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關燈
三月即將過去,明天就是愚人節了。然而命運卻不約而至,提前一天對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一切似乎都已在冥冥之中,謝婉望著灰暗陰沈的天空,周邊仍然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單調的,枯燥的一天。

她用力地搓了搓手掌,鉆進屋檐下躲雨,希望能更暖和一些。連綿的陰雨總會讓人感到不快,尤其是南方的這種季節,正值潮濕冗長的時日。她從懷裏掏出那張被疊得整整齊齊的診斷書,打開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上面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

她合上它,又收回口袋裏。

她想:大概這就是她的報應吧。

旁邊的花店門前擺著大束的菊花,她用餘光掃過去,見那在雨中怒放的花簇被雨水打濕,匯聚了大滴的水珠,如此狼狽不堪,倒是很應景。這幾日正好臨近清明節,街頭往來匆匆的行人步履沈悶,多顯肅穆。她想起昨天去父親墓前祭掃時的情景,此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別的凝重氣息,這使得整座城市冷清了不少。

她遙望著對面的街道,寥寥行人撐傘而過,浸潤在蒙蒙細雨中的廣告燈箱發著幽幽的暖光。燈箱前一個披著雨衣穿著雨靴的小男孩,執拗地在一個個小小的水坑之間跳來跳去,發出靜默的響聲。

街對面的小男孩似乎是註意到她的視線,擡起頭朝她這邊看過來,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謝婉向他回應了一個微笑,他便又低下頭去,認真地凝視著腳下的水坑,腳下的雨靴濺起了一串又一串水花。

雨簌簌而下,漸漸地小了。她沒有帶雨衣,索性在雨裏慢慢地踱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正好經過那家花店,她一低頭,看見腳下的水窪裏躺著半支被人踩踏得變了形的,沾滿泥濘的玫瑰。

枯萎了。

謝婉又一次做了噩夢。

夢裏,她回到了顧景明的身邊。

天上似乎下著微微的小雪。街上的行人寥寥,步伐匆匆。寒風凜冽,兩側的餐廳燈火通明,傳來一陣又一陣歡騰的浪潮。

她站在一家餐廳的落地窗前,無端地發楞。

雪花緩緩飄落,落在她的肩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窗裏是鼎沸的人聲。沸騰的火鍋躥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熱氣,溫暖歡樂的氣息洋溢在橘黃色的燈火間。

她停在那裏,遙望著那個紛繁、鮮活的世界,定定地看了很久。

玻璃後的人似乎是有所感應。終於,他慢慢地轉過頭來。

視線在一瞬間與她交匯。

他的臉上是十分的平靜,唇畔還帶著一抹和人交談後的,欣然的神色。

曾被她在夢裏思念過無數次的神色。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聲帶驀地收緊,卻說不出話來。

和她對視了幾秒之後,他忽然緩緩開口,似乎對她說了什麽,那張淡漠的臉上也隨之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陌生刺眼,像是蓄謀已久的一般,涼薄徹骨,此刻精準無比地紮進她的眼底,叫她猝不及防,霎時只覺襲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玻璃窗上漸漸漫起了水汽。

她看著他,他的臉漸漸被霧氣掩過,氤氳了起來。

她看懂了那個口型。

那是,“再見”。

再見。

水汽終於漫上來。

他消失在視線裏。

夢境戛然而止,謝婉猛然從夢裏驚醒。

身上的衣衫已經濕透了,她擦掉了臉上的汗水,手指仍在微微地顫抖。

一場噩夢之後,她便再也沒有了困意,在黑暗中下了床。

外面還在下著雨,玻璃窗上是濃密的雨滴,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透過窗簾,外面是一片晦暗的景象,街上亮著昏黃的燈火,被玻璃窗上不分明的雨流氤氳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暈。

冰箱裏空空如也,仿佛自知尷尬般地嗡嗡作響。她與它面面相覷,思忖了一會兒,關上了冰箱門,走到客廳,坐到了沙發上。

屋裏是很安靜的,電視機沒有開,電源按鈕發著幽幽的紅光。她坐在一片黑暗中,能聽見的唯有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

她總能在這種令人煩悶的天氣裏不合時宜地想起顧景明。

如果是在從前,她一定不會相信將來會有如今這樣和顧景明完全陌路的命運。

她不想自欺欺人。

到頭來,等到她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的時候,她唯一能想起的,也只有顧景明而已。

她想回到他身邊。

機場的人來來往往,謝婉剛出了機場內廳,手機便響起來了。

她停下腳步,費勁地在口袋裏摸索一陣,接通了電話。

“請問是謝小姐嗎?”電話那頭的聲音略有些含混不清,不過尚能聽懂,“您現在在哪裏,已經下飛機了嗎?”

