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一個人人都期待的節日，它意味著團團圓圓，美美滿滿。當它來臨時，許多人又覺得它很普通，每年都過，似乎沒什麽特別。但恰恰就是這種毫無特別，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因為那意味著，所有你在乎的一切，沒有多大改變，在一年之初，又來到了你的身邊，如同多年的習慣，故而普通。

當你覺得它開始不普通時，往往是人生缺憾的開始，有些本應如期而至的，沒有到來。

大年初三的夜，沒有很熱鬧，也沒有很冷清。

街道的燈光不大亮，暖橘色的燈光，恰好灑到盡頭長凳的女孩身上。

背後房子時不時傳出一陣歡聲笑語，她仿佛是這世界唯一一道安靜的風景，蒼穹的北鬥七星格外亮眼，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星座。

“阿秦，這裏的星空真的很漂亮，每次看都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一個寶藏，但是這個寶藏裏的珍寶我卻不是每一件都認識，跟宇宙相比，人真的顯得太渺小了，那麽多未知的事物，即使窮極一生，可能連皮毛也觸及不到。”

“你現在在哪裏？一一。”手機裏頭傳來聶秦的聲音。

“在家裏附近的街道上。”

“一個人嗎？”

“嗯。”

聶秦難得的沈默，讓安平有些許不習慣，“阿秦……”

“一一，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個沒有你的春節，總覺得好像哪裏缺了好大一塊，我不想和你分開，一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背過的《千字文》嗎？世間萬物無時不刻變化著，即使我每晚看到的星空都很相似，但它們終究是不一樣的。阿秦，人也是一樣的。”

“我不聽我不聽，一一你總是講那麽多我聽不懂的，《千字文》是什麽早就被我吃了，我不會變的，不管你看到的星空是不是一樣的，都跟我和你沒有關系，我想一直在你身邊，一直纏著你，就像小時候我們說過的，我們會是永遠的好朋友，不管以後你跟誰一起，跟誰結婚，我們的關系都不會變。所以，一一，你別害怕。”

“傻瓜，我沒有害怕。”

“真的？”即使隔著手機，聶秦也能很敏銳地察覺到安平的心情。

遲鈍如安平，也慢慢察覺到了，周邊人對她的態度變化，雖然似懂非懂，她也沒有害怕，只是有些輕微的不安，她也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跟誰說較好。

“我只是有點不安。”

“為什麽不安，想那麽多做什麽，順其自然就好，沒有人能傷害到你的，一一，你在我心裏是最勇敢的，我也會保護你的，雖然事實總是相反，總是我被你保護，小時候籃球場被人搶了，都是一一幫我搶回來。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一一那麽厲害，我以後一定要一直待在你身邊，因為在你身邊，我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讓我安心。”

“所以，不要不安，一一，我們，永遠不會變的。”

“好。”安平的不安似乎減少了許多，她是聶秦覺得安心的存在，聶秦何嘗不是讓她覺得心安的人呢？

“一一，你今天……今天……”聶秦開始吞吞吐吐。

“說吧，瞞了我什麽事。”

“你今天有沒有見到阿巖？”

“嚴巖？”安平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的小竹馬為何突然提起一中籃球隊隊長。

說來她跟嚴巖也認識挺久了，大概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嚴巖搬到她和聶秦家附近，三人經常湊在一起玩籃球一起上學，久而久之就認識了。但她和嚴巖很少單獨一起，基本上都有聶秦在場。自家竹馬在場安平自然會把註意力更多的放在聶秦身上，而嚴巖又是話不多的人，故而兩人隨相識已久，話卻沒有講過太多。

“阿巖昨天問了我你在湉侗的地址，今早他就坐火車去你那了。”

“坐火車來湉侗？那應該早到……”安平下意識擡起頭，視線恰好撞上對面路燈下那人的目光，“我看見他了。”

“那一一，我——我先掛了。”聶秦說完後一鼓作氣直接按掉了電話。

安平猝不及防，手還拿著手機，耳機也沒來得及摘下來。而對面的人卻已緩緩走近，目光從未從她身上轉移。

陌生的眼神，她從未見過，卻好像有些熟悉。

似乎帶著能灼傷人的專註，但又鍍上了一層哀傷。

這是安平第一次真正見到帶著如此濃烈情感的眼瞳，義無反顧，似乎只要她一離開，所有的一切都會崩塌。為什麽要這樣看著她？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感情？安平滿是困惑不解。但她來不及將一切困惑問出口，嚴巖已經俯身，雙手撫上她的輪廓，親吻。

