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市區，又大半個小時的車程過後，秦舒兒和笑笑才下車到了麻布鎮。

遠處似乎還能依稀看到S市市區的紙醉金迷、和燈紅酒綠。

可在這麻布鎮上卻又有著另一種味道！

——安靜、祥和，同時也蕭條、昏沈！

也許是這裏的年輕人都擠到了更為繁榮、更適合他們的大都市裏去了的原因，放眼望去，整個鎮子上大都是中老年人，以及小孩。

而像秦舒兒和笑笑這樣的，卻並不多見！

因此，她們倆一下車便成為各路人的焦點！

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討論著這是誰誰家的閨女？跟其他的年輕人一樣，到了大都市走了一遭便像變了個人，都認不出來了！

笑笑沒有理會旁人，隨即招手叫了輛摩的，跟秦舒兒說：“還要往裏走半個小時才到，雖然大都是水泥路，但路窄，小車進去了便不好出來，所以我們坐摩托去，也只要五六分鐘就到了！”

秦舒兒自然是聽笑笑的。

笑笑跟她說，前世裏溫秀雖然不讚同她和顧敖在一起，但也並沒有狠心的對自己下過手！

而她自己，即便是到死也不曾知道溫秀竟然就是販賣她的人販子！

出國八年！

中途，笑笑有偷偷回來過，回來找過一直以來認為是丟棄了自己的親人！

只是……晚了，哪怕她也曾有過怨恨，哪怕她在第一次來的路上想了一路……究竟是該原諒他們，還是繼續恨他們！

但…等她找回來的時候，養父和奶奶都已經過世了！

重回十年，盡管她知道他們還活著，可卻一直沒有回來過！

一來，自己如今沒有去見他們的身份，二來，公司也確實是忙，分不開身！

說到底，可能是懼怕某種真相的殘酷吧！

如果不是秦舒兒說要來，可能她還是有諸多理由不會過來！

至少現在不會！

到地方後，秦舒兒要了摩的師傅的電話號碼，讓他等返程的時候再過來接，摩的師傅自然是應了，並且因為身上沒有零錢找，也心大的沒有要倆人的錢，說是等會兒一起結算就是，他先回去備好零錢。

笑笑領著秦舒兒徑直到了一棟一層的土磚房前，神色覆雜，“就是這兒了！”

秦舒兒看了看周圍，雖然這個村比較偏，但大部分都是裝修好了的瓷瓦房，甚至還有幾棟別墅，像這種土磚房卻是獨樹一幟，再無分店！

土磚房上壓著厚厚的稻草，雪又壓在稻草上，好似這開了裂縫的房子隨時能被壓倒一般！

不同於別家的喜氣洋洋，這戶人家的房子可以用暮氣沈沈來形容。

“吱呀~”

還沒等秦舒兒上前敲門，土磚房搖搖晃晃的大門便從裏邊打開了。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拄著拐杖出來，看到門口的秦舒兒倆人，神情明顯怔楞了一下，隨即又有些後怕、躲閃的問道：“你們找誰？”

笑笑認出了來人就是前世她從鄰居那裏看到的養父遺照上面的那個人，不知怎地，鼻子瞬間酸紅，聲音澀澀的說道：“我們是從市區裏來的志願者！”

笑笑說的是假話，可老頭卻明顯的松了口氣，緊握木門的大手放了下來，拄著拐杖身子讓到一邊，“你們進來坐坐嗎？”

雖然家裏家徒四壁，可看著兩個女娃娃站在雪地裏受凍他又於心不忍，便問兩人要不要進來喝口熱水。

老頭知道別人都嫌自己家的東西臟，便是燒開了的水他們也是不喝的，總是偷偷的倒掉，他心裏都明白，可是能拿著暖暖手也是好的不是？

別人又是送錢、又是送東西、送吃的，領了人家的情，還不了，也只能在冬天的時候給她們備點熱水，夏天裏便去山上弄點棕葉多做兩把蒲扇！

“謝謝！”秦舒兒和笑笑端過熱水，對視了一眼，心頭百轉千回，什麽滋味都有。

早知道他們家裏窮，可是沒想到會窮到這個地步！

廚房裏燒著炭火，煙炊裏的熱量融化了房頂的雪，雪化成水，一滴一滴滴下來，化軟了腳下的泥土。

房間裏沒有床，只有兩塊木板搭在大石頭上，上面的被子倒是新的，只是總感覺濕漉漉的樣子！

木板旁邊是簡易的竈臺，邊上坐著個老太太，面相慈祥而愁苦，看到秦舒兒和笑笑走進來，心下了然，咧著嘴笑道：“又讓你們破費了！”

