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與

“來呀，兄弟們，今天是咱們大當家大喜的日子，大家好酒好菜吃好咧！”熏風寨今日熱鬧非凡，到處都是觥籌交錯的聲音，一幫人啥也不多說，就是幹。

原來是昨兒個他們到山腳巡山時遇著個落單的小女子，那小女子長的那叫一個俏，潑辣得不像話可不得比他們寨子裏的翠花美上百倍。寨子大當家侯漢山一瞧見就七竅沒了六竅，硬是給把那小女子擄上了山。說是要明媒正娶，這不新娘子就在新房等著吶。

侯漢山人高高大大好似一座山杵在中間，面色漲紅，一條深深的刀疤宛如蜈蚣一邊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早年間他還未上山為王時偷了富貴人家的花瓶給人家硬生生用花瓶碎片劃的，人送外號侯二疤子。

此時侯漢山心情很是不錯，想到在房內的美嬌娘他就激動得恨不得把碗都給吞咯。

“再來！”將手中的空碗狠狠擲下，沖著身邊的小弟高聲道。周圍人叫老大如此興致高昂，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兒郎我今朝娶媳婦，媳婦貌美如花朵。勤勤懇懇把家還，來年生個小胖仔---”眾人齊聲高歌，氣氛一下便達到了高/潮。

另一邊新房內。

李沁顏掙紮著要把綁在自己手上的繩子掙脫掉，外面人聲鼎沸，鑼鼓喧天。掙紮了許久，繩子還是牢牢系在自己手上。隔著蓋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方才被寨子裏的老媽子強行穿上的嫁衣，李沁顏恨得牙根癢癢。

那日著了那些乞丐的道後，她與杜生便不敢再掉以輕心，兩個人也不敢落單。誰知道不過杜生去打水的功夫就冒出好幾個土匪，她打倒了幾個卻防不住人家在背後偷襲，沒有防禦便昏了過去，醒來後就躺在了這張床上，還被通知她今日便要大婚。

李沁顏自是不肯，好幾次想要逃跑又被抓了回來，那頭目為了防止她自殺還堵住了她的嘴，只在進食的時候能松懈幾分。都快兩天了，也不知杜生什麽時候能找到這裏。

房裏開始有了腳步聲，林沁顏屏氣聽著動靜。蓋頭被掀了開來，還是那長著大臉盤子，嘴邊有顆肉痣的媒婆。媒婆化著極為艷麗的妝，一張血盆大口很是駭人。

肥胖粗短的手做作地撚著蘭花指，慢慢將李沁顏嘴上的布拿開，旁邊立著個不過十二三歲的粗使丫鬟，眼含冷光睨了那丫鬟一眼，丫鬟識相地將手中撞了兩大碟子的羊肉端近了身。

媒婆那黝黑的手伸向了羊肉，挑了其中一塊頂大的，和顏悅色道：“姑娘吃罷，一會兒可還要洞房呢！”說著用手帕掩了嘴，呵呵地嬌羞笑了起來。

李沁顏別過頭，滿臉不屑，看見這人這副嘴臉更是覺得惡心萬分。“我不吃！”

媒婆嘴角抽動，在這熏風寨，還沒有人敢不買她的帳。別說是她，就是侯漢山也得敬她三分。

“還是吃些吧。”將那羊肉直接塞到李沁顏嘴邊呢，敢當眾下她的臉，怕是不知道她張媒婆的厲害。

李沁顏緊閉雙唇，嘴邊羊肉的膻味直接竄到了鼻尖，看著就快跟自己的臉一個尺寸的羊肉塊，再看看那媒婆趾高氣昂的模樣，內心只覺得氣憤反胃。

見李沁顏直勾勾地瞪著自己，張媒婆也不害怕。這樣的人多了去了。一開始上了寨子，大部分的姑娘都是這樣，不聽話，三天兩頭地想要逃跑。等嫁了人，再給生個孩子，往後就是親爹親娘來了也走不了！

嘴角的蕭慢慢斂起，臉上松弛的肉垮了下來。張媒婆皮笑肉不笑道：“倒生了副烈性子，今兒個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說完拍了拍手，從門外又來個幾個粗壯的婆子，一個長得比一個黑實，褶皺爬了滿臉，很是老態。

“把這盤肉通通給她餵下去，她要是不吃，就灌下去！”張媒婆沖著那五六個婆子說完就摔門走了出去，好大的做派。

李沁顏看向那幾個朝自己越走越近的婆子，咽了口口水。

“只要你們幫我，我可以幫你們一起逃出去。”在這寨子裏，恐怕不少人都是被擄來的。果然，那幾人聽到這話停下了腳步，面面相覷。

見那幾人有所觸動，她又補充道：“我是皇宮裏的郡主，只要你們能幫助我逃跑，我保證會讓你們離開這裏，還能幫助你們找到家人。”當她說到家人時，分明看到中間有人眼眶紅了。

中間穿著土黃色麻衣的婦人開口：“姑娘，你還是從了吧。不是我們不幫你，實在是進了這寨子的人逃不出去啊。你聽話，就能少吃點苦。”老婦人說著用手抹了抹眼淚。說完又上前了一步，這時李沁顏才發現這婦人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站在邊上一身上留著道長疤的婦人見李沁顏一直盯著那雙跛腳看，忍不住出了聲：“別看了，這就是逃跑的下場。我們幾個早些年都受盡了。”說完看了看周邊幾個。哪裏還有家呢，她們被強搶來了這裏，每個人都逃跑過，沒跑出多遠就會被追回來，回來了就是一陣毒打和整個寨子那些禽獸的□□。她們白天做著數不盡的活，晚上還要淪為工具。這裏面的人大部分都有了孩子，少數沒有的就是被打得生不出來孩子的。

