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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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一聽這消息,立刻去求見聖上。在外面跪了整整半日,才瞧見聖上頗為悠閑,從禦花園方向回來。

內侍悄聲稟告:

“聖上,小殿下已經侯了半大天,一直跪著。”

聖上一臉慈愛,扶起寧王:

“不必急著向父王謝恩,這婚事你母妃也頗為滿意,小郡主人又機靈,很是討人喜歡。”

寧王開口道:

“父王,兒臣暫時不願娶親。”

聖上神色微微一怔,繼而笑了:

“父王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只是身為皇家子孫,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心裏有數。”

“朕也乏了,跪安吧。”

聖上正要走回殿內,寧王忽然開口:

“父王,您當年賜我的玉璧,我送給了三哥當賀禮。”

聖上聽見自己小兒子這麽沒頭沒尾來了一句,也不驚訝,停下腳步,不置可否:

“知道,接著說。”

寧王淡淡道:

“父王一生戎馬,殺伐果決。您說,皇子裏面最像您的,是我。”

“鎮南王幾年內聲名大噪,軍功赫赫,且深得軍心,手握天下兵馬大權,又是壽王嫡系,不得不防。”

聖上回過頭,寧王面色無波無瀾,緩緩道:

“父王應該也知道,這鎮南王油鹽不進,功名利祿動不了心,兒臣三年前曾經試過,覺得頗為棘手。”

寧王眼角閃過一絲笑意,看得人心驚:

“不過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父王想必知道,這鎮南王是個癡情的,一直惦記著我。”

聖上面色有了一絲松動:

“所以吾兒……”

寧王點點頭:

“所以兒臣便將計就計,假意與鎮南王交好,穩住兵權。”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朝中結黨營私,包藏禍心。外有諸國虎視眈眈,雖暫時擊退,但狼子野心,必定暗中籌謀,準備卷土重來。”

“待朝廷內憂平息,外患永處,屆時鎮南王孤立無援,到時候將其一舉拿下,父王重掌兵馬大權,兒臣便再不用和他有所牽連。”

聖上一言不發,寧王這一番話,句句說到自己心裏去了。

聖上笑道:

“父王果真沒有看錯你,這一番話,若是沒有深思熟慮,必然不能說出。”

“不過,父王要如何才能相信,你不是為了和那小子在一起才找出的借口,而是真的圖謀大事?”

寧王笑了,道:

“父王想要兒臣怎麽做?”

聖上沈默片刻,半晌緩緩道:

“既然你心中不被兒女情長牽絆,父王自然相信於你。

“孤向來看重你,只要你以江山社稷為重,這往後的天下,都是你的。何必在乎小小一個吳子諒。”

“至於如何去做,我兒忍辱負重,一切如常即可。到時機成熟,該怎麽做,孤自然會告訴你。”

寧王心裏打了一個寒戰,面上仍是平靜:

“是,父王。”

聖上笑意更濃,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

“尋個時機,把此藥讓吳子諒服下。”

寧王一驚:

“這是……”

聖上笑意深深,一派和氣:

“怎麽,我兒擔心了?”

寧王點了點頭:

“確實擔心,若是鎮南王忽然身體抱恙,抑或暴斃而亡,必然軍中不寧,人心惶惶。還請父王三思。”

聖上滿意的點點頭:

“不錯,我兒果然考慮周全。你放心,這藥不過是個引子,無色無味,單服下去,並不不傷人。”

“待到時機成熟,孤自有安排。”

聖上頓了頓,仿佛小兒年幼調皮,父親慈愛叮囑一般:

“若生了變故,父王拿你是問。”

寧王不由又打了個寒戰。

聖上神色如常,關切道:

“你只管按我說的去做,後面的事,就不用我兒操心了。你只需穩住吳子諒,他小子一片癡情,自然不會發覺。”

聖上見寧王面上露出一絲不忍,安慰道:

“成大事者,必定要有所取舍。你既然要掌握天下,一些人的生死,便不那麽重要了。”

寧王忽然笑了笑:

“兒臣明白。一些人的生死,與江山比起來,自然不那麽重要。”

“兒臣最為心愛的玉璧,為了謀劃,當初也能輕易割舍,轉手贈人,毫不留戀。”

寧王笑了笑:

“兒臣一直以父王為榜樣,兒臣所做一切,都是向當年的父王一樣。”

“來年長安侯墳前,還望父王節哀。”

聖上忽然心下一驚,手中的藥有些拿不穩了。

寧王接過瓶中的藥,笑了笑:

“父王早些歇息,兒臣告退。”

寧王遠去,內侍默默上前:

“聖上,外面風大,該回去了。”

聖上神色有些愴然:

“來福,你說,我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緊了?”

內侍嘆息一聲,當年的來福,如今已是兩鬢霜白,活了這麽些年,又是瞧著聖上長大的,有些事,也就更明白了。

只是不知道,聖上說的是小殿下,還是當年的長安侯。

內侍見聖上立在風中,不忍道:

“老奴知道,聖上心裏苦。”

“現在如此,當年也如此。為的不過是一個天下太平。”

“小殿下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聖上回過頭,淒然笑了笑:

“來福,孤可能是老了,這些天,總是能想起他。”

“你說,這夜這麽涼,他睡在裏面,一定很冷。”

內侍心中悲痛,寬慰道:

“聖上,隨老奴回去吧。”

夜風摧折,縱是春滿枝頭,花開正好。終究四散飄零落,各自入塵泥。

寧王回到府中,遣散了來迎的一眾小廝,雙腿跪了太久,已經沒什麽力氣。推開房門,扶著墻,掀起被子躺了進去。

忽然寧王一驚,翻身起來,卻被攔腰抱住:

“是我。”

吳子諒看著寧王方才渾身滿是防備,現在見了自己,一臉失神,目光茫然,以為被自己嚇到了,便輕聲說:

“聖上下旨,我放心不下,便想來看看你,誰知你一早進了宮,我只好先……”

忽然被寧王緊緊擁住,吳子諒覺得不對勁:

“小殿下,這是怎麽了?”

寧王不說話,只是抱的更緊了。

吳子諒溫聲關切道:

“可是聖上說了什麽?”

寧王搖搖頭,身體卻開始不住的顫抖。

吳子諒把人撈起來,看見寧王雙眼通紅,咬著牙不吭聲。吳子諒慌了,急忙問:

“這究竟是怎麽了?聖上到底說了什麽?還是傷在哪兒了?讓我看看。”

寧王紅著眼眶,眼中蓄著淚,卻是兀自笑了:

“吳子諒,我有沒有說過,我舍不得你。”

“從來,我便好像什麽都留不住,但又拼了命的惦記。”

“哪怕飛蛾撲火也好,哪怕明天什麽都化成了灰燼,至少此時此刻,是暖的。”

吳子諒頭一回,聽這個小祖宗這樣掏心掏肺,說了這麽多,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寧王雙腿跪得太久,現下已經沒了知覺,攬著吳子諒的肩,借力攀上,俯在吳子諒耳邊,說了句什麽。

吳子諒一驚,怔在原地。

忽然被一股力道推倒,耳邊是那人的嘆息。

是夜月明,滿室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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