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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出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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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都城外十裏,有一小鎮喚“白鷺渡”。那白鷺渡雖面積狹小,但論繁華卻絲毫不遜於朝都城。當下白鷺渡正逢集市,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只不過饒是如此喧鬧的叫賣吆喝聲,仍蓋不過從十裏外遙遙傳來的裂天哀樂。

白鷺渡鎮內有不少風格迥異的客棧。其中最為突出的,便屬“渡劫客棧”。要說這渡劫客棧,自是比不上莽蒼客棧的綺麗堂皇,但其特別之處,就在一個“簡”字。不光是客棧裝潢極簡,就連平常小廝著裝,鍋碗瓢盆……乃至首推菜品,都是極簡之至。

“客官,您要的面。”

是日晌午,渡劫客棧的客堂幾乎爆滿,二十張桌子盡皆挨滿了人。其實說是爆滿,二十張桌子裏,獨有一張桌子卻是單坐了一個人。那店小二笑呵呵地將面端到那相較之下異常空曠的桌子,不經意瞟了桌邊人一眼。

“謝謝。”

那店小二聽罷怔了怔,心說此人一襲寬衣寬袍,遮住了大半張臉先不說,怎的聲音也如此沙啞古怪……然而朝都城方圓十裏都是江湖過客,古怪的人多了……這樣一想,便又不甚疑惑了,笑了笑,回應道,“客官您慢用,有事盡管吩咐。”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剛拿起碗邊的筷子,手指忽而一顫。

那店小二哪裏在意得了這些細節,當下甩了甩肩上的抹布,拔腿要走,卻聞一聲,“等等。”

說話這人緩緩擡頭,露出一雙血絲密布的雙眼,就這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店小二,盯得人家一陣脊背發涼。

“客官……客官何事……”那店小二緊張地下意識地往後退,只覺跟前這人一股殺氣。

出奇地。

那人收回了目光,註視著碗裏的清湯寡水,問,“我要了一碗面,還不知你給我的是什麽面?”

那店小二聽罷霎時松了口氣,連連撫著胸口,說,“我以為客官何事這般嚴肅呢……這面啊,是我們客棧的招牌面,名喚‘斷腸面’。”

“斷腸面?”

“對呀……”

那人笑了笑,說,“清湯寡水,如何斷腸?”

那店小二“嘿嘿”一笑,回道,“這斷腸面到底怎麽個斷腸法兒,客官吃了便知。”

話音一落,那人抄起筷子,剛要伸進碗裏,只覺眼前一黑,反應過來之時,身邊已然坐了一人。

“給我也來一碗什麽‘斷腸面’!”說罷一陣輕咳。

那店小二眼神一亮,應了句,“好嘞!客官您稍等……”,隨即消失在了二人的視線裏。

熙攘的客堂,從不乏劃拳買醉之人。但此二人仿佛都無買醉之意,或者說,他們都單純地只為了一碗面。

“咳,咳咳……咳咳……”

那寬衣寬袍之人埋頭靜靜地挑著面,似乎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他未打量同坐之人,只是挑面,落筷,挑面,落筷……卻一口沒吃。

“兄臺嫌這面太素了?”

“不是。”

“那為何不吃?”

一聲冷笑。

他緩緩擡頭,被面湯熱氣燎得雙眼朦朧,淡淡道,“面若不冷,如何斷腸。”

此話一出,桌旁這人楞了一下。心道這人聲音怎的有些熟悉……

他好像也覺察到些什麽,雙手輕輕地掀開了額上的鬥篷,霎時被陽光刺了眼。

“是你……”

桌旁人低聲驚呼,剛剛止住的咳嗽覆又發作。

半掀的鬥篷裏,隱隱約約透著幾縷銀絲。

他幾番定睛,看清了桌邊人後,亦是面色驚訝。

南疆匆匆一別,再見恍如隔世。

其實他倘不是被滿臉的胡渣拖累,眉宇間依稀還是那個清朗的少年模樣。

“咳……沒想到你能認出我。”

“說這句話的,應該是我吧。”

朝都,莽蒼客棧。

哀樂震天。

一群素白喪服裹身的人兒分為兩列,浩浩蕩蕩地從客棧走將出來。伴隨其後的,還有鋪天蓋地渾撒的紙錢。

漫天雪白,刺耳嚎哭,一時間整個朝都城裏的百姓都興致昂昂地旁觀著這場喪事。要說這呂鳴財守了一輩子財,若再能活上個把月,便熬到了自己八十八歲的壽辰。可惜了,縱使其生前家財萬貫,富甲一方,到了還不都是一抔黃土隨風去矣……

“唉,聽說呂掌櫃的死於生死門妖人之手?”

“那還能有假?我親眼所見……”

“哦?!”

“我跟你說啊,我那天親眼看見有人把呂掌櫃的從莽蒼客棧頂樓推下來……”

…………

圍觀百姓裏,幾乎都是如此這般的耳語。

只有一人。

只有她靜靜地佇立嘈雜之中,漠然看著眼前的一切。

撕掉了烏小七的臉皮,中原武林恐怕沒幾個能識得了她。

無腸公子,無腸公子……誰人能知,生死門聒噪一時的無腸公子竟是個普通到即刻便淹沒在人群裏的女子呢!

