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8章 璞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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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樵忽地仰面一笑,眼中滿是憧憬,“再過幾年,小七也要讀書了。若是回來,我這個做兄長的,還能當他夫子,豈不有趣?”

你個弟控!

怕是因為這個,才跑去當先生的吧?

許惜顏連白眼欠奉,偏許樵還興致勃勃,“將來二妹妹的孩子,也可以送來我教啊。只是若不聽話,我也是要打板子的,二妹妹你可不許記仇。”

你不要想太多!

先生打的不能記仇,舅舅打的必須記啊。

如果到時孩子回來告狀,她要怎麽報覆回去?

突然發覺自己也想歪了的許惜顏趕緊打住,再看許樵不作偽的快樂,突然發現,他這樣也挺好。

人生在世,不是都得積極進取,力爭上游。

有時活得中庸一點,平凡一點,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於是,許惜顏道,“二哥哥既已決意教書育人,我便等著日後侄兒侄女,大放光芒。”

許樵忽地就感動了。

還是二妹妹最懂他。

他其實不是真想放棄仕途的。

但目前許家的形勢,確實需要他做出這樣的犧牲。

但他的下一代,就不必了。

有他這個教書育人,甘於平凡的父親打下基礎,他的孩子就能毫無顧忌的去追尋夢想了。

而他曾舍棄的那些,都會由他的孩子來替他實現。

燈下的少女,看著漸漸有了成熟男人眉眼的少年,心思覆雜。

一個家族,想要長盛不衰,總是得有所舍取的。

有時是婚姻,有時是前程,有時甚至要付出鮮血和生命。

相比之下,許樵這樣真算好的。

許家曾經輝煌過,又漸漸沒落,連國公府的爵位都丟了。

原本到祖父許述那一輩時,漸有起色,不想壽數太短,無力回天。

許觀海雖然爭氣,偏又遇著成安公主這個冤家。

雖說不能在官場上有所作為,到底頂著個駙馬爺的招牌,還算替許家勉強保住了三百年書香名門的門楣。

如今的許家,其實處在一種很微妙的狀況。

青黃不接。

許潤他們還在蓄力,許長津他們已經漸漸冒頭。

就象一片菜地,如果任其每顆種子都長出來,肯定不如狠心刨去幾棵,只留少數。

許惜顏清醒的認識到,只要還是睿帝在位,以他那多疑又愛權衡的性子,二伯許潤最好的前程,就是能在致仕退休前,做到一州主位,正四品。

運氣好,可以一腳踏進三品的邊。

至於一二品,休想。

至於二房許椿,五房許長津都可以冒個頭。但以他們的資質出身,在官場上也不可能走得太遠,但可以替許家積蓄一批中層力量。

所以許家長房,是不能再有人冒頭了。

許松再不成器,也要娶被顏太傅讚有進士之材的顏真,這就已經很惹眼了。

許樵訂了樊玉嬋這門婚事,表面上看不怎麽樣,其實也並不差的。

樊家如今雖是潛伏了,但樊老尚書在兵部那麽多年,也不知積攢下多少人情人脈。明面上文武不同道,幫不上許樵什麽,但暗地裏,肯幫他的人不會少。

所以此時許樵表現得越不起眼,反而越是件好事。

等到一二十年後,熬過睿帝,新皇即位,許家下一輩的孩子們成長起來,如果有幾個出色的,便正好可以接過前頭的人脈,沖擊三品以上的高位,帶領家族更進一步。

所以就象許樵所說,前程就跟娶妻一樣,不是最喜歡,而是最合適。

如今的許家,就象一塊暗藏的璞玉,他們所做的,就是保護好它,等待最適合的時機綻放。

四月底。

楊荔枝和方以禮小兩口離京上任前,林端友過去交接,方知那一所小房子竟被方以禮拆拆分分,租給了三戶人家,租金還挺不低。

林端友覺得自己便宜占大了。

可方以禮笑,“你莫擔心,他們俱是商人。聽說有刑部官員同住,才肯出這價錢,說來還是我占你的便宜了。”

林端友詫異,他以為方以禮應該會租給在京城無房的官員或讀書人,怎會租給商人?

方以禮坦言,“咱們都是讀書人,更知道有些讀過書的人,才最是難纏。當然也有好的,但底層官員俸祿低,京城物價又貴。回頭要一時不湊手,跟你攀上同僚情誼,求你向我寬限幾句,你能不能開得了這個口?若是不開口,你豈不得幫著往裏倒貼錢?更有甚者,今天來你家借幾個雞蛋,明天借一碗米,又不還,你要怎麽討還?”

林端友聽得楞了。

這種人,他以前同窗時也有遇到過。

今天借沓紙,明天借塊墨,確實煩人。

方以禮攤手,“所以呀,我也不給你找麻煩,索性全租給商人了。他們來京城做買賣,身上都不缺銀錢。且畏懼官府,必不敢來滋擾於你,只有巴結你的份。你往後只管安心住著,他們要送你些禮品,你只管收下,更不必客氣,只當我拿你招牌的賠禮了。”

果然,那三個商人一搬進來,俱都先給林端友送了一份厚禮。

然後不管在外頭如何應酬,花天酒地,但一回到這裏,俱都斂氣屏氣,特別規矩安靜。

後來熟識了些,林端友有次休沐,遇到一個老客商也剛好在家,就忍不住問了幾句。

又不是做什麽犯法買賣,為何想跟官員同住?

這裏租幾間房子的錢,換個地方都能租個小院了。

老客商賠笑,“大人是大家公子出身,自不知我們商人難處。莫看我們有些閑錢,但走出去,永遠低人一等。有時多賺些錢,自己心裏也惶恐不安。如今能住在這裏,就算租金高些,可大家擱著心裏踏實。

我們雖不敢出去亂說,攀附大人。到底租的官宅,閑雜人等就不敢來找我們麻煩,賊也忌憚。

要萬一出點什麽事,好歹跟大人混了個臉熟。到時也不敢求大人包庇,只求能秉公處理,莫讓我們背了冤屈,就感激不盡了。”

林端友恍然。

用刑部案卷裏,他最近學到的一個詞兒來說,這就是“保護費”,也叫“份子錢”。

許多地痞無賴就借此謀財。

沒想到他剛入刑部,竟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同流合汙”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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