好不容易來的一點人氣風一吹都散了,手裏的銀子冷得凍手。

賀樓伏城回來的時候,七娘已經打好洗腳水,坐在椅子上晃著鞋,見到他回來,從椅子上跳下來,行了個禮。

賀樓伏城的漢話說得越來越好,七娘的禮數也越來越周全。

賀樓伏城上下大量著她,三個月前做的衣裳現在都有些短了,開口問道:“我還沒問過你幾歲了。”

“八歲了,過完年就九歲了。”七娘一邊跪在地上,用打濕的熱布條捂在他的腳上。

果然好看的人渾身都是好看的,十個腳趾頭透著淡粉,腳背白皙無瑕,比王寡婦釀的豆腐都要白。七娘也只敢在心裏念叨幾句,因為這雙比姑娘還好看的腳,前幾日一腳就能踹斷老管家的拐杖。

賀樓府的下人們每個月都要去學幾日規矩,正趕上賀樓伏城去莊上巡視,七娘只被管家婆老媽子教了幾天的規矩,別的賀樓伏城也不要她學。老管家上次在賀樓伏城這裏吃了黃連,抓著七娘的短處扇了一巴掌。管不了主子的事,還管不到下人的事嗎?

“臉還疼不疼,上次賞你的藥,用完了沒有?不夠去櫃子裏自己拿。”賀樓伏城問道。

“不疼,已經好了。”七娘搖了搖頭,說道。

賀樓伏城好幾日沒見著她,一回來踹開了門,從背後抱住了她,下顎蹭著她毛茸茸的腦袋。

七娘正擦著他的書桌,手裏拿著抹布條,就這麽被抱到床上去。

賀樓伏城藏著一肚子話,他最想問七娘有沒有想他。

話到了嘴邊看到臉頰映著一個青紫的五爪印,什麽話也沒說,從床邊的櫃子裏掏出了些瓶瓶罐罐,這些都是金瘡藥,他平常都備著,以便練武的時候受傷可以用上。從裏面挑了一瓶,倒出些粉末,用手帕包著,沾了點茶水,一點一點地擦在七娘的臉上。

說不疼那是假的,七娘吃痛的向後縮了一下。

“公子,我是不是笨手笨腳的。”七娘忍不住問道。

是,你笨手笨腳的,除了我沒有人會要你。

“誰說的。”賀樓伏城湊得很近,七娘沒臉看他,半張臉火辣辣地疼,知道是在上藥,也不躲開。

“沒有沒有,我做的不好,自然要罰。”七娘知道他說是什麽,趕忙搖著頭應道。

“公子,您要不換一個手腳伶俐的吧。”七娘難得鼓起勇氣看向賀樓伏城,說道。

黑如雲子的眼眸映著七娘的臉,那雙月牙泉般幹凈澄澈的眼睛彌漫上了一層霧氣。

“我就喜歡笨的。”賀樓伏城手裏的動作一頓,回答道,“這些都拿回去擦擦,今日就不必伺候了,回去看看你娘。”

“謝謝公子。”七娘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起身行了個禮,把賀樓伏城都嚇到了。

“這是管家教你的?”賀樓伏城好像猜到了什麽,問道。

“嗯。”七娘歪著頭應道,手裏握著那瓶藥。

七娘連跑帶跳地走出門,臨了還朝他揮手,賀樓伏城坐在屋裏揮手跟她道別,喊道:“快回去吧。”

望著滿院搖曳的樹影發呆了一會兒。賀樓伏城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

賀樓府有兩位管家,一個是負責西院的老管家,一個是負責東院的管家婆。老媽子被他叫了過來,不等賀樓伏城發火,先跪了下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訴苦。

七娘臉上一片淤青那巴掌好像扇在了賀樓伏城的臉上。小公子院裏的人都是她管的,有什麽事情自然第一個找的是她。

“其他的也沒什麽了。”老媽子總算是說完了。

賀樓伏城端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聽著,手上的筆走得快,等他寫完了滿意地看了看,隨即又叫了幾個其他房裏的丫鬟小廝,一個個念給他們聽,確有其事便畫押,領了碎銀子就可以走。

不出所料,老媽子雖然說得過了點,但看在銀子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粉飾一下,大致內容卻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

“很好。以後還要麻煩嬤嬤照顧了。”賀樓伏城看著印滿了手印的紙,揣在懷裏,隨後拍了拍管家婆的肩膀,還扶她起來,可算是禮遇至極。

管家婆相安無事地走了出來,腦子還有些恍惚,等她回到住處時,有人跑進來跟她說管家的腿斷了。

老管家在賀樓府很多年了,聽說是跟著二夫人入門的,在府裏做個雜役,混著混著就到了管家的位置。早些年賀樓老爺在外邊走商隊的時候,家裏主事的是他娘,那個時候他還小,賀樓夫人一走,二夫人三夫人接二連三地出頭。