一開始只是克制地輕觸摩擦，但當他碰上她的唇時，變得熱烈而不可收拾，仿佛要將一生的親吻用盡。

一吻終止，他趴在她的肩頭微喘。

安平輕輕用手試圖要推開他，卻被緊緊抱住，“嚴巖。”

“我，想你很久了，安平。”

仿佛下一秒就會流淚的聲音，安平心有不忍，放下了推開他的手，任他抱著。

“我想這樣親吻你，很久了。安平，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裏，到你每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都想這樣擁抱你，親吻你，想跟你變得更加親密。喜歡會讓人變得越來越自私，你知道我有多嫉妒聶秦嗎，每次看到你跟他接觸，我就想如果他消失有多好，可是他消失的話你會難過。”

“阿秦消失的話，你也會難過的。”

安平的聲音總能撫平內心的躁動，她的話，讓嚴巖漸漸冷靜下來，他緩緩放開了雙手，坐到了安平的身旁，頭微微向後仰，用右掌心蓋住自己的雙眼。

“是啊，聶秦消失的話，我也會很難過，有著這樣想法的我，我自己都厭惡，別說安平你了。每一次同你見面，我都想著要多跟你說話，可是言多必失，我害怕被你發現我的真實面目，害怕你從此討厭我。”

嚴巖慢慢坐直身子，將手從雙眸上放了下來，專註地看著安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安平，我喜歡你，這份喜歡正在慢慢轉變成愛，我知道，跟其他人比起來，我太焦躁了。可是你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你註意到的人也越來越多，而我正慢慢被你移出你所處的世界。明明我遇到你，也不算晚。你沒辦法給我一個結果，我只能自己來尋找。”

“嚴巖，抱歉，我……”

“你不用說出口，結果我已經找到了。”

安平的心情覆雜，慌張不安甚至失措，這是她第一次直面這樣的明確的情感，她其實有些害怕關系的轉變，明明現狀安好，但是人跟人的關系總是在不斷變化，情感也在不斷變化。

兩人安靜地坐在長凳上，誰也沒有出聲。夜並沒有很靜謐，偶爾會有三三兩兩的人帶著歡聲笑語地路過，時不時也會有風吹落葉的聲響。

“我要出國了，高中畢業後就出去，去M國，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嚴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也恢覆了平常的語調，“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之一，如果你能挽……，我知道沒有如果。”

“可以抱一下我嗎？安平，就當作是告別。”

“好。”

安平輕輕地擁抱了一下眼前的人，放開手時卻發現手心被塞進了一個天藍色的小禮盒。

“新年快樂，這是禮物，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

“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我不會再回來了，這是我剛剛決定的。因為只要一回到這個國家，我就想見你，一見到你，我就想像在夢裏那樣親吻你擁抱你與你做最親密的事。但是我不能。我們會是永遠的朋友，所以我不會回來了。”

“嚴巖……”

“小一。”君牧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走到離長凳有一個路燈的距離後就停了下來，“夜深了，該回去休息了。”隨後他看向嚴巖，絲毫不驚訝，自然而然地問出口：“嚴巖，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家裏還有空房間。”

“謝謝了，不過不用，我訂了今晚的車票，得走了。”

嚴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撫摸安平的眉眼，伸到一半放了下來，“他來接你了，晚安，安平，希望你能有一個好夢。”

“晚安，你回去註意安全，再見！”安平猶豫了一下，還是向他揮了揮手。

嚴巖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離去。

直到看不到嚴巖的身影，安平才跟君牧一起回家。

他不說再見，因為他知道再也不見。

安家，客廳沙發，安平和君牧並排坐著，暖換色的燈光，電視傳出來的歌聲，並沒有讓安家變得熱鬧，反而更趁得冷清。

安平雙手握著嚴巖走之前給她的禮盒，目不轉睛地盯著，似乎在思考什麽，表情一開始很嚴肅，似乎再也忍不住，咬著下唇，禮盒漸漸被印出水痕，一滴接著一滴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龐流了下來。

“小一。”君牧似是嘆息，伸出右手覆在了安平的手掌上。

“木頭，我……我可以為了挽留說謊嗎？”安平哽咽，她已經理清了一切，嚴巖所說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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