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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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者,整天就知道瞎嚷嚷。”陳嘉松憤憤地放下報紙,指著封面的標題極為不滿地嚷道,“謝婉這次去歐洲取得了這麽大的成就,全歐洲所有的雜志都在刊登這件事,結果這些報紙都在幹什麽?值得關註的事情一件都沒報道,反倒全都在渲染她是個瘸子!”

陳安意捋了捋身旁正趴著睡覺的那只貓,不緊不慢地安慰他幾句:“你就別操心那些八卦了,過兩天肖先生還要出席時裝周的開幕,還不快趕緊準備。”

陳嘉松只得無奈地聳了聳肩,又見謝婉這時正好進了門,便揚了揚手裏的報紙,換了個話題閑談道:“謝婉,你聽說了嗎?有傳言說,顧總當年之所以能夠出任Infinite的總裁,還是受人引薦的呢。”

還沒等謝婉有所回應,他一挑眉,又繼續說道:“話說回來,像顧總那種心高氣傲的人,恐怕也很難在這個位置上長待下去吧。我看他不像是那種會甘願屈居人下的人。”

“畢竟肖總那類人也不是我們能平視的,”陳安意很快接話道,“且不提他的身份,光看看他穿的那件衣服,我們不吃不喝好幾個月都買不起。”

對於肖跡司令人發指的消費品位,謝婉亦深以為然,他在吃穿用度上可是要比顧景明還奢侈。想到這裏,她回憶起自己以前好像還送過顧景明幾件衣服,都是找專人裁制的,自從與他重逢後也從沒見他穿過,八成是被秦思政那個混蛋給扔了。

“我倒是聽說,肖總馬上就要收購恒安了。”陳嘉松又繼續說道,“聽說是要拆分了整合進Infinite,看來這陣子我們可有的忙了。”

謝婉聽了他的話,一時楞了楞:“這麽快?”

陳嘉松認真地思索了一陣,邊漫不經心地答道:“好像就在明天吧……恒安那個公司也有很多年了,這下合並進來,也是有些可惜。”

謝婉沒有再說話了。她心裏還有很多事情是她無法面對的。顧景明現在不記得往事,更不會記得恒安對他意味著什麽。那裏承載了他太多的回憶,如今卻將不覆存在。

她總是下意識地逃避往事,仿佛只要他不記得,便可以挽回自己的錯誤,和他重新開始。只是過去的錯誤終究不能再重來了。

夜裏,謝婉無可避免地失眠了。

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五年前顧景明見她的最後一面。那時他站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毫不留情地當面拆穿她的謊言。那雙眼睛裏有鄙夷、有怒火、有輕蔑和不屑,那張臉深深地印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只是如果她早一點察覺那一切,就不會釀成大禍。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曾經因為自己的年輕氣盛給他平添了不少麻煩,可他卻從來沒提起過,如今連她自己都覺得當年的顧景明是太縱容她了。

往事歷歷在目,糟糕的回憶愈加清晰,甚至容不得她忘掉細節。

她翻了個身,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是她錯了。

謝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昨晚失眠得厲害,她不記得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伸手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居然已經八點了。

她朦朧著的眼睛在看清楚上面的幾個數字之後霎時清醒了,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要遲到了!

她趕緊急急忙忙穿上衣服,草草洗漱。早飯也來不及吃了,她出門徑直攔了輛出租車,風馳電掣地匆匆趕去上班。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九點了,屋漏偏逢連夜雨,在電梯裏迎面就撞見了秦思政。

秦思政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你遲到了。”

“非常抱歉。”謝婉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語氣十分誠懇,認錯態度是顯而易見的真誠。

他十分滿意地瞥了她一眼,估計是昨天晚上沒睡好,她的臉色很差,還帶著隱約可見的黑眼圈,便又接著訓斥了一句:“工作時間也要多註意你自己的儀表。”

