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這香囊裏,裝著金創藥。

小瓶精巧得很,像是那位祖宗的手筆。

吳子諒一步步挪到牢門,向獄卒言語了幾句,方才又一步步移了回去。

吳子諒盯著這藥,看了大半天。

半晌無奈嘆口氣,還是將藥塗了。

寧王殿下麽,

大概永遠口不對心吧。

寧王獨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夜深人靜,家家門戶禁閉,一星半點的燈火也漸次滅了下去。

寧王夜探地牢,因有要事相商,便遣散了眾人,也未曾坐轎騎馬,恐洩露行蹤。

來時並無他念,此時只覺得天大地大,卻是一片寂寥,茫茫不知歸處。

忽然聽到有人呼喊,回頭看去,見一名獄卒打扮的人,像是一路跑來的,急切道:

“寧王……殿下,您可讓小的好……找。”

寧王微微皺眉,自己行蹤極其隱秘,知府怎麽知道今日自己前來?

“是你家知府大人派你來的麽?”

獄卒搖搖頭,憨厚一笑:

“小的是受了吳兄弟的囑托,將這燈給寧王送來。”

寧王心下一怔,半晌,道:

“這路我熟悉的很,不必了。”

誰知那獄卒哈哈大笑:

“子諒真是神了! 他說寧王殿下您一定百般推脫,不肯收下。”

寧王神色變幻不定,那獄卒並未察覺,繼續自顧自說道:

“子諒這燈裏可不是尋常燈火,他囑咐我給寧王殿下瞧過了,到時候是留是放,您說了算。”

遞到手裏的,除了一盞燈,還有自己方才扔下的香囊。

寧王此時細細瞧這燈火,忽然心下一滯:

方才光顧著推辭,不曾發現,這裏面哪裏是尋常燈燭呢。

燈罩下瑩瑩而輝、如漫天星辰的,不是旁的,正是無數螢火蟲 !

再看香囊,裏面的金創藥不在了。

不知為何,寧王只覺心頭大石落地,不由舒了口氣。

正要重新系回腰間,忽然摸到裏面有張紙條。

拿出來一看,上面幾行草書,飄逸俊秀。

“君待我以誠,月夜秉燭,贈藥之恩皆銘記。”

“一介布衣,無以相贈,借明月一輪,挽清風半兩。”

“囊螢映雪,亦映美人。”

寧王眼角染了笑意,待見最後一句調笑,驀地面上飛紅,擡手便要撕了。

後來終究不忍,想了想又仔細折好,小心地收入香囊中。

寧王心底明白,這人八成是風月場中的老手,慣會說些好聽話,做些討人歡喜的把戲。

自己聽聽便好,看看便罷,斷不可當真。

不過見了兩面罷了,又算得了什麽呢。

寧王靜靜盯著這燈,良久,將燈罩輕輕打開,霎時間,夜明如晝。

螢火蟲四散翻飛,不多時便無影無蹤。

繁華過後,往往更顯寂寥。

寧王轉身沒入暗夜之中。

此夜無邊,

一輪月,

兩難眠。

吳子諒覺得自己可能又穿越了。

一覺醒來,周圍不再是冷冰冰的狹小牢房、餿了的飯菜和不帶重樣的刑罰。

這回的地界兒極好,環境清靜雅致,處處考究。

吳子諒心滿意足的四處巡查一番,見一個小丫鬟正端著茶水上前,吳子諒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吳少’應有的待遇,就被小姑娘一嗓子給喊破滅了。

“三殿下,這人醒了!”

吳子諒的一顆心,如墜冰窖。

還能有哪個三殿下呢?

敢情這繞了大半天,臨了還是在吳國。

小姑娘聲音清澈悅耳,可此刻在吳子諒聽來仿若哭喪。

是的。

還有什麽比夢想幻滅更可怕的麽?

