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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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年年擴張,隔月不來,郊區就天翻地覆了。

陶筠記得這裏以前有一條小吃街,靠裏有家賣羊肉湯的,羊肉不膻,湯清淡,她和鄭啟陽常在放學後跑來喝。

今朝故地重游,這一片已改建成商業中心,與過往布滿油膩煙火氣的歷史,徹徹底底斷絕。學校也撤了,學生劃歸別處,校舍尚未拆,無言佇立,默數為數不多的能見到太陽的日子。初夏時節,草木蓊蓊郁郁,校園空空蕩蕩,總疑心一閉眼,角落裏竄出來一枚拿彈弓的倒黴孩子。可是,什麽都沒有。

陶筠想哭。

她在這裏破殼而出,張開翅膀,飛向天穹。當她飛回時,樹已倒,巢已毀。

“要不要拍張照?下個月就要拆了。”

鄭啟陽當然不會多愁善感,他的人生信條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些早該進火葬場的東西,一點不值得為它們傷感。

陶筠搖頭。“不要。”一些東西,只適合留在記憶裏。

“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該加的班早加完了,沒看我倆眼都熬成熊貓了。”

陶筠聳聳肩:“資本家也不好當。”

鄭啟陽遲遲不肯切入主題,她也跟著裝啞巴。

除了破敗的學校,再無一點當年的痕跡了。本是循著記憶中的路走,走著走著就找不到路了。變化之大,連鄭啟陽都禁不住咋舌。

鄭啟陽把車停在河邊柳下,落下窗,點了支煙。

安靜了一陣,陶筠歡快的聲音響起:“你還記得楊磊吧,回回數學不及格被罰站那個。前段時間碰到了他了,了不得,現在也是大款了。”

鄭啟陽滿口不屑:“殺豬的做飯的都叫大款。”

“你為什麽老這樣。”陶筠氣絕,“從小就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眼裏只有錢、勢,只有出人頭地。再過幾年,你連我也看不起了吧?”

“出人頭地錯了嗎?沒錢沒勢,就是個廢物,阿貓阿狗說踩你一腳就能踩你一腳。”鄭啟陽反駁。

陶筠解了安全帶,晃晃腦袋。“你太狹隘了,太偏激了。我做了這麽多年平頭老百姓,不也活的好好的?”

鄭啟陽有點失控:“說這話前最好想想我爸,再想想你爸!呵,這倆可真是難兄難弟,不,一對傻兄傻弟。一個把大好青春捐獻給廠子,一個獻給了老婆,最後得到什麽回報了?”

陶筠像被掐住了喉嚨,無法呼吸。

這是他們兩家永遠無法愈合的瘡疤。

鄭啟陽的父親和陶筠的父親是發小,就像現在的鄭啟陽和陶筠。鄭父和陶父一起上的學,一起進了廠子。那會兒,廠子還是國營廠。年輕人有的是力氣,日子過得不錯。先後成家,生兒育女。本該最快活的時光,噩夢卻接踵而至。

陶筠的媽媽曹文華傍上了一個有錢人,陶父天天以酒度日。那時,廠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盤給了一個大老板,新老板不看人情,看的是工人能給廠子賺到多少錢。陶父這種混日子的,自然就是殺給猴看的那只雞了。沒多久,陶父就把自己喝死了。

厄運緊跟著又光顧鄭家。車間出事,鍋爐爆炸,連同鄭父在內,六名工人,沒有一個存活。

廠子已成了私產,如何賠償、賠不賠償,都是老板說了算的。他們遇到的那個老板,偏又是個唯利是圖,視錢如命的魔鬼。那點點可憐的補償,換作誰都不會買賬,家屬聯合起來去鬧。啃著冰棍的陶筠也被奶奶拉去助陣。那時候她什麽都不懂,只知道那家萬惡的老板奪去了鄭叔叔的命。

後來陶筠見多了這種場面,才明白,他們大多不是為了錢,而是為死去的人討要說法,為活著的人討要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後來老板買通了黑警,還雇了夥地痞流氓,挨個騷擾,家屬們又悲痛又擔驚受怕,最後紛紛妥協了。

宋敏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三天,最後,餘秀英揪住鄭啟陽,照他屁股狠揍了幾下,疼得鄭啟陽哇哇大哭。宋敏眼珠一瞪,猛地挺身坐起,一把搶過鄭啟陽抱在懷裏,嚎啕大哭。“兒子!”

“要不是奶奶打我那幾下,我媽可能就成廢人了。”事隔經年,鄭啟陽提起餘秀英依舊萬般感激。“我此生心願之一就是,我們兩家人能幸福的在一起,可老天就是這麽不要臉,好人永遠沒有好報。所以,我要替天行道。”

說這番話的鄭啟陽,目光決絕。陶筠想到橫掃千軍的勇士,嗜血的狂魔,不覺縮了縮身體。“你……你都做什麽了?”聲音是幹的。

鄭啟陽側過腦袋,正面看向她,嘴邊噙著微笑。“我要帶你走,去沒人的地方,只有我媽,只有我們。”

陶筠沒見過人魔怔了是什麽樣,但覺得眼前的鄭啟陽似乎是魔怔了,目光盯在她臉上,卻又像無限拉長了,望到了不可知的過去或是未來。陶筠打了個寒顫。

“你做夢呢?你帶林雨薇走還差不多。”

鄭啟陽雙手固定在陶筠肩上,目光灼灼,口吻篤定:“沒有林雨薇,是我和你!林家就要完蛋了,我馬上會跟她離婚。”

說著,一點點湊近陶筠,快要接上她唇的瞬間,被陶筠奮力推開。

“你瘋了!”陶筠靠在車門,喘著粗氣,語無倫次,“你怎麽能……怎麽能這麽對林雨薇,你不能對不起林雨薇!”