謝婉乖乖地點了點頭。早上走得太急,沒來得及梳妝,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形象不佳。

秦思政看出來她心情沮喪,也就沒再多說。他已經看到了早上公司下發的文件,恒安已經被拆分完成,分別並到了Infinite旗下的產業裏去。

五層到了,電梯開門,遠遠地看著謝婉有些落寞離去的背影,他不得不承認,眼睜睜地看著顧景明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恐怕沒有人會比謝婉心裏更難受了。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沒有再挽回的餘地,那也只好向前看了。

想到這兒,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真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在他面前正低頭簽著合同的顧景明冷不防聽他丟出這麽一句話,莫名其妙地擡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怎麽了?”

他的聲音裏帶了明顯的疑惑,秦思政這才回過神來,手下又繼續給窗前那幾盆植物澆著水,一邊搖了搖頭:“沒什麽。”

顧景明今天看上去心情還算不錯,秦思政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見那份通告了,剛想開口問,卻又轉而把話收回去,想想顧景明就算看見了估計也不知道其中的淵源。

“對了,晚上我爸爸想請你到我家吃飯。”他想了想,又轉移了話題,接著說道,“正好這周末放假了。他剛從國外回來,過幾天還要回去,所以想見見你。”秦思政的父母早在好幾年前就一直定居在國外,有好些日子沒回來了。

顧景明聞言沈吟半晌,這五六年他好像還從沒見過秦叔叔,至少在他做手術之前,他們就已經不在國內。遂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秦思政便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幹著澆水的活兒。這幾盆植物生長得很茁壯,他養了好幾年了,此刻它們抖動著葉子沐浴,仿佛哼著小曲一樣愉快。只不過其實它們大部分是五年前謝婉送給顧景明的,這會兒秦思政心情正惡劣,見著就來氣,見有幾盆是謝婉送的,忍不住放下水壺發洩一通,恨恨地把陽臺上那幾盆的葉子打了幾個結。

接連禍害了幾棵盆栽之後,他感覺心情好多了,便把水壺放回原處,轉頭跟顧景明說:“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顧景明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擡頭。

秦知曜是個儒雅的中年人,雖然頭發幾近花白,但仍然保有著年輕時的風度。他年輕的時候也在商場意氣風發過,速斷速決的鐵腕手段是業內出了名的。如今年紀大了,漸漸卸下了公司經營的重擔,打算再讓秦思政鍛煉幾年就回去接他的班。本來五年前他就有意要將整個事業都交給秦思政,奈何這頭犟驢說什麽也不肯,死活要留在顧景明身邊幹助理,秦知曜拿他沒辦法,也就不再強求。

顧景明一踏進秦思政家的門,就看見秦叔叔手裏拿著鍋鏟,挽著濕漉漉的袖子,腰間系著一條粉紅的兔子圍裙,從廚房裏熱情地迎出來。

“爸,你怎麽又穿媽的圍裙?”和顧景明一同進門的秦思政見此情形不由得提高了音量,瞪著眼睛看著他。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秦知曜不勝其煩地擺了擺手,似乎也是被他說得不太好意思了,便掉轉話頭笑容滿面地問顧景明,“哎,景明,以前你那個女朋友呢?怎麽沒見她人?”

顧景明聞言溫和地笑笑,一邊脫下身上的外套掛到壁櫥裏,一邊問道:“秦叔叔,您說的是誰?”