也就只有死亡的鐘聲可以媲美了吧。

真·春秋大夢·幻滅

然而生活還是要繼續。

吳子諒努力擺出一張進退得宜、放之四海皆準的微笑,小丫鬟看在眼裏都快急哭了:

“三殿下,這人剛才還活蹦亂跳的,轉眼就……就……嗚嗚嗚……不行了……哇……”

吳子諒也快哭了,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

“小姑娘,有沒有人給你講過,形容一個人的時候,其實有其它更為豐富的詞?”

小丫鬟淚眼朦朧,一臉虛心受教:

“大伯,比如呢?”

這一句‘大伯’的沖擊力,比方才‘不行了’的沖擊力更大,吳子諒差點背過了氣,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

“姑娘,你是怎麽到三殿下身邊當丫鬟的?八成是塞了幾座金山吧?”

這小姑娘看著一臉聰明相,怎麽說話這麽讓人糟心呢?

不就是進了幾天牢房麽?

不就是胡子頭發長了沒辦法打理麽?

不就是吃不上飯餓的憔悴了點麽?

無怪乎吳子諒憤憤不平,吳少模樣的確出挑。

吳少的自我認知一直是青春大好、風華正茂,以至於突然被花骨朵一樣的小姑娘來這麽一句,內心不可謂不崩塌。

小丫鬟對於吳子諒的憤懣之情渾然不覺,樂呵呵的繼續說道:

“不是的大伯,是三殿下好心收留了我,大家都說我是撿來的野丫頭,不過大伯,三殿下告訴我,我有名字,我叫……”

“醒了?”

吳子諒和小丫鬟的可怕談話終於被打斷,一口一個大伯,把吳少的自尊心打碎一地。

吳子諒無精打采的聽來人安囑幾句,那小丫頭終於被打發了去。

來人語氣輕柔,伸手拂開吳子諒擋在額前的長發,關心道:

“感覺可好些了?”

吳子諒心下一驚:

這兄弟倆關切手法簡直如出一轍。

……都這麽突然且突兀。

可見基因的強大。

吳子諒顫抖著將頭發歸回原位,道:

“拜見三殿下。不知殿下召我所為何事?”

三殿下和顏悅色的安慰道:

“並無什麽要緊事,聽說前些日子你在寧王那裏吃了些苦頭,受了些委屈。九弟年紀淺,言語難免有些冒失,我替他賠個不是。”

吳子諒心下訝然:

這三殿下大老遠把人帶了來,難不成就是為了安慰幾句麽?

“草民不知輕重,寧王不過是秉公處理,小民絕不敢有半分怨言。”

三殿下淡淡一笑,在棋盤上狀似無意的點了一子。

吳子諒跟著望過去,只見方才黑白雙方纏鬥正兇,這輕飄飄的一子,看似無關緊要,實則將原本便盤根錯節的布局掀起萬丈狂瀾。

“既然是替我蓋行宮,那便是我的人。”

“在我手底下做事,自然容不得旁人指手畫腳。”

“好生休息,明日再來看你。”

這三殿下性子淡泊,倒是出乎意料的照拂身邊人。

連之前那樣呆呆的小丫頭都好心留在府中。

只是,這三殿下果真淡泊如斯、無欲無求麽?

未必。

大約在府中小住了幾日,這一日吳子諒應三殿下之邀,於水榭處小坐,憑欄遠眺,眼底盡攬八方風物。

此處彩畫刻鏤,皆質樸古拙,端的是一派自成之意趣

吳子諒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自然風光,便聽到三殿下那廂開口,伴清風入耳中。

“子諒,瞧著你精神了許多,不過萬不可大意,宜自珍重。”

吳子諒行禮謝過,忽然聽聞周遭有嘈雜聲,尋聲望去,原是王府中的家兵,在比武切磋。

吳子諒神色訝然,內心卻不由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是要來。

這兄弟倆,能換個套路麽?

直接讓我去和人打一場,難道我敢違逆麽?