老太太年紀雖然大了，但眼睛還好使，她看到笑笑給她兒子的紅包有厚厚一沓！

那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數目，她心裏雖覺得不好意思，但她們家又必須要這個錢，沒有資格去拒絕！

她如今身上穿的，吃的，用的，都是這些好心的志願者送的，她是真心感謝！

她娘倆沒有什麽經濟來源，不是這個生病就是那個生病，沒有這些好心人的幫助，她們肯定是活不過這麽多的年頭！

秦舒兒和笑笑手捂瓷缸杯子，暖手，“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笑笑一改從容不迫，突然說道：“奶奶，我來……是想問一件事！十六年前……”

見老頭和老太太瞬間變了臉色，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笑皺了皺眉，追問道：“當初你們收養了一個孩子，那抱孩子來賣的人你們還有印象嗎？”

雖然舒兒給了她厚厚一沓的資料及證據，證明溫秀就是當年抱走她的人，而且溫秀也因此被關進了牢房，可笑笑仍想知道更多的前因後果，她不相信對她好了十幾年的人當真那麽的蛇蠍心腸！

她想聽聽當事人是怎麽說的，還有，她有種更不好的預感，她覺得師父他……

是不是也參與了其中？

師父出現的怪異，失蹤的怪異，對她的好也很怪異！

他明明和溫秀是認識的，可兩人卻從來只當是陌生人一般，並未說過一句話！

這一點，既不像溫秀與人為善的做事風格，也不像師父黃問天的瀟灑大氣！

仔細想來，卻有一種故作其態的意思在裏邊。

笑笑自嘲，前世的自己當真是白活了一般，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被蒙在鼓裏。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看我們的情況養的起一個孩子嗎？我們連自己都養不活！”老頭把紅包退給笑笑，強塞進她手裏，拄著拐杖，往外趕人，“等會兒雪就要下大了，你們快回去吧！家裏沒菜，我就不留你們吃飯了！你們的好意，老頭子心領了，你們走吧！”

笑笑側身閃到一邊，躍過老頭，直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握著她蒼老的手，道：“奶奶，我就是當年被您領養的孩子，我是舒兒！”

說著，清冷的冰淚從兩頰流過，如受傷的小貓兒一樣咽嗚道：“奶奶，求求您告訴我真話，我不想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裏，對我好的人為什麽就是當年抱走我的人！奶奶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老頭推拉秦舒兒的動作一滯，回過頭去看笑笑，“你是……舒兒？”蒼老的聲音裏顫抖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他有十年不曾見過這個女兒了！

自從那人回來後，自己和母親就再也不能去孤兒院偷偷的看看自己養了三年、最終實在養不起而送走的女兒！

真的是她？

養父淚流滿面！

秦舒兒楞楞的站在那裏，看著抱頭痛哭的三人，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麽要來！

實則，不是她要來，而是，笑笑要來！

笑笑就是她，她就是笑笑，她能感覺到笑笑的不甘與不願相信！

她不甘上一世對著那個仇人卻叫了那麽多年的媽！

她不甘那麽一個表面佛心的人卻害得上一世的宋家家破人亡！

她恨！

同時，她又不信！

不相信視她如親生女兒的溫秀竟是害她有悲劇命運的兇手！

笑笑今日特意打扮得像個學生，不像是個二十五的小女兒，因此秦老頭和老太太都沒有起疑，攬著她“乖孫，乖寶貝”的叫！

攸而，老太太突然收起了笑臉，一把推開笑笑，“你快走！她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你快走！”

笑笑不走，“奶奶，你還沒有回答我！”

