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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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還沒走多遠,就被秦思政怒氣沖沖地從背後拽住了,差點一個趔趄跌在地上。

“謝婉,”追上她後,他的臉色陰沈,幾乎是怒目而視,“你為什麽要陷害我!”

謝婉拿緊手杖重新站穩了,差點沒咒罵出聲。她全然不知他在說什麽,轉頭一臉憤怒地看著他:“秦思政,你又怎麽了?”

秦思政揪住她便不放了,將咄咄逼人的氣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呸!我真是看錯你了!虧我還覺得你良心未泯,你居然背著我做這種構陷的勾當!”

謝婉立刻反應過來他所指何意,動作不自然地一僵。這事說來話長,她還不知該從何解釋起,只好先向他服軟道歉:“對不起……你先消消氣,我會一一解釋給你聽的。”

“你還有什麽可解釋的?”秦思政心中一股邪火竄上來,一想到這事就恨得牙根癢癢,沖動地質問下去,“滿公司上下都知道那個項目根本拿不出錢來,你卻還偏要自作主張。謝婉,你就那麽盼望我身敗名裂?像當年景明那樣前途盡毀?”

謝婉吃了個啞巴虧,一時有些語塞。面對他這樣的質疑,她實為委屈,便漲紅了臉爭辯道:“我事前不知道這件事,你總得相信我,我根本不是有意和你作對。”

沒想到這話卻讓秦思政未完全壓下去的怒氣又躥了上來,他提高了音量吼道:“相信你?你能有什麽地方值得我信任?謝婉,你以為我不恨你嗎?如果你以為自己仗著景明的愛,就可以不知死活,絲毫不懂得收斂,那我告訴你,你可是大錯特錯了。”

“早知道會這樣,你還不如當初就幹脆別回來!”他咬牙切齒道:“當年的事情我本來不想再提了,但這回是你逼我的。”

被糾纏得久了,謝婉終於也隱隱地有了怒氣:“秦思政,你別總拿景明的事情遷怒我。先前你不是也早就知道景明一直在騙我?他根本一直都記得我!要不是你只知道冷嘲熱諷看熱鬧,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騙你?”他冷笑一聲,“謝婉,你到底有沒有為當年的事情有哪怕一丁點的愧疚?”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如果不是你現在活不了多久了,你還是會在那個城市裏安安穩穩地過完一輩子,永遠不會再回來見他。”他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再三詰問道:“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回去見他?”謝婉惱羞成怒,分毫不讓地反唇相譏道,“愧疚又能有什麽用?難道你要我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提醒他的人生是如何被我毀掉的嗎?”

聽了這話,他果然火冒三丈,再也按捺不住暴躁的脾氣,含沙射影刀刀見血地譏諷道:

“既然如此,就算我告訴你景明沒有忘了你,也根本毫無用處。自始至終,你根本就沒有懺悔那樣的情緒,不過是想憑著僥幸得到他罷了。”

“別以為顧景明現在願意和你在一起,就妄想你們兩個還能有什麽好結果。我告訴你,就你現在的這幅樣子,頂多也就能在他身邊呆上一年。”

“秦思政!”謝婉生氣極了,“一年又怎麽樣!我和他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指手畫腳?你也不想想,以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裏能攀得上景明?就是將來他另找一個,也照樣比你強。蘇則再不濟,難不成還能是像你一樣的殘廢嗎?!”

話音落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秦思政後悔了,他看到她面如死灰時他就後悔了

謝婉的臉色慘白,她咬著牙,一開始似乎還想反駁他。

但最終她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秦思政看著她跛著腳的背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究竟都幹了什麽。

他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秦思政的腦海中亂糟糟的,心煩意亂地回辦公室,情緒低落地重重癱坐在椅子上。

辦公室裏悄無聲息。

魚缸裏的魚默默看著他。

大約是察覺到了他的低氣壓,一連吐了大串泡泡之後,它們靜靜地加快了游速。

接下來的幾天,謝婉似乎總是有意躲著他,再沒有在公司裏同他碰過面。

這也讓秦思政心中的疚意更盛。

禍既已從口出,他無法收回,只能滿是後悔、心亂如麻地在心裏先做了一點額外的打算。

他放下了其他一切的工作,繼續著手追查景明交代過的那件事情。

他很想知道,過去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今天的會議一直開到了晚上八點。從燈火通明的會所出來,顧景明已疲憊至極。

回家的路上,他正闔目休息,坐在前面的司機突然踩了急剎車,隨後一臉緊張地轉過來對他說:“顧總,有個人忽然倒在我們車前面了,不會是碰瓷的吧?!”

