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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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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陽酷暑,日頭晃得刺眼。

七娘還是第一次見他笑的模樣,癡癡地看著他傻笑著,心直口快地說道:“公子,您真好看。”

那一瞬間,七娘真覺著神仙下凡了。

程誨微微皺眉,跟在她身後,默不作聲。

他的母親是皇城有名的鶯花,和哥哥弟弟們比起來,他倒像個意外。旁人都說他這張臉生得極好看,興許那官位也是托這張臉的福。

夥房裏忙的熱火朝天,水缸裏的水不一會兒便見底了,七娘只得加快腳步,她挨了打不要緊,程公子可吃不了苦。

今個兒不知怎的,魏人的官親自來了夥房,夥夫把人都叫了回來,左瞧瞧右看看,七娘雙手攥著衣擺,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了鵪鶉,連吐氣都緩了些。

大袖衫左搖右擺刮起陣陣陰風,五顏六色的衣擺晃得她頭暈腦脹,腳板像是踩在棉花上,撐不住半個身子。耳邊傳來幾句咬耳,話音剛落,身強力壯的男子都被揪了出來,程誨也被押了出去。

夥夫喊了一句:“別害怕都是去做活,雖然苦了點,好歹能活命。”

說是去做活,其實是城裏起了瘟疫,拎幾個出去搬屍體。

出了這個門能不能回來就得看命了。

七娘猛的擡起頭,慌亂地跑了上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道:“大老爺,我們家公子做不得粗活,換我去吧。”

一個女子有什麽力氣。

七娘趕忙說道:“我家公子從小就在書房裏過日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換我去吧。”

本就是去送死的活,誰做都一樣,夥夫見她也算個忠仆,附耳說了幾句,擡起眼對她說道:“準了。”

七娘連著磕了幾個頭,額頭沁出幾道血痕。

有人當替死鬼,高興還來不及。

程誨喊道:“荒唐,我不是你的主子,你是許家的奴才,關我何事。”

夥夫上捂住了他的嘴,對著魏人的官點頭哈腰,嘴裏碎碎念著什麽。

那人點了點頭,拈起蘭花指,仔細地數著人頭,讓他們一個一個張開嘴,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七娘站在隊伍的末尾,瘦瘦小小的身子橫豎都小了半截,輪到她的時候,嘴還沒張開便將那閹人嚇了一跳。

面前的女子跟廣陵王畫像上的人有幾分相似。

數月前還在梁國的時候,魏帝起了滅南唐的心思,廣陵王力排眾議,身先士卒,南唐的城門一破便被封王。月初的時候貼出了一張畫像,誰能找到畫像上的人,賞萬金。

畫像上的女子相貌平平無奇,也不知是何許人士,一個中縣縣令喝多了酒,胡言女子太過普通,廣陵王傾盡一生都難尋,當夜便死在了刀下,首級至今還掛在府衙前。

也有漢人的官濫竽充數,找了一個模樣相似的女子,謊稱是畫像上的女子,廣陵王連夜將人請進府中,第二天早上屍體從後門擡了出去,聽說脖子上勒出一道駭人的青紫,眼珠子都流了出來。

聽說那女子有人曾在皇城的富貴人家中見過,得了幾句不要緊的話,廣陵王眼都不眨一下,賞了一袋金瓜子。

難道這好運氣也要撞上自己了?

紫服男人眼睛都亮了起來,方才還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們,現在拍著夥夫的腦袋,嘴裏嘀哩咕嚕地說了句,也不嫌七娘渾身泥垢,拉著她烏黑的袖口,徑直走了出去。

看樣子沒工夫管他們了,夥夫胸中松了一口氣,松開了手,叫他們都散了。

程誨喘了幾口氣,道:“兄臺,您且告訴我,她被帶到哪裏去了。”

饒是一向波瀾不驚的他那張冷冰冰的面具出現了裂痕,刻在臉上著急的神色,打動了夥夫。

這世道能有幾個主仆情深。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女子救了這些人,否則你們都要去搬屍體,聽說城裏鬧了不小的瘟疫。”夥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快去做活吧,這裏沒用的人死的最快。”

七娘不知道去哪,一路上都是被人推搡著走的,紫服男子握著她的手,嘴角止不住地笑意,眼尾三道皺紋互相擠兌,樂呵呵地說個不停。

她不懂鮮卑語,雖然她曾經服侍過一任鮮卑的主子,可是她的主子不讓她學。

手腳都被綁了起來,嘴裏塞上布條,被拉進了軟轎裏。

那位連夥頭都要好生招待的官人竟然和她同坐一頂轎子,他說一句,旁邊的老嬤嬤,也跟著說一句。

尖細的鮮卑語越發刺痛耳膜。

“只要能入得了那位大人的眼,就有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到時候夥房裏的那個男人也跟著飛黃騰達,知道了嗎?”嬤嬤毫無感情的說道。

就算入得了眼又能怎樣,不過是換個地方,換個人伺候著罷了,又有什麽區別。

一路上男人掀了四次簾子,催著轎夫加快腳程,目光盯著七娘上下打量,轉頭嘆了口氣。

離著廣陵王府越來越近,方才見到七娘的欣喜之情一掃而盡,仔細想來他可是主動往刀口上撞。

成了雞犬升天,不成......