等二夫人來的時候,老管家的腿被賀樓伏城踢斷了,臉也被打得糜爛,兩個奴仆壓著他跪下,還有一個站在面前掌嘴。

“造孽啊!”二夫人捏著佛珠,快要暈了過去。

“造孽?”賀樓伏城踢了一腳,說道:“把他拖到街上去,以後也不是賀樓府的人。”

二夫人吃齋念佛慣了,倚在兒子身上,驚得三魂丟了七魄一樣,指著他說道:“你就不怕下十八層地獄嗎!”

“下都下了,一層和十八層也沒什麽區別。”賀樓伏城冷眸微闔,看了她一眼,袖袍一揮便走了。

賀樓伏城不信神佛之說,世上若真有神佛,怎麽會對他的阿摩敦見死不救。

賀樓府臟得很,難怪崔齡想帶七娘搬出去,賀樓伏城終於想到了她們要走的緣由。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不是他的七娘該待的,如果去外面買座宅子賀樓老爺指定不允,若是在這裏,七娘總會有一天要走。

老管家的事賀樓伏城做得滴水不漏,人證物證一應俱全,賀樓老爺也無從下手責罵。況且那個老頭子賀樓老爺也看著礙眼,東院的管家婆看準了時機,把東院的事也攥在手心裏,對著賀樓伏城就是三叩九拜。

東院的消息賀樓伏城現在也能聽到不少,賞了她一把銀瓜子,又威嚇她好好幹。

崔齡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睡到半宿總的會驚醒,好在七娘睡在身邊,後半夜也能安穩的睡下。

一個月後,年關將近,塔爾齊托人捎了封信回來。

七娘從賀樓伏城手裏接過的時候,高興得一路都是跑回去的。崔齡將那張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連睡覺都壓在枕頭下,好似一張保命的黃符咒。

崔齡這幾個月總是睡不好,吃了點什麽下去又吐了出來。七娘以為她病了,哭著喊著去求賀樓伏城放她出去找大夫,賀樓伏城沒有答應,將大夫請到家裏來。脈象一搭,竟是喜事。

崔齡懷上了,估摸著日子,是塔爾齊走的時候有的。

七娘還蒙在鼓裏,崔齡拍著她的肩膀說,要給她生個弟弟,從此七娘就不是一個人了。

賀樓伏城聽著不是滋味,這是他始終是一個外人,如果真是個弟弟,倒是有些羨慕他。

七娘搖了搖頭,說道:“七娘不是一個人,有娘還有阿瑪,還有公子。”

老大夫連連賀喜,崔齡難得多給了一些藥錢,開了幾副安胎藥,賀樓伏城瞥了一眼藥單子裏面的東西,記了幾樣下來。又問他要了一份調理身子的方子,裏面的東西都要買最好的。

是藥都帶著苦味,七娘不明白她又沒有生病,賀樓伏城天天給她灌苦水,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好了,伺候起來更加上心了。賀樓伏城也很滿意,七娘長胖了不少,夜裏抱起來不像個木桌腿那樣硬邦邦。

除夕夜賀樓伏城放了七娘回去和崔齡守歲。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每個人都有家,而他的家就在這裏。北風又烈又響,總覺得身後有人在叫他,一回頭只有肆意的風。

夜又深了幾分,賀樓伏城睡了一會兒,身上也不覺得冷。一睜眼,他身上蓋著個狐裘大衣,手裏還握著個湯婆子,七娘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你怎麽來了。”賀樓伏城出聲問道。

“公子,你醒啦。”七娘搓著手,哈了幾股熱氣,說道:“外頭冷,我娘做了湯圓,公子若是不嫌棄,跟我一起去用點吧。”

賀樓伏城剛想拒絕,一來一回光在路上就得耽擱不少時間,加上天寒路滑。鵝毛細雪可不會可憐他,下的小一點。

“還可以一起守歲,困了就睡我那張床。”七娘跺著腳,身上穿這一件雪白的夾襖,像只凍腳的兔子,扒拉著他的腿,邀請他去兔子窩做客一般。

賀樓伏城也不知在猶豫了什麽,七娘拽著他從椅子上起來,然後牽著他的手走了回去。放在平常這麽做可是對主子大不敬,不過這是年嘛。

這個年大家過得都安心了不少。

第二年夏天,塔爾齊死了,死在了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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