顧景明聽了,先讓司機停下來,接著下了車。

果真是蘇則。

顧景明低著頭冷笑一聲:“說吧,這回又想做什麽?”

蘇則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答道:“我只是路過。”

顧景明本不欲搭理她,轉身又要上車,卻被她拉住了手臂。

他轉過頭去,她的眼神很是幽怨,還要嘴硬道:“這不是一個紳士應該有的禮節。”

他看著她時有一瞬的楞神。那雙眼睛幹凈清澈,帶著些驕縱和莽撞,讓他不知為何便想到了謝婉。

他曾經天真可愛,不染世俗煙火的婉婉。

想到這裏,他的心情也松懈下來,揉了揉眉心說:“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他的語氣柔和多了,唇畔也不自覺地浮起了一分笑意。

蘇則轉了轉眼睛,繼續試探道:“那你願意到我那裏去坐坐嗎?”

顧景明回過神,對她說:“以後不要再來了。”

蘇則嘴角一撇,眼神流露出一絲不滿和氣惱,竟明目張膽地伸手拽住了他:“餵,顧景明。”

她的手握住他黑色的衣袖,手指被彰顯得更嫩白精致。

顧景明的視線掃過她的手,微微轉身,挑眉道:“還有什麽事?”

她的手卻又下意識地縮了回去,表情倒像是極不情願似的,很是苦惱掙紮:“也沒什麽……”

顧景明嘆了口氣,隨後冷淡地拂掉了她握在衣袖上的手:“我讓司機送你回去。這樣的事情,不要再發生第二次。”

聽到他的警告,蘇則便也只好哭喪著一張臉,不情不願地上了車。

小氣鬼。

她別過頭,這般在心裏默默念道。

秦思政幹了壞事,心裏惴惴不安了好幾日。在寢食難安煎熬了數日之後,他想求個解脫,主動向顧景明坦白了。

顧景明果然還在辦公室。

他硬著頭皮,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今日他的心情看上去還不錯,秦思政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他哆嗦著把自己幹的好事全都招了,一陣頭皮發麻,靜靜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腥風血雨。

顧景明臉上的笑意在幾秒之內迅速褪去,消失得幹幹凈凈。

“你說什麽?”他的音量陡然上揚,讓他連顫了三顫,眼皮不住地跳:“我是說……我是說她瘸……”

“秦思政。”他氣得發抖,陰鷙的目光幾乎可以殺人,“你再敢說她半個字,我就打斷你的腿。”

秦思政瑟瑟發抖道:“我錯了……我錯了……”

“給我滾!” 這是顧景明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對他發怒,秦思政何曾見過他這般暴怒的景況,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腳底抹油般逃得飛快。

秦思政很快便溜之大吉了,顧景明卻再也冷靜不下來,他的眉間聚了一層彌久不散的陰霾,眼神裏是再也壓不下去的兇戾。

他煩躁地捏緊拳頭砸了下桌子,始覺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和沮喪。

這熟悉的滋味像極了當年命運面前深深的挫敗感。若要擱在以前,任誰敢這般羞辱她,他一定不會輕饒。

到底是時過境遷了,如今他竟也不知道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他深吸一口氣,按著眉心想要冷靜下來,這才發現連自己的手也在顫抖。

