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禾好不容易說服她媽媽暫時幫她隱瞞這件事，她把醫院的檢查報告收進包裏就去沐風那裏了。

時間很不湊巧，他家裏沒有人。許嘉禾坐在沐風的家門口，她沒有通知沐風，所以並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天黑了，夜裏很涼。

許嘉禾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眼神呆滯沒有焦距，沐風走到她身邊了她都沒有發現。

“怎麽不打電話告訴我一聲？”

頭頂傳來熟悉的男聲，她仰起頭看著一動不動像還沒有回過神來，片刻後有些慌亂的猛然站起來。

蹲坐得太久了，許嘉禾腳有些麻了站不穩，一時向一旁摔去。

沐風眼疾手快的摟住了她的腰，許嘉禾驚魂未定，她緊緊地攀附著沐風的肩膀。

“我……”看著他許嘉禾只開口說了一個字就低下了頭，額頭幾乎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囁喏道：“腳……腳麻了。”

進到沐風家裏，許嘉禾有些坐立難安，她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喉嚨裏像是卡著一根刺一樣難受，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沐風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插在褲兜裏，靠著墻壁看向她。

黑色的V領毛衣和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家居拖鞋，面色一如既往地不鹹不淡，他總是這樣。許嘉禾的眼裏泛起了淚花，她捏緊了拳頭，躊躇了一會兒才走向他。

“沐風，我們嘗試在一起，好不好？”

聲音帶著哽咽、乞求和小心翼翼。

沐風沈默著，他雙手扶住許嘉禾的肩膀，很認真的說：“嘉禾，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愛情，放棄吧。不要對我這麽執著，我不值得你托付終身。”

“值得的。”許嘉禾焦急的喊出口，“你值得，只要是你什麽都值得。”

她抓著沐風腰側的衣服，目不轉睛的望著他：“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努力一把，這麽多年……太遺憾了。”

“放手吧。”沐風把許嘉禾拉到落地窗前，外面一片燈海，車水馬龍高樓大廈，玻璃窗上映出他倆的身影，形似一對璧人。

“不要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這外面值得你停留的美景太多太多了。沒有什麽遺不遺憾的，人都是缺陷的，太完整的人沒辦法成長。與其心驚膽戰的喜歡一個人，不如放棄更讓人心安。”

太多的努力沒有結果，太多的遺憾沒有辦法彌補，如果人人都糾結如此，錯過的只會更多。

許嘉禾笑了，淒涼又諷刺，“人總是這麽會安慰別人，你為什麽不能說服你自己放棄沐家，不去執著於那些從來都沒有給過你的東西。”

氣氛有些沈默，許嘉禾說完又低聲接著說道：“沐風，我們組成一個新的家庭好不好，所有的愛與溫暖我都給你，我們生一個可愛的寶寶，一家人一起好好生活。”

“……我不愛你。”沐風的聲音很低沈，說完這一句，他轉身離去。

看他逐漸離她遠去，就像要從此消失在她的生命裏一樣，許嘉禾沖著他的背影大喊：“我懷孕了。”

世界都安靜了，沐風僵硬的停頓在原地，他的耳朵像是出現了問題一樣，反覆循環著那一句，心臟跳得極快，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齊齊的湧上頭來，讓人不能思考。

他……要做父親了。

等理智占了上風，沐風回過神來，一片平靜的眼眸裏滿是濃得化不開的讓人看不懂的思緒。

他一步一步走回許嘉禾身邊，沒有躲閃，只是沈默了半晌才開口：“我給你安排最好了醫生。”

這一字一句狠狠地砸在了許嘉禾的心上，鮮血淋漓，像是一個囚徒聽到了監斬官的一句：‘行刑。’

她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沐風手指動了一下，終究沒有伸出手。

許嘉禾心如死灰，說話的時候感覺滿嘴都是苦澀的，“我媽知道了。”

她看著沐風，看著沐風眼睛裏自己的樣子，縱使看不清，她也知道一定是憔悴、蒼白，狼狽不堪。

許嘉禾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她把包包裏醫院給她的一堆東西放在了桌子上，走到門口的時候，遲遲才邁開步子。

夜裏很冷，風刮在身上涼颼颼的，她裹緊了大衣也抵不住寒冷的侵襲，微紅的眼眶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肆無忌憚的滾落。