秦思政連忙在一旁打圓場:“爸,景明他幾年前做過一個手術,以前的事情可能記不大清楚了,您就別再盤問他了。”他使勁朝秦知曜使了幾個眼色。

秦知曜瞪了他一眼,嘟囔了幾句,轉身又進了廚房,將做好的飯菜都端了出來,熱情地招攬他們兩個過去吃飯。

今天的飯菜都是秦叔叔親自下廚。秦思政受寵若驚,他自己好幾年都沒受過這種待遇了,今天也算是沾了顧景明的光。他這老爹一直都非常欣賞顧景明,常常跟他感嘆如果他有個女兒的話一定要讓顧景明來當自己的女婿。每每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就總覺得自己爸爸看自己的目光裏面有深深的憂郁,仿佛沒把他生成女兒是一件千古憾事似的。

桌面上的菜肴十分豐盛,可謂色香味俱全。只是秦思政一看就傻眼了:怎麽全都是顧景明不愛吃的東西?而此時毫不知情的秦叔叔對自己的廚藝頗為滿意,正自顧自驕傲著,還洋洋自得地朝顧景明絮絮叨叨讓他嘗這個嘗那個。秦思政有些尷尬,埋怨道:“爸,您怎麽凈做了些景明不愛吃的東西啊?”

秦知曜顯然對兒子不合時宜的插話十分不滿:“你這混小子,凈瞎說。這些不都是以前他來咱家最愛吃的嗎,這燒鵝還是你媽特意讓我從國外捎回來帶給景明的。廚房裏還準備著一只,一會兒走的時候別忘了帶上。”

……其實都是謝婉愛吃的吧。秦思政被他一句話噎死,如鯁在喉,又不好解釋什麽,便扭頭看了一眼顧景明。顧景明笑了笑,毫不介意地挽起袖子:“秦叔叔辛苦了,我吃什麽都一樣。”秦知曜終於聽見了舒心的話,這才舒展了眉頭,順帶笑瞇瞇地拍了拍他的肩:“等下次,記得把那個姑娘一起帶來,我也好幾年沒看見她了。”

得了得了,又提這茬,不是剛剛才使過眼色叫他不要提這事兒的嗎。真讓人頭疼,秦思政只深深的無奈,忙帶過話頭:“爸,我餓了,趕緊開飯吧。”

秦知曜連連點頭應許,起身給三個人盛湯,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起晚飯來。

謝婉又反覆在口袋裏摸索了幾遍,直至確定自己是忘帶鑰匙了。

她皺了皺眉,心想這下麻煩了。

早上走得太匆忙,身份證和錢包都沒來得及拿。今天是周五,晚上公司值守的應該也放假了,最早也要明天才上班,這會兒上哪裏過夜?她嘆了口氣,想到打電話給秦思政求他幫忙。除了幾個同事她沒再有別的朋友,能靠得上的,無非也就是秦思政。可那個大麻煩肯定少不了一頓刻薄的譏諷,謝婉尚有些猶豫,加上恒安的事情剛出,估計秦思政還沒消氣,肯定不情願幫她的忙。

老舊的樓道裏光線微弱,四周一片黑漆漆的。這棟樓年代久遠,當初買的時候還算熱鬧,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在這裏住了,不免有些陰森森的。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黑暗裏,四處寂靜無聲。樓道間的窗戶破損了一塊玻璃,陰冷的夜風灌進來,呼呼作響,空氣中頓時襲來陣陣寒意。她瑟縮了一下,便向挨不著冷風的一邊避了避。此等境遇,倒是讓人聯想到了年代久遠的賣火柴的小女孩。童話總是充滿憧憬的,只要劃幾根火柴,天邊便能喚來暖烘烘的火爐和香噴噴的烤鵝。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小時候童話書上金燦燦的烤鵝彩繪,不禁也有些餓了。

黑漆漆的樓道裏淩亂地放著一堆堆雜物,遠遠的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輪廓。謝婉盯著門窗下那一團團濃重可怖的陰影,只覺得越看越像個陰森的人影,正看得她脊背發涼,黑暗之中便亮起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她立馬被嚇得魂飛魄散,觸電似的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腳下踉蹌幾步,馬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秦思政的電話。