“哎哎,快看,後面跟著的,是不是碧山無名派的人?”

“嗤……何止他碧山無名,憑呂掌櫃的聲望,除了中原那些小幫小派,他四大正派全員來拜都不為過!……”

“你這牛皮放在呂鳴財沒死的時候吹吹……”

“咦……”

無腸跟前說話的這二人突然住聲,抻長脖子勾來勾去,仿佛看見了什麽新鮮事兒。

“誰擋了喪路?也不怕惹得一身晦氣……”

話音一落,她倏爾皺了皺眉,亦隨跟前這二人的目光眺望。只見烏泱泱的人頭裏,一孱弱男子正立在一寬高約摸七尺的巨鼓之上。而這巨鼓,恰巧擋住了他呂鳴財的喪路。

無腸一番定睛,細瞇了瞇眼,待看清鼓上之人後不禁滿面狐疑。心道,鬼老四來作甚?我不是讓他老實待在養屍間了嗎……

然不待她想清楚,為首捧火盆的呂家大兒子呂長貴便指著那鼓上人怒道,“誰人恁不要臉,堵人家喪路,誤人家吉時!……”

一聲冷笑。

那鬼老四沒回答,反一臉得意地抽出別在後腰的兩把鼓錘,退了三步,深作一揖,大喝道,“給呂鳴財呂掌櫃的送行了哇!……”說罷雙眉倒豎,青筋暴起,紮著不甚穩的馬步,用盡渾身力氣朝腳底的鼓面敲將開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

厚重鼓聲,霎時碾壓了哀樂。天地之間,仿佛有一顆巨心跳動。

“嘿!你這廝,好端端地敲甚鼓?還敲個紅鼓!……”那呂長貴氣得臉色青白,當時擼了袖管快步如飛,要逮鼓上之人。

“呂掌櫃的,你好走哇!……呂掌櫃的,你死得冤哇!……”那鬼老四本嗚哇嗚哇地哭咽,忽地眸光一閃,繼而唱,唱得不三不四不著調,邊唱邊哭,邊哭邊唱道,“四大正派好,鬥陽啼紅天剎大無名。四大正派妙,天殘出世殺鬼宴。四大正派好,獨吞奇卷會莽蒼。四大正派妙,道貌岸然愚弄蒼生真真沒皮沒臉沒羞沒臊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鬼老四一席哭呀唱呀敲呀罵呀……惹得朝都城裏的人紛紛大笑不已。

“直娘養的,你瞎叫喚什麽呢!”

鼓上人唱得忘情閉目,忽覺一陣疾風劈頭蓋臉,睜眼時,他鬼老四正好吃了他呂長貴一記重拳。卻聞“哐當哐當”兩聲,兩把鼓錘眨眼滾落在地,那鬼老四直挺挺地從巨鼓上摔下來,同他手裏的鼓錘一般,灰頭土臉,兀自抽搐了幾下便“哇”地嘔出一大口血。

“莽蒼客棧仗著有人撐腰無法無天殺害平民百姓啦……”那鬼老四雖吃拳嘔血,聲音卻愈發響亮,“呂大掌櫃的要殺我啦……”

“你!!……”那呂長貴站在鼓上,氣得面色醬紫。指著那鬼老四的鼻子,罵道,“奸詐小人,怎的一昧混淆是非!……”

說他鬼老四奸詐,是有點。換上一身粗麻布衣,裝得可憐兮兮的,有誰能戳穿他?眼下眾人齊刷刷盯著的,只是個孱弱的半百老人兒罷了……

“哎喲……我好心好意為呂掌櫃的送行,沒曾想被當成了狼心狗肺……”那鬼老四伏地大哭,嘴角鮮血淋漓,“我今天要死了哇……我老娘還癱在被窩裏沒人服侍……”說罷重咳,捂著胸口,“哇”地一聲,又嘔出了一口血。

“你!……這……”那呂長貴跳將下來,壓抑著怒氣,說,“你究竟要幹什麽?我們呂家三代和善,從來沒結過什麽仇人……”

那鬼老四“哎喲哎喲…”地喊疼,委屈道,“呂大掌櫃,呂大公子有貴人撐腰,自然犯不著什麽仇家……”言下之意,這‘貴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糾纏了一大會兒。

殊不知此時圍觀的人群卻愈發聒噪,真真叫一個沸反盈天。

“嘿,你說說,到底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中原四大正派不也是人,是人難道還和銀子金子過不去?……”

“你懂啥?那人不都唱了嗎,說這四大正派莽蒼會晤啊,都是為了《天殘卷》……”

“《天殘卷》?嗤,《天殘卷》早毀了……”

“嚇!!…頭些日子莽蒼客棧幾百個人幹仗,全是為了搶《天殘卷》哪……”

“奇了怪了,這當初被四大正派一口咬定已然銷毀的天下奇卷,竟然尚存於世?……”

“哈哈……應了那個詞兒,‘欺、世、盜、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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