自那場手術過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種無計可施的憤怒了。

這份情緒勾起的往事忽地如洪水般席卷而來,在他面前一幕幕重現。

五年前他曾被失去聽力的痛苦折磨著。那時,由於不清楚發病原因,幾種治療方案最終均以失敗告終,醫生只得讓他做好長期雙耳失聰的打算。

簡言賅之,能治愈的幾率微乎其微。

針對聽力的治療持續了很長時間,幾個月後,顧景明學會了一些唇語,也能直接進行簡單的交流了。

秦思政對著他啰啰嗦嗦的習慣依然沒改掉。用他的話來說,反正是聾了,也聽不見他的碎碎念,這樣更好,省得他聽煩。

醫生暫時為他辦理了出院手續,建議他回家進行後續的觀察和覆建。而顧景明執意要去南方打理公司剩下的事情。

恒安已經不在了,也沒什麽重要的工作要做,無非是收拾收拾殘骸罷了。秦思政沒辦法,只能放任他去了,心裏想著讓他去其他的城市散散心也好。

他一路陪同顧景明游玩了幾天,顧景明卻始終開心不起來。本以為恒安最後還留有些許資產,卻沒想到它們竟也不知落到什麽人的手裏,被變賣得一幹二凈。秦思政為這些煩心事憂心忡忡了很久,終於才到了行程的最後一天。

眼見第二天就要回去了,他決心趁這個機會讓顧景明重振旗鼓起來,便費盡心思地預約了一家久負盛名的餐廳,打算請他好好吃一頓。

他們的座位訂在臨落地窗的位置。外面下著綿綿密雨,陰沈的雲層層疊疊,空氣中能嗅到一股潮濕的味道。

中午剛過,餐廳裏沒什麽人,因此顯得格外安靜。

顧景明剛落了座,便註意到街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幾乎要立刻站起身,朝她沖過去。

——他朝思暮想的婉婉,此刻就在幾米開外的地方,就在他的眼前。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那雙灰暗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她,連眨一下都不曾。

他恐怕眼前只是一場夢,一旦移開視線便再也回不去,甚至舍不得挪開視線一分一毫。

秦思政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仍在興致勃勃地點評著手裏的菜單。他渾身僵硬,只隔著那扇薄薄的玻璃註視著她。

僅僅一街之隔的距離外,謝婉就坐在那裏。她的手裏拿著一份菜單,臉上是欣然的笑靨,身邊被一大群朋友包圍著,氣氛看上去熱情而又溫暖。

秦思政不曾註意到那邊,還在低頭念叨著想點的菜。顧景明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定定地看了半晌,忽然自嘲似的笑了。

如今他不僅窮困潦倒,還是聾的。

這樣的事實,他再清楚不過。

想必這樣的自己一定讓她避之不及,才會使她選擇如此匆忙的背棄。

也許這就是天命。讓他們兩個緣分已盡的時候還能留有這樣告別的餘地。

“哎,景明,反正你也聽不見,我可全照著我自己喜歡的點了啊……”

耳邊原本寂靜的黑白世界,像忽然被打破的巨大玻璃一樣,嘩啦嘩啦全部化為無盡的碎片墜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似乎是靜止了一分鐘。

秦思政終於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詫異地擡起頭看著他,一臉莫名其妙:“怎麽了?”

他的手似乎在微微地發抖,嘴唇也變得蒼白。他轉過頭看向秦思政,聲音抖得厲害,眼眸裏全是錯愕:

“我聽見了。”

他又極快地重覆了一遍:

“思政,我聽見了。”

秦思政手中的菜單“啪”地掉落。他驚愕地張大了嘴,目光裏寫滿了不敢置信的震驚:

“你……你說什麽?”

謝婉今天難得很早回家,驚訝地發現顧景明竟也在家。

這幾天她和顧景明回家都很晚,他們的見面次數寥寥,正處於微妙的冷戰狀態。沒想到今晚他竟沒有在外面吃飯,還回來得這麽早。

謝婉還是頗感意外的。

顧景明已經做好了晚飯,她看了眼時間,亦走到餐桌前坐下。

晚餐中依舊是安靜的。謝婉看起來有些沒精神,像是被什麽事情打擊了,有些沮喪。

晚飯過後,她一聲不吭地端著飯碗向廚房走,刷好碗之後出來便打算回房間休息,卻被顧景明叫住了。

她背過身,後背貼在墻上,他的臉近在咫尺。

“我們談談。”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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