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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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昏暗,似是緊閉了好幾日的門窗,不見絲毫光亮,溪涯適應良久才能從中視物,外屋裏並未見到人,有一丫鬟隨她一並進來,輕聲喚她與自己往裏屋去。

進去裏屋,便聽到有一人悠悠開口,聲線柔和,卻帶著幾分威嚴,“我不是說過不許讓人進來。”

丫鬟瑟縮一下,連忙開口解釋,“老爺為小姐請了大夫過來,替您看看身子。”

“我甚好,不必了。”那小姐躺在床帳裏邊,人不露面,只有聲音傳了幾分出來,卻是氣虛聲弱,懨懨無力。

丫鬟進退兩難,只苦心勸她,“小姐,便讓這大夫給您看看吧,您已許久未進食,老爺夫人都心憂您,夫人日夜以淚洗面,老爺也顧不上家中生意,小姐縱是不在乎自個,也為他們想想啊。”

從床帳裏傳出一道輕聲嘆息,“我便道我無事,不過有些事情要想想罷了,你出去轉告……老爺夫人,有勞他們掛心了。”

“聽聲音,姑娘並不像無事的樣子。”溪涯將藥箱放下,略望一眼床帳,出聲道:“你已兩日未進水米,現兒不過說上兩句話都喘的厲害,想必身子已虛弱極了。”

見那小姐不回話,她便又道:“你如若不是一心求死,那便只是因些小事情與自個過不去,只是……何必要為難於自家父母,你若出了問題,要讓他們如何過活?”

床帳中那人聞及此陌生聲音,便未回話,只有些悉悉索索地聲響傳出來,半晌她才又開了口,語調之中卻帶著幾分好奇,“你是大夫?女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女子行醫。”

溪涯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不僅是女大夫,還是個醫術高超的女大夫……我與你把脈,你若是介意,便絲診也可。”

那小姐聞言卻不回答,只在帳中微微動了下身子,開口之言卻是趕那丫鬟出去,丫鬟不敢駁她,連忙跑出去了。

屋中只餘她們二人,那小姐微乎其微地嘆了聲氣,再出聲時,語調中帶上一抹幽怨,“先生可知我是為何而生出了愁緒?”

“不知。”見她開口,溪涯就停下手中動作,等她繼續說下去,“願洗耳恭聽。”

“小女今虛歲十五,以往的日子都安居家中,未曾見過外人,故而對府外世界也頗好奇,前幾日,家中小廝耐不住我的哀求,帶我上街玩耍,卻不想在逛街市的時候,偶然瞥見一人,自此……再難收心。”

這麽說來還是動了春心,溪涯又問:“既如此,何不與家翁相告,是何家的公子,讓家翁替你商定這事,若你與他都有情意,不是皆大歡喜?”

“不可,若讓老爺知道,怕是要背過氣去。”小姐惆悵萬分,唉聲嘆氣。

溪涯細細思量,倒也有這般可能,畢竟現兒世上獨推崇一個女子矜持,自家女兒出一趟門就動了春心,那老爺保不準真會背過氣去。

知曉病因,現兒只差個解決的法子,溪涯覺著不能讓這個思春的姑娘砸了自己的招牌,便多嘴問上一句,“不知……我可否幫姑娘些什麽?”

“先生願意幫我?”那女子聲音一瞬明媚起來,好似欣喜極了。

“若能相助,何樂而不為。”

“那我便如實相告,先生可莫要驚怕,那日我在街上,見著了一……白衣女子,自那時起心中起了幾分莫名情動,直到今日仍是難以消解。”

溪涯的嘴角僵了住,半晌未能開口。

那小姐慌亂起來,帶著哭腔發問:“怎?先生不願幫我了?”

“幫,自然幫……”溪涯溫吞地道,“不過我有個法子,能讓你忘了這情動之感,想必比你告知家翁要容易的多,你不若選前者?”

那小姐卻是哭啼起來,“如若不能如願,倒不如就此餓死算了。”

何至於這般想不開,溪涯耐心勸解,“你且想想,如若你心悅那人已經成親了,就算你與家翁坦白也無濟於事,況且……你也不知她是何家姑娘不是?”

“先生可成親了否?”那小姐聞言卻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未曾。”

“我方才知曉,我心悅那人並未成親,先生可還願幫我?”

“你是何意?”溪涯的心中咯噔一下,不由退了兩步。

那小姐欲語還休,聲帶柔情,“我在街上望見先生,一眼傾心,那次之後再難忘卻,思戀成疾,茶不思飯不想,才拖病了身體,可哪曾想,爹爹竟請了先生為我治病,這不正是有緣嗎?”

