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決從小生長在一個多山多水卻又沒什麽特色的小城，小城發展很慢，城裏的人也跟著它的步伐生活的很慢。

從車站回家一路白雪皚皚，天地一片純潔，太眼熟的環境了，讓他一時不知道有什麽心情好。

周遭靜謐悠遠，誰家傳出一聲呼喊，能傳到很遠而不被吞噬，寥寥幾個老人家圍著火堆聊天，家家房門緊閉，排煙筒緩慢的飄著煙雲。

他回來時家裏人也都沒起床，自己開了門進了房間，從衣櫃裏扯出被子被褥鋪好，衣服一脫鉆進被窩，只等睡他個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間，他總覺得有什麽事沒幹。

能忘記的都不是大事，他眼眶酸澀似針紮一般，只覺如今補覺才是正事。

寒氣侵襲了整個小城，人們沈默著被壓迫，寥寥幾聲言語在天地間細如蚊吟，趙決這天睡得格外的好。

他是在晚上七點多時突然驚醒的，他想起來了，他沒給陳塵報平安。

瞇著沈重的雙眼從床頭櫃摸來冰涼的手機，一進被窩手機上就覆滿了蒸汽水，屏幕亮的刺眼，他從眼縫裏找到陳塵，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睡醒了？”陳塵秒接。

趙決呲牙笑了笑問：“你怎麽知道我在睡覺？”

“如果我不猜到，現在警察已經到你家門口了”，陳塵語氣中帶著無可奈何。

“我能出什麽事”，趙決不以為然，聲音卻不由小了一度。

陳塵道：“你是不會出事，你只會把我忘個一幹二凈。”

“那不能，要不是想起你來，我都不能醒”，趙決笑道。

“呵，信你一次，你該起來吃飯了吧，有空聊？”陳塵笑問。

趙決摸了摸肚子，應道：“你一說還真有點餓，那我起床了。”

陳塵：“拜拜。”

“拜”，趙決掛了電話，慢吞吞的穿衣服起床，草草刷了牙洗了臉下樓。

廚房還亮著燈，他的媽媽——陳艷女士正在洗碗。

“媽”，趙決懶洋洋的叫了一聲。

“兒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陳艷女士興奮的問。

“今天早上，還有飯嗎？”趙決摸著餓到絕望的肚子問。

“還有幾個包子，再給你下碗水餃？”

“陳艷，走嗎？”趙決還沒來得及應話，外面就響起了呼喚聲。

這聲音過多久趙決都忘不了，他媽的忠實牌友。他媽打牌十次有七次是對方來找的，剩下三次是他媽去找對方。

“我等會兒，小決回來了”，陳艷女士喊道。

趙決只覺一陣頭疼，為防止牌友進來問東問西，他連忙進廚房把他媽手裏的東西接了過來道：“你去吧媽，我來弄。”

陳艷女士既心疼兒子剛回來，又高興兒子聽話，還著急打牌，二比一她邊洗手出門邊道：“明天媽給你做好吃的啊兒子。”

“你別熬太晚”，趙決忙喊了一聲，陳艷女士在外打工時曾得過一場大病，後來才不得不留在家裏。

陳艷女士已經動作利落的走到門外了，聞言喊著應了一聲：“不熬”。

趙決在水聲中隱約聽見他媽媽的忠實牌友在說什麽“懂事，聽話”一類的鬼話。

——

時間像個老人，緩緩邁著他年邁的步伐。日月交替輪轉，假期的日子看似很慢，回過神來也會被突然驚到。

趙決的日常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爾起個大早去街上吃一碗熱騰騰的熱幹面，或者和發小一起爬個山、和同學一起回憶一下舊時光，偶爾也和陳塵聊聊近況。

