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5日中午，一天中陽光最刺眼的時刻，我從公司走出來，打算附近漢堡店應付下午飯。留學生的苦逼生活，並不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自由奔放。這是我來美國的第五個年頭，前兩年半攻讀碩士，去年教授建議我繼續讀博，我和母親商量之後，決定繼續留在美國。雖說是讀書，已經找到一家不錯的公司上班。

正在思考該選擇什麽樣的套餐的時候，口袋裏手機響了。

“hello？”

“餵，是李橙嗎？我是岳陽。”

我心跳頓時跳錯了節拍，因為來電顯示的是本地號碼。我激動：“我是李橙，岳陽你在哪兒？來旅游嗎？”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說：“就是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裏，我現在在Z市的XX大街，沒記錯的話你也是在Z市吧？你晚上要加班嗎？方便見面嗎？”

“好，我公司離那兒近，那裏有家很大的書店，我下班了到那兒，大概7點行嗎？”

她又笑著說：“真是湊巧，我剛經過書店門口，好，我會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等你”。

我簡直要激動得跳起來，這是真的，她居然來到了我住的城市，4年多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此時穿著什麽衣服留著什麽發型、她是胖是瘦。還吃什麽漢堡，我趕緊沖回公司跟領導告假，說我要去見非常重要的人,並且我這周末不加班。領導說這是我第一次請假也是第一次主動說周末不會來加班。我心想這是當然了，我一個人在美國這些年，光讀書了能有什麽事需要請假？上司說快去吧，過個愉快的周末。

我徑直去了書店，一進門就看見她坐在第一排桌子最邊上的位置，戴著耳機安靜地翻看著手裏的報紙。像是穿越回了高中，一樣的坐姿一樣的專註，十年過去了她依然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四年沒見，她剪短了頭發，曾經長發及腰，現在不過剛剛觸肩，這個發型也很適合她，顯得更有氣質更成熟了。臉還跟從前差不多，可愛的心形臉，但是白了很多。她幾乎隔段時間就朋友圈曬五顏六色的指甲，各種顏色在她手上都好看。今天看她卻沒做指甲，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的。小小的手摩挲著報紙，曾幾何時我牽著她的手在旱冰場風馳電掣的時候就知道那是雙小小的摸不出骨節的手。

雖然我在美國這幾年不怎麽重視節日，此刻還是覺得她是上天送我的遲來的感恩節禮物。我繞到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左肩，像曾經無數次的惡作劇從她右邊繞到她跟前，但是她的第一反應還是順著右邊看了過來。也對，她左邊有椅子且還坐著人，只有右邊桌子邊緣有空地，我怎麽可能從左邊繞上前？我不好意思地低頭，無意間卻看到了她隆起的肚子。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對我做了個手勢，我們一起走出了書店。

一時間我只知道跟著她走，完全不知道該從何問起該問什麽。我居然對她談戀愛結婚懷孕一無所知，居然還幻想著她是來看我的，我的天，我真是天真過頭了。她邊走邊開口：“我是意外懷孕的，也許這一輩子就這麽一次懷孕生子的機會，所以我沒想過放棄他。”我終於忍不住問她：“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你已經懷孕了多久？哦不對，你什麽時候生？孩子爸爸是誰？現在還有聯系嗎？他知不知道你的事？”

她說她連孩子他爸是誰都不確定，所以對方也不會知道她懷孕了，她來美國就是為了把孩子平安地生下來。她說的很平靜，像是在跟我說別人的事，又像是對這種意外懷孕就像在討論天氣一樣平常。她可能看出了我的郁悶和疑惑，她說：“從我懷孕到現在，已經過去很多個月了。如果我還像剛開始一樣容易激動，那寶寶在我肚子裏會沒有安全感的、甚至不能發育正常的”。

她說她還沒吃午飯，我們隨便進了家店，她點的菜。無數個問題在我心裏翻滾，我還是忍了下來，味如嚼蠟地陪她吃完午飯。中間她陸續跟我聊了些話，我都忘了自己怎麽回答的，只記得她問的最重要的一句，她問我：“能收留我在你家住嗎？”

說什麽收留，這麽卑微這麽小心翼翼，我強忍怒火對她說：“不是收留，是同居，你想好，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不論日子過得好壞我們都一起撫養這個孩子長大。他的名字必須由我來取必須跟我姓必須管我叫爸爸。否則，今天結束我倆從此就甭聯系了，以後不小心碰到了我也只當你是陌生人。”