“……我不信緣。”溪涯偷摸地把藥箱背在背上,估量著自己若是現在逃出去,要怎麽和這家老爺解釋自己學藝不精。

“先生想逃?”那小姐似看出她的意圖,聲音一瞬沈了下來。

“非也,我不過約摸想起……家中,家中……屋門未鎖,先與姑娘告辭,若日後有時間再來與姑娘閑聊。”

“先生便是因你我二人同為女子,才不肯應我嗎?”那小姐似是哭的哽咽,床鋪搖動幾下,她仿佛起了身。

“……姑娘,你我不過初見,何至於隨意交付真心。”溪涯甚是無奈,腳步已緩緩移向外屋。

“可我一見姑娘,只覺親近異常,仿佛前世就曾與你相親相近。”

溪涯還有幾步就快要出了外屋,只敷衍道:“……我並無什麽前世記憶,姑娘想必是記錯了。”

她的腳已邁了出去,還差一步就可走人,卻不想正當此時,那小姐忽一把拉開了床帳,猛然起了身,口中喚一句“先生留步”便擡腿要追,才邁了一步,腿腳卻軟了下來,身子以一瞬倒了下去。

溪涯估摸一下,只覺自己若未能治好她,反倒讓她摔出了病來,恐怕更說不清了,便上前了幾步,一把接住了她。

那小姐微微喘息,氣虛到溪涯以為她要昏厥過去。

她費了些力氣扶起那嬌弱的小姐,想將她扶到床邊坐下,可誰想那小姐乘勢一把摟住了她的脖頸,用了死力,怎也不放手的架勢。

溪涯無可奈何,只好任憑她掛在自己身上,她身子虛弱,動手拉開是不可能了,只能苦苦相勸,“姑娘何必勉強?我有心上人了。”

“何人?”這小姐執拗問道。

“不方便告知,姑娘松開我吧。”

“我不。”

溪涯隔著黑蒙,望不清她的容顏,但想也知道此刻她怕是滿面執著。

溪涯只得退了一步,“好,好,我不走了,在姑娘身子大好之前我都不走,姑娘可否松開我了?”

“你莫不是騙我?”

“我既說到就會做到,姑娘放心吧。”溪涯拉了拉她的衣袖,“我要喘不上氣了,姑娘,你松開我可好?”

“……也好。”那小姐這才不情不願地松手,被她扶著坐下,喘了好久的氣才平息下來。

“可要喝點水?”溪涯整理一下淩亂的衣物,見她愈發虛弱,便問道。

“好。”

溪涯這便去了外屋,在茶桌上一摸,並不見水壺,便開門出去,告知這家老爺夫人,他們家小姐願意進食了,二人頓喜極而泣,催促著下人去備些清粥小菜,先給小姐養養胃,溪涯又托一個丫鬟送些溫水進去。

一院的下人都如鳥雀散去,各忙各的事,溪涯將藥箱放在院中,想到那小姐屋中的昏暗,便起身進去,見只有一個丫鬟在給她餵水,便開口囑咐道:“我預備開窗通些氣,你給你家小姐略遮遮眼睛。”

丫鬟應了是,擡手擋在了小姐的眼簾之上,溪涯便拔開了窗栓,輕輕一推,窗門大開,外頭暗紅的落日餘暉撒了進來,幾乎一瞬照亮了屋內。

她拍去手上灰塵,略側頭望了一眼屋內擺設,掃視一圈,視線便落在床旁那人身上,不過微微一眼,卻是狠狠震住了她的心神,而後她再無法移開眸子。

世上有這般相像的兩人嗎?

身姿如那人一般,眉眼如那人一般,容貌也如那人一般……

溪涯平靜地望著她,眼神像是要穿破那人的身軀,以看清她的魂魄。

那魂魄……可是自己熟識的那一個?

見自家小姐已不懼光,丫鬟便放下了手,那小姐擡眸,眼神正好與溪涯相撞,一瞬露了笑顏。

她的面色慘白,但面頰上並無絲毫淚痕,眼圈也未紅著,仿佛適才那哭的惹人憐惜的人並不是她一般。

溪涯的身子未動,眼神仍僵在她身上。

她的笑容愈發揚了起來,開口之時,聲音卻變了,那音調溪涯萬分熟悉,帶著讓她心頭微顫的溫柔和些許俏皮調侃,道:“先生怎麽震住了?莫不是被小女的容貌驚住,也動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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