因為心有餘悸,她在鍵盤上撥號的手指都有些發抖,僵硬著脖子閉上眼睛不敢去盯那一個個黑漆漆的小窗戶,生怕裏面藏著人臉。

秦思政看了看來電顯示,皺了皺眉。又看了看眼前相談甚歡的兩個人,他真想就這麽把電話給掛了。

不過,猶豫再三,他還是接起來了,一邊從座位上站起來往窗臺走,壓低了聲音說了聲“餵”。

謝婉正和黑暗裏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對視著,聽到秦思政刻意壓低的聲音,顫抖著“餵”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聲音裏帶了幾絲惱怒:“我這邊忙著呢,有什麽事兒趕緊說。”他恨恨地想:這個人真是沒心沒肺,把景明的公司給毀了,還能跟沒事兒人一樣。誰知道這會兒又要添什麽亂。

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眨了眨,還在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謝婉感覺自己的寒毛都要立起來了,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忘帶家裏鑰匙了,你能不能讓我幫我找個地方住一晚上?”

“身份證呢?怎麽不去住酒店?”

“早上走得急,身份證和錢包都放在家裏了。”

秦思政滿口的不耐煩:“好了好了大小姐,你怎麽這麽多事兒。真麻煩。我家還有人,你過一個小時再到我家來。”

他打電話的聲音略微大了些,驚動了席間的二人。顧景明向他這邊看過來,低沈的聲音響起:“誰的電話?”

秦思政有些尷尬,掛掉電話,抱歉地笑了笑:“一個朋友的,沒什麽大事兒。”

秦叔叔板著臉,有些嚴厲地責怪道:“跟朋友打電話和和氣氣的才對,怎麽能用這種態度對人家。”

“我會註意的。”秦思政不置可否地隔過這個話題,笑嘻嘻地回去拉開椅子又坐下了。

秦叔叔就一個毛病,喜歡喝酒,而且一喝酒就話多。何況他很久沒看見顧景明了,心裏高興,喝得臉紅通通的,像打開了話匣子一個勁拉著顧景明說話。一聊就是接近一個小時。秦思政不斷地看墻上的掛鐘,心裏有些著急,眼看著謝婉快到他們家來了,可他倆的談話還絲毫沒有結束的跡象。

要是讓他們看見謝婉可就不太好了。他爸爸可正納悶為什麽沒看見謝婉呢,要是撞個正著,他喝醉了向來話多,還不得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抖摟出來?論私心,秦思政還不想這麽快就讓顧景明知道以前的事情。他以前在謝婉身上栽了跟頭,吃了那麽大的虧,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過,秦思政看出來顧景明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從自己打完那個電話回去之後,他就有些沈不住氣,剛剛甚至擡手看了一次表。

像他這種耐性這麽好的人,向來都極少做出這樣的舉動。秦思政心裏也有些著急,想到顧景明第二天早上還有兩個視頻會議,今天晚上肯定攢了一大堆事情等著他處理,奈何自己家裏的老頭子是個話嘮,喝了酒後更是廢話一籮筐,一時半會恐怕還難以擺脫他的魔爪。

對付這個老頭子,他只能采取半哄半騙的手段:“爸,你快看看表,都淩晨兩點多了,景明他也得回家了。下次有機會我們再聊吧,今天就先到這兒。”

秦知曜眼神迷離地瞪著墻上的掛鐘,使勁搓了搓醉意朦朧的雙眼,話音疑惑:“我怎麽看著……才七點半呢?”

“你看你,都讓你別喝多了,這眼都花了,我勸你趕緊躺下睡睡吧。”不由分說,他半拉半拽地將秦知曜送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別亂動啊。”

秦知曜點了點頭,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囑咐著:“替我送送景明。”

秦思政連連答應著,這時候顧景明經過他身邊,也微微松了一口氣,把衣架上的外套取下來,禮貌地向已經爛醉如泥的秦知曜道別,又對著秦思政點了點頭:“秦叔叔就拜托你了。”然後轉身加快步伐出了門,像是等不及要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空氣似的。

秦思政送走了他,又望向倒在沙發上的秦知曜,深深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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