許久沒有靠在這麽軟的墊子上,七娘昏昏欲睡,歪著個腦袋,打起盹來。

嬤嬤看著她的身上還穿著下人的衣裳,渾身灰撲撲的樣子,袖口的水漬還未幹透,就她這副模樣,誰都沒抱希望在她身上。

本來就著這個能向上爬的機會,面前的大官神色猶豫,什麽也沒說便將七娘扔進將軍府裏。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知道的說廣陵王再找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廣陵王選妃。

只是這些“妃子”的樣貌各個平平無奇,說不上好看,但也是有鼻子有眼。

掌事的用漢話千叮嚀萬囑咐,只需要露個臉就可以了。

不少人打聽著廣陵王的喜好,都是男人,尋常喜歡聽個小曲兒,無非是歌喉動人,曲藝高超,文雅一點的,喜歡會詩詞歌賦的女子,再不濟軍營裏呆久了喜歡母老虎也說不準。

七娘靠在柱子上,捂著肚子緩緩蹲了下去。

攢了許久的幹糧不知道丟哪去了,進了夥房,今晚便有了吃食,誰知還沒熬過第一日,便被拉著過來。

她許久未進食,肚子餓的發慌,那些觀音土在她的肚子裏撐的難受。

又餓又脹的感覺,當真是生不如死。

不容她緩過神來,身後的家仆便將她拽了過去,前後幾個人一骨碌地朝著內殿走去。

這座將軍府比許家大院還要大上幾倍,酷熱的天,臉上貼的花黃敷的□□,該掉的掉,七娘渾身冷熱交雜,恨不得走慢些,在太陽底下借借暖。

好不容易挨到了殿裏,第一個不死心的在裏面唱起了歌,兩個字還未唱完,便聽到一聲悶響,那女子便被人扶了出來,頭上被砸了個大窟窿。

眾人驚愕,七娘楞神地看了看,打了個哆嗦。

她以前那個鮮卑的小主人喜歡那東西砸人,不過沒有砸過她的腦袋。

人一茬接著一茬進去,又出來,外面的家仆昏昏欲睡,裏面伺候的人膽戰心驚。

已經半個月有餘,廣陵王還沒找到畫像上的人。

王公公擦著頭上冒出來的汗,手腳虛浮地走了出來,廣陵王是什麽脾性他是最清楚的。

若是再找不到,只怕是見一個殺一個。

“快傳!快傳!”王公公搖著手裏的拂塵,急道。

只要撐過了這一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七娘顫顫巍巍地走了進去,低著頭下巴都快碰到脖子了,撲通一聲跪在了殿上。

同行的捂著嘴輕笑了一聲,有的看著她臉色不對,想到這裏是王府,失了禮數可是要掉腦袋的,幫扶的手懸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咳咳,擡起頭來。”王公公清了清嗓子,說道。

七娘搖晃著腦袋,殿內的熏香濃得窒息,眼皮也不聽使喚,勉勉強強撐開一道縫隙,模糊地視線聚焦在明堂之上的人,一股攝人的視線向她投來。

肚子裏翻江倒海般的難受,濃烈的熏香每吞吐一口都是折磨,還有滿堂的燭火灼燒著她的眼睛。

明堂上的人走了下來,誰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殺人?

王公公捏緊了衣袖,開口道:“王爺,這些都是鄉野女子不識禮數,您可千萬別......”

您可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不想見識,現在也得見識了。

一聲反嘔撕裂了鴉雀無聲的大殿,緊接著便是一洩如柱的水聲。

她吐了,而且還吐在了廣陵王身上。

酸水混著些什麽東西流到地板上,一團團疙瘩土塊混著黃水砸在緞面,足下的絲履已經看不出樣子。

王公公嚇得雙腿一軟,也跟著七娘跪了下去,心裏念叨著阿尼陀佛。

神佛庇佑,廣陵王是出了名的愛幹凈。

南唐尚風流,城破之時,皇帝還掛在女人身上。廣陵王嫌臟,也不願住別人住過的屋子,才搬進這座還沒建成的將軍府,莫要說這大殿上每日都要灑掃三五次。

沒有人敢擡頭去看廣陵王的臉色,王公公脫了衣服,趕忙說道:“奴給您擦擦。”

肚子裏沈甸甸的東西一股腦地吐了出去,腹部輕松了不少,七娘好受了不少,只是困得緊,殿裏的熏香似乎也沒那麽難聞了。

突然她的臉被人捏住,瘦削的臉頰擠不出一絲多餘的肉,恍惚間有人拿著衣袖擦著自己的臉。

只不過,這副身子已經疲倦不堪,一頭栽在錦衣上。

死便死吧,反正她這條命已經多活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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