“你還不明白?”鄭啟陽吼,“當年那家廠子的老板就是林文升!”

他太激動了,嘴唇好半天還在顫。

“天哪!”陶筠目瞪口呆,倒在座上。像從摩天輪甩下來,腦袋裏天旋地轉。“所以,你一直在報覆?”

“我要這幫人渣下地獄!”

鄭啟陽眼睛猩紅,沈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的種子見了陽光,瞬間長成一顆參天大樹,結出累累毒果。快了,這毒果,就快要了林文升的命。

陶筠坐直了。“不,林雨薇是無辜的,她真的愛你,你不能拋棄她,她懷孕了!”

這回,輪到鄭啟陽腦死機了。

說來搞笑,林雨薇懷孕了,第一個告訴的人竟是陶筠。

林雨薇不敢讓父母知道,更不敢讓鄭啟陽知道。

“他一定不會要這個孩子,他會讓我把孩子打掉。”

陶筠不信:“不可能,那是他的孩子,宋姨天天盼著抱孫子。”

“我們完了,他恨我爸,也恨我……他要走,要離開。” 林雨薇哭了,“陶筠,你說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我想要這個孩子,我真的想要……”

她有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陶筠當時沒聽懂,現在明白了。大概是爭吵中,鄭啟陽一激動告訴了林雨薇真相。

捫心自問,陶筠一開始很喜歡林雨薇,那是個聰慧玲瓏的女子,後來知道她出狠招,陶筠感到她很可怕,讓人恐懼。現在,真相水落石出,陶筠心裏對她並沒多少厭惡的情緒,甚至還替她感到惋惜,如果,她愛上的不是鄭啟陽,她一定會活成童話裏的公主。

鄭啟陽閉上眼睛,輕輕說:“與我無關。”

“你說什麽?”

“這孩子我不要。”

陶筠扇了他一巴掌:“你有沒有心?!”

“我的心全給了你,可你不稀罕!”

“你……”陶筠氣得渾身發抖,“砰”甩開車門下車。

陶筠伸著脖子一直這麽走啊走,走到腳心手心全是汗,一擡頭,前面沒了路,被一條小河切斷。

她憑水而立,不肯回頭,不想看見身後的人。肩膀被碰到,那人向前,與她並肩而站。

“今天索性說開了。”鄭啟陽嗓門降了下去,聽起來沒那麽刺耳。“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麽不是我?別跟我提莊倩倩,那之前的事,你別說你忘了!”

陶筠當然沒忘。他們也算有過花前月下吧,在莊倩倩沒出現的時候。只不過花是人工的,月是陶筠美術課上拿水彩筆胡亂塗的藍月亮,沒有詩詞歌賦沒有海誓山盟,而是“四大盆地有沒有吐魯番盆地”“菱形對角線垂直嗎”“你臉上怎麽長痘痘了,給我揉揉”……

那是少男少女的純美、萌動,那是一株美麗的幼苗,忽然有一天,那苗死了。好像就是一夜之間,陶筠再頂著陽光出現在他面前時,她就不一樣了,盡管眼裏也含著笑,但就只是單純的笑了。誰都沒有說,但親密的人身上,一絲變化都是那麽顯著,鄭啟陽後來明白了,那時起,陶筠就定義好了他倆的關系:一輩子的朋友、親人。

“到底為什麽?”今日,他只想要一個答案。

“我也不知道。”陶筠眺望著水面波紋,“可能很簡單,也可能很覆雜。”最直接的,好像是宋敏的一句話。

“我媽?”

“對。”

宋敏喜歡陶筠不假,但這種喜歡,不包括婆婆對兒媳的喜歡,也就是說,宋敏從沒想過也不歡迎陶筠成為她兒媳。

“啟陽和小筠關系真好,宋敏啊,幹脆你跟餘嬸結個親好了。”

“你真敢想,我家啟陽這麽優秀的條件,再不濟也要找個溫柔漂亮的,小筠那脾氣,又倔又古怪,也不知道像誰,沒媽教的孩子就是不行……”

天長日久,宋敏可能都不記得她無意中和鄰人的閑扯,更不會知曉這番談論恰送進了陶筠耳朵。其實不單單是這一句話的威力,陶筠想起,有那麽幾次,她抱著書來找鄭啟陽,宋阿姨每次都說啟陽不在家,可是明明,陶筠是看著他進家門的……

以後的日子裏,盡管宋敏仍然對她很好,但有些痕跡,印下了,就再也抹不掉了。那株苗死掉了,久而久之,陶筠都忘記了,仿佛壓根就沒長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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