她眼眶紅紅地問：“你就這麽喜歡我？你明明拒絕我了啊！”我也跟著紅了眼眶：“我是個不自信的人，沒有十足的把握和準備，我怎麽能跟你在一起？我害怕最後不歡而散，更害怕從此聽不到你的消息。我寧願躲得遠遠的只要能知道你過得好就足夠了。”

她成串淚珠滾落：“這家店真是太難吃了，難吃的我倆都哭了對不對？如果我今天沒來找你而是自己把孩子生下來，你想過沒有，我們就此錯過一輩子，到什麽時候才算是做足準備？你看我們今天這個狀態，根本沒有在最適當的時機。而錯過了今天，天知道我們以後還能不能有機會重遇。即使你郁悶你憤怒，我還是要告訴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論以什麽身份。我喜歡你不會因為我處境不好而不敢來找你，也不會因為你不喜歡我而不敢爭取，慶幸你現在是單身，我不至於以第三者的身份來靠近你。都吃好了我們走吧，要跟你同居可是我行李丟了得買好多用品呢。”她擦擦眼淚，準備起身，她總是這樣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她的理智和堅定也遠在我之上，遇到越大的問題，她越能在很短的時間內縷清思路，做出決斷。

她給我一張卡裏面足足有15萬刀，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說這是她為生孩子準備的費用，交由我安排就好。這無疑是筆巨款，她把全身家當交到我手中，相當於把她和孩子的生命交付給我。她這麽的信任我，我收下了卡，並對她說，我幫她暫時保管，且這只是做生孩子的費用。我們出發去買她清單裏的東西，我堅信她的清單是飛機上寫的因為我瞟到那紙張上有某航空公司的移印。她不是丟了行李箱而是根本沒準備那些身外之物，我喜歡的這個女人一直這麽的雷厲風行。想想我當年出國，托運超重還補了500多塊錢。我說房東不知道允不允許我帶女人回去。她說沒關系，如果不同意，她可以先在酒店住一段時間，等找到新房子咱們再搬。

打車到了我住處樓下，這套再普通不過的公寓，房東就住在一樓。我對岳陽說：“你在這兒等等我，我先去跟房東說一下。”她說還是一起去吧，我從後備箱取出3大袋，她懷裏抱著一袋水果，我們徑直走去敲開了房東的門。一位60多歲獨居老太太，脾氣有點怪，我剛要開口，岳陽就先我一步。她用無比流利的英文跟房東太太解釋著她是我的誰，來這裏是為了什麽的。聊著聊著她自然地打開水果袋子，問房東太太喜歡什麽，不知道她的喜好，所以每種看著還不錯的水果都買了些。我從沒見過和顏悅色的房東太太，幾年不見岳陽圓滑了不少，我能想象如果咱們家請同事朋友們來做客，她能在其中很好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到房東太太邀請我們進屋坐了一會兒，其實我們總共沒花超過二十分鐘。房東太太在岳陽的三言兩語中很快明白了我們的處境，並且給我們做了幾點善意的提醒，如若不然她隨時會請我們搬走。

進了屋子，我抱住了岳陽：“謝謝你答應和我同居，歡迎你加入我的生活”。她身上總有淡淡的香味，很好聞。她也回抱我：“謝謝你還喜歡我並接受如此糟糕的我，我會好好跟你生活。”我伸手摸住了她的肚子說：“也歡迎你小家夥，初為人父請多指教”。我們把東西全放在餐桌上，那是我整個公寓裏除了床以外最大的平臺，也最方便她坐著翻找並指揮我整理東西。

她問我：“你沒發現我長高了嗎？” “其實你剛從書店凳子上起身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只是一直沈浸在你懷孕的這件事中”。她得意地說：“我懷孕居然借胎長了3公分，我現在有163了呢，離你更近了呢！”我壞壞地笑：“你如果還想長高的話，生完這胎我會抓緊時間讓你再借胎長的，快的話明年年底你是不是就超165了？”她嬌嗔：“所以你是指，現在的我還沒長夠，還不到適合你的高度？”我虛心求教：“那我應該怎麽接你的話呢？”她一本正經：“你應該誇我呀，你誇我不論高矮，我的身材比例已經好過大多數人了。嗯誇我腰線高之類的，還有，哪有人每次懷孕都能長高？我能長到一米六三，此生無憾了就，你也知足吧。”我問：“那我現在誇你身材好比例好腰線高是不是很假？”她聳聳肩，很遺憾地表示我醒悟得太晚了。