三殿下微微皺眉,語氣仍是溫和道:

“你們要同吳公子過手麽?今日不成,等他身體康覆後……”

吳子諒倒是一臉雲淡風輕,斂了衣袖,笑著說了聲請。便往家丁中去了。

說是比試,實際上招招沖著要害來,一招不慎,行差踏錯,頃刻間就要丟了性命。

刀槍劍戟,十八般武藝,這幫家丁都是個中行家。

吳子諒頗感無奈:

這一個個分明是暗衛才有的身手,如今各路高手喬裝打扮成家丁,與自己過招。

真是太擡舉在下了。

吳子諒揮劍擋住一記流星錘的攻擊,還有心情琢磨著旁的瑣事:

這一朝穿越,若是能開掛,好處自然有不少:

要麽知道事件後續的走向,簡直可謂躺贏;

要麽金手指和主角光環加身,等級全滿,也是風雲人物;

要麽自帶系統,各種獎勵,各種升級,炮灰也可迎來春天。

吳子諒自己本身就挺喜歡類似等級全滿、主角光環這樣的設定,這才符合吳少一貫的行事作風嘛。

然而。

無掛可開。

吳少表示內心很受傷。

親親抱抱都好不了的那種。

修建行宮,一心想著勤勞致富靠搬磚的吳少,每天穿不暖,吃不飽。

不過牢飯倒是吃了個飽。

各種見過的、沒見過的刑具;

聽說過的、沒聽說過的刑罰;

吳少一一受用了一番。

也沒多大點事兒,不就是流點血、遭點罪麽。

吳少冷板凳躺三天,就又是一條好漢。

只是今兒個這麻煩一個接一個的來:

這位打從方才就掄著流星錘的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跟著我了?

那個劍術已經出神入化的小姐姐,我不打女人,但你再往前沖我就要喊了。

還有那個看似一臉純良無辜的少年,是哪家的熊孩子?這暗器往哪兒飛呢?打架的美德是不打臉啊孩子你到底明不明白?

吳少覺得講道理是行不通的,還是各憑本事罷。

於是把束發木簪拔下,橫銜口中,強忍住身上一陣陣湧來的痛意,收起懶散的心思,終於拔劍出鞘。

三殿下用了些點心,手中把玩著茶盞,目光望向不遠處。

那人明明可以一劍封喉,到了近身處,卻堪堪回腕收劍,只拿劍柄將其擊倒。

自己已是朝不保夕,還想著旁人生死麽。

三殿下瞇了瞇眼,見那人挽了個劍花,收劍回鞘,地上橫七豎八、哎喲慘叫的是自己精心布置的一眾暗衛。

那人逆光緩緩行來,同樣是爹娘生養,那人眉目偏偏就能占盡天下顏色,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素衣,竟也有了幾分縹緲之感。

吳子諒知道打從方才三殿下便打量著自己,自打鬥開時便如芒在背。

只是這探尋的幽深目光,若與三殿下這一身仙氣飄飄的皮相聯系在一塊兒。

……委實不沾邊兒。

這就好比一只獵豹虎視眈眈,觀察獵物的一舉一動。

可這絲精明強悍,安在了一只不問世事的白鶴身上。

方才比試時吳子諒抽空拿餘光看了眼一身仙氣的三殿下,大概是未料到被察覺了,三殿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端起一派溫文爾雅的模樣。

吳子諒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這眼神八成不是仙鶴,倒像是只廣寒宮的玉兔。

受了驚,便慌了神。

廣寒宮中千年,不問世事,自詡籌謀算計了得,卻架不住旁人關切的眼神。

吳子諒被自己神奇的聯想和比喻驚到了,渾身抖了三抖。

方才的幾名暗衛訓練有素,整肅了形容,立刻前來覆命,還不忘披著家丁馬甲:

“小的辦事不利,看家護院的拳腳功夫拿不上臺面,還請殿下責罰。”

三殿下淡然一笑,揮手命眾人退下。

正要散去時,三殿下忽然出聲,眼睛盯著其中一個其貌不揚的家丁,語氣冷冷道:

“你所受轄之地是何處?我不曾見過你。”

那人忽然抽出短刀,直直向三殿下胸口刺去。

霎時間,朱紅滿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