陳塵的比賽他們小組拿了一等獎，之後回校考試，然後坐飛機回家。

這種勵志漂亮的生活只在趙決想象中出現過，如果有人問有一個壕氣朋友是一種什麽感受？

趙決覺得自己很適合回答了：每次了解到他的生活都覺得十分勵志，是間接性躊躇滿志的主要動力來源；但很快又察覺到兩人的差異，同樣是持續性混吃等死的主要緣由。

兩人聊天的記錄越來越少，趙決沈迷打游戲，出去玩，他好歹還和陳塵聊過幾次，宿舍群從回家那天起就再沒有過新消息。

新年馬上要到了，他的哥哥趙影是在二十八號那天回來的，之後兩人一起出門添了點年貨就準備過年。

趙影比趙決大四歲，高中輟學，如今在外打工，這兩年一直在相親準備成家。

趙決很喜歡趙影，小時候兩人是全留守兒童跟著爺爺奶奶生活，那時候他最依賴的就是趙影，他不希望趙影的人生就這樣蹉跎過去，但是他們的觀念不同，現在根本聊不來。

但凡趙決流露出一點苦口婆心等教育似的勸說，在趙影看來，就是大學生瞧不起自己。

大人的權威不允許被挑戰，他會很不耐煩，趙決就不敢多說了。

趙決知道沒有哪家的兩兄弟能夠真正親密起來，他曾經覺得他和趙影不會這樣，因為趙影是家裏的主權人物，而自己從來都說不上話，他們只會把他當成小孩。

如今，兩人也只能一起打打游戲，簡單的聊聊天，就像大人詢問孩子的成績一樣官方。代溝漸生漸闊，趙決後來越來越不喜歡呆在家裏，也不愛說話。

大學之後他倒是自在了，電話也很少打，因為不知道說什麽。一句成績怎麽樣，一句缺不缺錢就可以掛了。

過年趙影跟著趙志祥東奔西走，趙決則大部分時間留在家裏；趙影在家招待客人，趙決就在一邊端茶倒水。

他像是一個展覽品，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問問最近升值沒有，就讓他去幫忙或者玩自己的去了。

趙決也樂得輕松，大部分時間都自己悶在房間裏，及至後來，有客人的日子他就連出去吃飯也不想了。

但生活顯然不打算這麽輕易放過他。初十那天晚上，有人在樓下大喊媽媽的名字，趙決的房間在背光面，他聽不清。

直到他下樓，陳艷女士匆匆的裹上羽絨服，開了門就走，趙決心跳驀然加速。

來人跟著媽媽邊走邊不停的念叨，趙決隱約聽到幾個詞，大致意思是：他爸出車禍了。

趙影走親戚還沒回來，趙決慌忙鎖了門，遠遠的跟了過去。

天地一片黑暗，除了腳下踩雪的咯吱聲再沒有別的聲響，寂靜中散發著恐怖的意味，黑暗像是要把人吞噬。

趙決腦海裏一片空白，車禍啊，這種事他只在電視劇或者新聞裏看到過，怎麽可能發生在自己身邊，是他過的太順遂了嗎？

趙志祥盤腿坐在冰涼的雪地上，滿頭滿臉的血跡，陳艷女士一邊幫他擦拭，一邊帶著哭腔大聲的問著是怎麽回事。

大家只知道他被撞了，肇事者已經跑了，趙志祥本人還在發懵。

家裏的車被趙影開走了，鄰居幫忙攔了輛車，這個小城大家都有幾分熟，司機也著急起來，一行人把趙志祥擡了上去。

病人總需要跟車的家屬，陳艷忙回家拿銀行卡，趙決提了一聲自己跟去照看，陳艷忙著聽鄰居的交代，沒搭理他。

等車走了人散了，趙決只好默默回家。

趙影當晚就去醫院了，趙決一個人在家輾轉反側，他不知道該是個什麽心情好。

迷迷糊糊睡著，夢裏一片混亂，驚醒後卻沒有一點印象。

他突然很想找人說說話。

淩晨兩點鐘，趙決在宿舍群裏把所有小黃臉表情發了一遍，沒人理他。

鬼使神差的，他給陳塵發了一個[微笑.jpg]

“幹嘛？”過了一會兒陳塵竟然真的回了過來，就是語氣挺煩燥的。

趙決沈默了一會兒回道：“沒事。”

然後放下手機，準備再次進入睡眠，他明天還要早起去醫院。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嚇一跳，以為是趙影或者陳艷打來的，拿起一看卻是陳塵。

趙決突然想哭，他有點害怕，還很委屈，他沒敢接。

過了一會兒手機無人接聽自動掛斷，趙決看著亮堂的屏幕慢慢平覆下來，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沒有反應。

手機很快響起第二次轟炸，趙決接了起來。

“餵？”手機裏傳來陳塵清晰溫和的聲音。

“餵”，趙決應了一聲。

“趙決，遇到什麽事了？”陳塵肯定的問。

“你還沒睡嗎？”趙決沒有回答他。

陳塵笑了笑，也沒有強迫他說，只道：“被手機吵醒了。”

“我就發了一個表情”，趙決小聲辯解道，宿舍那幾個發這麽多都醒不了。

陳塵頓了一會兒道：“那時候怕機房有什麽事，給你添了特別關心。”

趙決沈默了下去，世界靜的人心慌，手機裏傳來穩穩的呼吸聲。

“我爸出車禍了”，趙決突然開口道。

“嗯，嚴重嗎？”陳塵問。

“應該不嚴重，人清醒著，就是腿好像不能動，頭上都是血”，趙決低聲道。

“那還好，你要相信醫院的能力”，陳塵道。

“嗯”，趙決低聲應著。

“不要害怕”，陳塵溫和的說，語氣不帶一點起伏，卻讓趙決鼻子發酸，喉嚨哽咽，他連應都應不出來了。

沈默了一會兒，陳塵又問：“你在醫院嗎？”

趙決咳了一聲，聲音卻壓不下去的暗啞：“沒有，他們不讓我去，我媽和我哥在那。”

“那就夠了趙決，總需要有個人有精神”，陳塵道。

趙決再次沈默，過了一會兒，語氣恢覆了正常。

他說：“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人命很堅韌。”

趙決道：“不是，我不是怕這個。”

“那怕什麽？”

“我怕自己太沒用。”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中間改了好多，有點混亂，過兩天清醒了再修修，大體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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