沒有歇斯底裏嚎啕大哭，她就那樣一個人走著，沈默著，就像愛了沐風那麽多年一樣默默無聲。

許嘉禾坐在路邊的柱子上，身體耷拉著，身前的斑馬線上車來車往，紅綠燈循環的亮來亮去，身旁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五彩斑斕的世界熱鬧非凡。

她往前走著，走向黑夜裏，駛向不知名的前方。

沐風僵硬的坐在地上，身邊放著的是醫院的彩超，他手指微微顫抖的撫在上面，眼淚滴落在手邊。

他不是一顆石頭，縱使不愛許嘉禾，這麽多年了，他們從小到大的情誼還是有的。

可不愛就是不愛，難道要在造就一個悲劇嗎？

為什麽就看不清呢，他有什麽好的，難道要跟著他待在這個泥潭裏嗎？

沐風呆坐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的慢慢熄滅，喧鬧的城市也慢慢安靜下來。

葉梓晴在睡夢中被手機鈴聲驚醒，幾乎是一瞬間身體的自然反應就已經接聽了電話，人還有些迷糊，她“餵”了幾聲，對方沒有說話。

葉梓晴皺著眉頭，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坐起來對著電話那邊說：“沐風，你再不說話我就掛了。”

對方沈默著，幾乎是在葉梓晴準備掛電話的那一瞬間，“小太陽……”

低沈沙啞的聲音，仿佛是推動時間的齒輪，把人帶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裏，你只能看著，不能參與也無法幹涉，因為與你無關了。

葉梓晴面無表情，只是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早已恢覆清明的眼睛微微有些呆楞。

一時無言，葉梓晴輕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別再叫這個稱號了，這大半夜的沒有太陽。”

頓了頓又接著說：“如果難過就換一種生活吧，你不是想去瑞士嗎，趁現在出去轉轉也挺好的。”

“可以不回來嗎？”

葉梓晴多想說一句：‘你舍得嗎？’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只要你活著，過得好，在哪都是一樣的。”

沐家對於沐風是穿腸毒也是救命藥。從懂事起就渴望的東西，如果沒有人得到也就罷了，偏偏從小身邊就有一個對比強烈的人存在著。

就像地獄裏的鬼怪看到天上的神明，發現這世界除了陰暗潮濕，還有溫暖和光明。於是越發不甘心，偏偏有的鬼巨大、兇猛，卻有一顆被天使遺落的心臟。

“小太陽，如果一切都像最開始那樣，我們會結婚嗎？”

“……”也許不會的，葉梓晴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被子上，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第一個跑進腦子裏的答案是這個。

眼睛漲漲的有些難受，她深吸一口氣，“沐風，我們早就結束了。”

過了這麽長的時間，現在回頭仔細想想，其實她也有些偏激了。

自從發現端倪，就開始動搖、疑惑，心志不堅愛得殘缺不全。

也許早就累了，只需要一個契機，一把稻草，就可以壓垮這段感情。

她之前不懂許嘉禾，現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許嘉禾默默無聞的愛了那麽多年，看似毫無波瀾，其實是最瘋狂的。

如果換做是她，絕無可能。

掛了電話葉梓晴也睡不著了，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天亮也就兩三個小時的時間了，索性起床。

披了一件長外套懶懶的趴在陽臺上等日出。

風吹起她的長發，吹起她長及腳踝的白色睡裙的裙擺。

金燦燦的光芒從天邊緩緩升起，溫暖、耀眼、金色、黎明、希望、光芒萬丈、欣欣向榮，一片祥和的景象。

城市開始蘇醒，變得喧鬧起來，人群、車輛川流不息。

葉梓晴對著日出拍了一張自拍，笑容璀璨就像身後的太陽。

手指在照片上頓了頓，發給了尚明軒，附帶了一句話：“今天下午回來。”

站在陽臺上伸了個懶腰，開始投入到今天的工作當中。

尚明軒看到手機上的照片，不自覺的勾起嘴角，把它設置成葉梓晴來電話時顯示的照片。

回覆道：“我下午沒事，來接你。”