我跟她說其實我剛搬來這棟公寓沒兩個月，一是之前的留學生之家離上班的地方太遠了，二是這棟公寓的租金不是之前我所能承受的。她說原本想象中房子沒那麽大，超出了她的預期她挺滿意的。我說其實面積不太大，只是格局看著寬。除了衛生間，這屋子裏所有都是開放式的，一覽無餘。我們就這樣邊說邊整理到晚上9點多。直到她問我餓了麽，我才想起來除了那頓難以下咽的午飯，我們後來居然誰也沒提起要吃晚飯。我笑問：“有情飲水飽嗎？”她也笑：“可能太激動了吧，也可能中飯吃得消化不良。”

想想大人不吃，她肚子裏的那位可不能怠慢，我做了個每晚餓的時候會吃的三明治先給她填填肚子，然後就去廚房一陣乒乓。沒多久我就端出了我這麽多年在美國最拿手的幾樣，蛋炒飯、西紅柿炒蛋、咳外加一個瘦肉湯。她笑笑：“終於知道為什麽美國的快餐沒有把你吃胖。”我說其實我很少外食，她說她猜到了，埋頭認真吃飯，不忘點評：“還挺好吃的呀，很對我口味，李大廚。”

她吃完碗裏最後一口，我早已狼吞虎咽完端了杯溫水放她面前。她稍喝一口就推給我喝了，她不愛喝白開水，一如高中，總是可樂雪碧奶茶各種飲料瓶在她書包側面插著。我板著臉：“你能不能改改你的飲食習慣？飲料喝多了對身體不好，也不看看你現在的情況”。她驚訝：“我沒想到我少喝開水都能被你這麽嘮叨，我只是白水喝的不多，但是也不代表我想喝飲料了呀。趕緊給姐洗碗草莓去，水果還是很招姐待見的。”我啞然，怪不得剛才在超市，花了那麽多時間挑了那麽多水果，不止為了討好房東呀。我原來還擔心十斤八斤的水果得放到爛都吃不完，現在看來她並沒有盲目消費。果然我的反應沒有以前靈敏了嗎？還是對她的喜好記得不夠？

我把洗好的草莓放她面前，認真地問她，這個她喜不喜歡那個她討不討厭，她上挑了下眉，一口氣說了好多不吃的東西，然後問我確定不用拿筆就能記下來？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她可以繼續說她喜歡吃的東西了。她認真思考了一一說給我聽，其實她喜歡吃的東西大多跟我差不多，也不用刻意去記憶。從以前就是這樣，雖然我沒幾樣不吃的東西，但是幾乎她喜歡吃的東西也是我的心頭好。只有一樣，榴蓮，我無力承受。

水果足飯飽後，她督促我幫她把新買的枕頭整理出來，表示她洗完出來就要睡覺了。她起身走向浴室，我追上前跟著她，擔心浴室地板太滑會讓她不小心受傷，問她要不要拿個凳子坐在凳子上洗。她把我推出浴室門：“李媽媽您真的好啰嗦，浴室地板滑不滑你不比我清楚嗎？你是想站在裏面看著我脫光光洗澡嗎？”我瞬間尷尬了不知如何是好，她像彈琴似的用指尖輕敲了敲我燙紅的臉：“哎呦好可愛！”轉身帶上門。留我一個人呆在原地，其實我就是擔心她現在身子不夠靈活了、真的！整理床鋪的時候我在回想今天這一天，過的像做夢一樣的一天。很想嚴肅地質問她責罵她怎麽會這麽隨意地就被搞大了肚子，但是該陪在她身邊的我那些年都沒有在，我有什麽資格責備她？更何況她能不遠萬裏只身前來尋我，我該滿足了，不管她過去有多麽瘋狂，重要的是她終於來到了這裏來到了我身邊啊。以後的日子我們能長久幸福，是的我一定會給她幸福。

我倆並肩躺床上，慶幸這張床只有1.6米寬，我稍伸手就能擁她入懷。在我思考要以什麽借口去擁抱她的時候，她先側身投入了我懷中，叫我給她唱歌，她說她有點難入睡。我說中文歌我很久沒接觸，唱英文的行嗎？她嫌棄：“你認為我的水準還聽不懂你唱的是什麽？只要你不要無限單曲循環，你隨便唱什麽都行，你的聲音我很喜歡。”我清清嗓：weep not for roads untraveled···唱完她問能不能唱yellow？於是我打開手機看歌詞，開始輕唱，我的寶正在我懷裏，唱著唱著我就開始不自覺得意地笑。直覺她最近喜歡酷玩，剛好我也略有聽過他們的歌，yellow唱完我又接著唱他們別的歌。我的寶說了，不能單曲循環，所以我真的很認真地在找我能唱的他們的歌，唱到手機被我折騰得低電量提醒，才發覺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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