李沁顏算是命好，給侯漢山看上了，不然就她逃跑的那兩次，足夠打的她皮開肉綻的。

李沁顏吸了吸鼻子，眼淚也啪嗒掉了下來。深色的嫁衣很快將眼淚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個水漬的印記。

“你們幾個到底是幹什麽吃的，倒是給她餵下去啊！”張媒婆見屋內遲遲沒有動靜，厲聲罵道。

“哎，馬上，馬上。”跛腳的婦人端起了桌上的羊肉，挑了塊小點的，湊到李沁顏嘴邊。“吃罷姑娘，我沒上山前也有個女兒，若是特她順利長大了，應該也有你這麽大了。說不定我已經當了外祖母了呢。”婦人嘴角揚起了笑，僵硬得很，更像是哭。

李沁顏只覺得又什麽梗在心口，哽咽道：“我吃，我吃---”長大了嘴接過湊到左邊的肉，她平日最不愛腥膻，此刻強壓著惡心，內心淒哀。圓溜溜的大眼不斷有淚水湧出，混著淚水將那羊肉吃了個幹幹凈凈。

旁邊站著的幾個婦人中又有幾個人悄悄抹起了眼淚。

她們當初剛來的時候何嘗又不是那樣呢，想著跑，想著回家。後來被打的多了，打得怕了，有了忌憚。再然後又有了孩子，便有了羈絆。縱是再恨這寨子裏的人，自己的丈夫，也認命了。家是回不去了。

“走水啦，走水了，快救火！”外面火光一片。寨子裏的男人除了十幾個看守的其他全都醉醺醺的連路都走不穩。

侯漢山晃晃悠悠去拿了掛在墻壁邊上的劍，被躺在邊上的一個嘍啰絆了一件，又醉意憨憨地踢了一腳。醉倒的匪徒躺倒了一大片。“都，都他媽—廢物，個個幹不過老子。”說完一步一個踉蹌打開了門。

“都哪裏走水呢，一個個的不讓老子省點心。”打了個飽嗝，侯漢山覺得很是掃興。

仔細一看，門口整整齊齊站著百來號的官兵，舉著明晃晃的火把，寨子外守著的兄弟早就被

綁了跪在隊伍前邊，低著頭瑟瑟發抖。侯漢山只覺得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雙手伏地。

“官爺饒命啊！”那些被綁的嘍啰原本指望自家兄弟能救他們一把，沒想到還沒開打屋內就倒了一片，也連連喊饒命。

軍地裏慢慢開出了一條路，一匹白馬慢慢馱著個玉面書生出來，高頭大馬之上，杜生的模樣很是瘆人。

“她呢？”杜生咬著牙說道。侯漢山渾身一顫，擡起頭才發現這話是對著他說的。跪在低聲的腿更加癱軟。

“不知道官爺指的是哪個她？”帶著顫音，侯漢山覺得自己當年偷東西被抓時都沒這門窩囊過，實在是眼前這人看起來無害，氣勢卻很是嚇人。

“嗯？”杜生拍了拍韁繩，馬又向前走了幾步，又狠狠勒馬，馬兒高躍擡腿，險些就要將侯漢山踩在馬蹄下！

侯漢山連連退了幾步，剛剛喝的酒變成尿液從□□流了出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那姑娘就在西廂房，我真不知道那是官爺的人啊。”說著舉起手指，“我對天發誓，我連她一根手指都沒有碰過。”說完又用力磕了幾個響頭。

杜生下了馬，便朝西邊走去。

“杜大人，那這人你看？”

官兵統領叫住杜生猶豫道。杜生沒有回頭，只用清朗的聲音擲地有聲道：“郡主在大人的轄地內出了事情，要怎麽跟宮中的那位交代，何大人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那何大人抹了抹身上的汗，想到今後自己面對的難題，心中也是忿恨不已。

“通通給我抓回去，把這寨子燒了！”

李沁顏在西廂房沒聽到寨子裏的動靜，張媒婆候在邊上，這事交給誰她都不放心。

聽到敲門聲時，張媒婆臉上一陣欣喜，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對著粗使丫鬟努了努嘴，“怕不是大當家過來呢，男人啊都是這個猴急樣。”看了看李沁顏，這會兒也不鬧騰了，看來剛剛那番震懾有點作用。

粗使丫鬟正想去開門，腳踩才邁開了兩步，門外的人早就不耐煩地把門撞開了。張媒婆捏著帕子正想說道幾句，看見來人不是自己寨子裏的人也楞了楞，再看後面還跟著好幾個穿著甲胄的兵呢，腿下一軟，剛剛還趾高氣揚的作態頓時頹了下去，仿佛得意的公雞突然就遭了烹宰。

李沁顏蓋著蓋頭，還不知道外面來人是誰，只當真是那大當家呢，心裏已經決定姚跟那賊匪同歸於盡，來年可不又是一條好漢。

一只修長好看的手伸了過來，捏住了蓋頭的邊角，這土匪，手倒長得不錯。

蓋頭掀開，李沁顏握緊了拳頭。一雙大眼早就準備好了瞪人的最佳狀態，就算雙手被縛，氣勢上也不能輸人。

定睛一看，卻是杜生那眉頭緊皺的面容。看見蓋頭底下是自己找的人，才慢慢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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