天氣越來越冷了，晚上可以一起吃一頓火鍋。

葉梓晴下午到家的時候本來是不用在去公司的，可是劉總讓她拿一份文件過去。

乘坐電梯準備出公司的時候，碰到從另一座電梯出來的人。

葉梓晴和蘇言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有說話。

異口同聲道：“你在這兒上班？”

蘇言撓撓頭笑得有些靦腆，“我……我才剛上班幾天。”

“難怪，我這段時間出差了。”葉梓晴又接著說：“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你明軒哥準備了火鍋。”

尚明軒坐在車裏看著葉梓晴身後鬼鬼祟祟的一條尾巴，他把車窗降下來。

蘇言躲避著他哥直視過來的眼神，笑嘻嘻的打招呼，迅速的拉開車門坐上去。

飯桌上葉梓晴同蘇言打趣道：“我真是沒想到一轉眼你居然成了我的上司。”

蘇言不好意思的笑著，拿起酒杯說：“我這才剛上手沒幾天，以後還要請你多多關照呢。”

尚明軒在一旁沒說話，默默地往火鍋裏加菜。在蘇言看過來時，溫和的笑了笑，還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他平時愛吃的菜。

蘇言感動得眼淚汪汪，就像一只大型犬一樣。

實際上就是辣傻了。

這小子吃不得辣，偏偏尚明軒夾給他的就是從超辣鍋底裏面撈起來的。

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很長時間沒有講話，一直在喝水。

一頓火鍋吃的心裏暖暖的，出火鍋店的時候，一陣冷風吹來，蘇言頓時開口說道：“我真想把舌頭拿出來吹吹風，辣死我了。”

隨即幽怨的看向尚明軒，尚明軒瞄了他一眼，冷冷的說道：“怎麽，想我幫你割。”

葉梓晴聽著他們的對話，眉眼間都是笑意，回頭說道，“快點走吧，好冷。”

冬天的夜黑得很快，也很冷，葉梓晴關上家裏的窗戶，對尚明軒說：“好像快要下雪了。”

“還早呢，現在才剛入冬多久。”

尚明軒把泡好的牛奶遞給她，“喝一點兒待會兒好睡覺”

路燈的體重好像又長回來了，跟在尚明軒腳邊跑過來。

葉梓晴蹲下身摸著它的腦袋，想起今天一回來進門看到的，突然問道：“你在家裏給它們吃了什麽？感覺都長胖了。”

以前那兩條魚她養了那麽久感覺都沒什麽變化，這次回來感覺整個魚身子都變得圓滾滾的。

尚明軒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這個……要怎麽解釋？

好像蘇言他們家養的魚跟葉梓晴養的品種不一樣，簡直是兩個小胖子，貪吃鬼。

他咳了一聲，“要不……明天讓它們減肥。”

葉梓晴聞言看向他，尚明軒盤腿坐在地板上，偏著腦袋一臉討好的笑著，“我一直忘了問，那兩條魚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你好像很在意。”

葉梓晴楞了一瞬，特別的意義嗎？好像也沒有什麽，或許……陪伴本身對於她來說就是最特別的。

她眉眼柔和的撓了撓貓咪的下巴，輕聲說:“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就是養久了習慣了。”

尚明軒“哦”了一聲，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

如果只是精神寄托的話，那麽是不是原先的東西已經不重要了，只要還存在著，又何必道出真相惹人傷心呢。

“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葉梓晴起身從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遞給尚明軒。

“出差路過一家店剛好看到就買下來了，看看喜不喜歡。”

尚明軒有些受寵若驚，開玩笑的說：“我這是終於跟家裏的寵物平起平坐了是嗎，真的是太不容易了，路燈都要羨慕的哭了。”

說著還拍了拍路燈的腦袋，葉梓晴把貓撈起來抱著，讓它逃離了尚明軒的魔爪。

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銀色的袖扣，精致小巧。尚明軒用指腹摩擦著。

他低垂著頭，額前的劉海兒阻礙了葉梓晴的視線，不知道他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你要是不喜歡的話，也沒有別的了，我就買了這一個。”

尚明軒勾起唇角，眼裏滿是笑意，仰起頭看著葉梓晴說：“喜歡。”

如一縷春風拂過，萬物覆蘇的喜悅。久久盤旋在心間，“你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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