聽到謝婉已經到了候機大廳,那頭的聲音便戛然而止,緊接著又語調急促地回答:“您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就來。”

電話匆匆在此掛上了。

謝婉將手機放回去,再擡起頭,便見到一個行色匆匆的男人從正前方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長褲和皮鞋,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他的步伐很急,手裏本還端著半個漢堡,這會兒也是顧不得了,皺著眉隨手往垃圾桶裏一塞,便匆匆地邁過玻璃大門迎面而來。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他走到謝婉面前,笑瞇瞇地握住她的手,格外殷勤地握個不停,“我叫陳嘉松。謝小姐,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的聲音較剛才倒是清爽悅耳了不少,謝婉亦微笑著同他握了手:“陳先生,麻煩您了。”

“哪裏,今天能見到謝小姐本人,對我而言才真是榮幸之極。”陳嘉松的眼裏閃著熠熠的光芒。

“您太客氣了,叫我謝婉就好。”

“也好,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陳嘉松微微一笑,又急忙伸手接過她的行李,“行李我來幫你拿吧,我的車就停在停車場。”他朝另一個方向指了指:“我們可以從那邊過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放慢腳步橫穿過大廳走去:“聽說你剛剛從上海那個公司辭職,來Infinite恐怕放棄了不少東西吧。”

謝婉跟上他的步伐,誠實地點了點頭:“別的倒沒什麽,只是薪水上打了不小的折扣。”

“是嗎?”陳嘉松微微一笑,又說道,“雖說那家公司的地位不及我們,但也算是僅次於我們。何況這邊人生地不熟的,我聽陳總監說,她早就有意聘請你,只可惜你一直沒答應她。”

謝婉思忖著“嗯”了一聲,回答道:“倒也沒有。其實我是在這裏長大的,幾年前才去了南方。”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無意中被大廳中央正播著新聞的屏幕牢牢吸引住了,便停下了腳步。

新聞上說,Infinite如今已經是全球市值第一的公司,而作為五年前被任命的中國地區總裁,顧景明現在在國內的商業影響力,可以說是無人堪比的。

陳嘉松循著她的目光轉過頭,也看見了大屏幕裏那個氣度不凡、西裝革履的男人,又見他溫香軟玉在側,便俏皮地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才子佳人……真是好福分。”

“不過,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的商業成就,也不難怪那些女人爭先恐後地往他懷裏去。”他轉過身,又微笑著對她說道,“只可惜,他換起女人來倒是流水一樣的。要我說,白白浪費了這大把的美人。”

謝婉望著遠處的大屏幕,聽到他這麽說,又將視線落回他身上,語氣十分的遺憾:“這真是太可惜啦。”

“畢竟,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敢和你打賭,”他打趣道,“前幾個月剛剛傍上他的那個新人女演員,恐怕再沒多久就要被扔在一旁了。”

謝婉聽著他的話,視線依舊停留在不遠處的大屏幕上,自言自語道:“我倒一直很想見他一面。”

“不必擔心,”陳嘉松聳了聳肩,“你自然會見到他的。”

“不過,你應該也聽說了,除了工作,他和旁人接觸的機會並不很多,連宴會也鮮少參加。”說罷,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可能你要多加留心了。”

謝婉只笑了笑,沒再說話。

到了停車場,陳嘉松替她打開車門,請她上了車,自己隨後坐到駕駛座上。

他透過後視鏡看著坐在後座的謝婉,一邊開車一邊詢問道:“對了,聽說你喜歡看球賽。正好明天下午有一場,我這裏有兩張門票,正想要邀請你同去,就當作是為你接風了。”

謝婉平白受到如此盛情款待,心裏始終過意不去,便耐心地向他解釋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已經很多年不關註體育比賽了。”

“哦?”情報有誤,陳嘉松心裏還是小小的失落了片刻。但他很快又補充道:“不要緊。另外,如果今後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也請盡管打電話給我。”

謝婉點點頭,答應了。

車內驟然寂靜下來。她偏了偏頭,窗外是緩緩流動的風景。

時間過得真快。

她離開時,心裏只想著要永遠地離開顧景明。如今她再度回到這裏,卻只為了能再與他相見。

陳嘉松一直將她送到小區樓下,隨後便離開了。

這是過去她爸爸留給她的一間舊宅。房子記在她的名下,很長時間都閑置著,也算是闊別已久。這次回來,她決定住在那裏。正好明天就開始上班,住的地方又在市中心,離得也近一些。

鑰匙在鎖孔裏轉動了幾下,謝婉推開門,一股灰塵的嗆人味撲面而來。

房子不大,只有一百平米左右,她一個人住,甚至還略顯空曠些。因為有幾年沒有住過人了,房子裏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謝婉把行李整理好,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藏匿的陽光霎時透過玻璃映進客廳,將空氣中沈浮的塵埃照成溫暖的金黃色。靜謐的空氣裏被日光映得閃閃發亮的微塵一上一下地漂浮著,就像透明的燈火。

她看著空空曠曠的屋子,有些懷念以前爸爸還沒有過世的時候一家人住在一起的日子。只可惜時間過得太久了,她自己也有些記不清那是種什麽樣的感覺了。

自從顧景明走後,她再也不願意想起那些往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