老太太抹了把淚，長話短說道：“當年抱你來的人，一個叫溫秀，是孤兒院的員工，另一個是個男的，不知道名字！但後來我們知道他在市裏開了家武館，聽人都叫他黃師傅，才知道姓黃。

自從他再次出現在S市後，我們就再也沒能去孤兒院看你了，因為只要他知道了，他總會對我們一陣好打，有時候追到家裏來也要敲打一頓才罷休！

前段時間，他又來了！先是威脅我們不要亂說話，後來直接想殺人滅口，好在那天夜裏老婆子起來方便，發現了，跑到外頭大喊有小偷，這才逃過一劫！可是你養父身上卻被那賊人捅了一刀，好不容易才救回了條命！

你們快走，他一定還會回來的！快走！”

秦舒兒聽的心驚，問笑笑要了手機，登錄自己的qq上，打開相冊，翻了幾張照片問，“這裏面有那個人嗎？”

她不相信師父也參與了……

可是事與願違！

“是他！就是他！”當相片翻到黃問天的獨照時，養父大聲指道。

一瞬間，秦舒兒的心“嘭咚”一聲，仿若掉進了冬日裏的冰潭裏，刺骨生疼、冰凍至麻木！

她突然猜到師父的去向了！

不需要顧敖特意告訴她了！

呵呵~

“奶奶，對不起，我來晚了！”笑笑哭倒在老太太懷裏。

漂泊了兩世，與親人分離，被人一再的拋棄。

到了這一刻，在這個根本算不得她的親人這裏，笑笑終於像是找到了根一般，無所顧忌的哭，無聲的述說著這些年來自己的委屈與不甘。

“傻孩子！”

……

秦舒兒就像是個局外人一樣的看著，她恨過這家人，恨他們為什麽要拋棄自己；也怨過，怨她們為什麽養不起卻要買自己！

可是在方才看到他們的第一眼後，所有的壞情緒全都煙消霧散，有的只剩可憐與自憐。

“舒兒，你來！”老太太牽著笑笑走到床邊，從鋪好的被子下面拿出一個包裹嚴實的盒子。

一層層零碎的布料掀開以後，呈現出來一個泛著毛邊的紙盒子。

老太太寶貝似的把紙盒打開，盒子裏邊靜靜的躺著幾張照片！

每一張的人物都一樣！

有老太太、有年輕一些的養父，還有一個孩子……

“這是你到我們家一個星期以後拍的，當時才一個多月大，只知道睡，拍照時眼睛都沒有睜開！”老太太細細說著。

“這一張，是你一周歲的時候拍的，會走路了！”

“這是你兩歲時拍的，怕生！”老太太指著躲在她懷裏怯生生的看著攝像頭的小舒兒，滿臉的回憶與慈愛！

“這是送走你的那天拍的……”老太太又開始抹眼淚，“奶奶身子不爭氣……花光了家裏的錢治病，養不好你，你養父便瞞著我偷偷把你送走了！這張照片裏沒有奶奶，只有你和你爹……”

秦舒兒探頭看，廉價的涼鞋，破舊不合身的衣服，確實和溫秀之後描述“第一眼”見到她的情況一樣！

她悄悄拍了幾張照片，把手機還給了笑笑。

“奶奶，……大伯！”笑笑叫不出爸爸這個詞，“你們跟我走吧！跟我一起生活！”

養父的眼裏閃過一抹黯淡，嘆了口氣，說：“舒兒啊！是我們家虧欠了你，你不怪我們，

我們便足夠心安了，卻不能再拖累你！我和你奶奶住在這裏很好，我們也已經習慣了這裏！”

奶奶也跟著勸，說不能去打擾笑笑。

笑笑無奈，只得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下來，牽著秦舒兒哭著跑了。

笑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只是想哭，不由自己，不為他人！

“姐！”

等摩的來的當口，秦舒兒拿著身上最後的一張票子，卷起來又攤開，攤開來又卷上。

“師傅…我是說黃……應該是被宋家或葉家秘密控制起來了！”

笑笑擡頭看了她一眼，“舒兒，你會原諒他嗎？”

笑笑苦笑道：“如果你是我…如果你多活了後面那十年，你會發現，你此刻會恨不得送他們去死！

挫骨揚灰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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