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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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虞進門後看到了沙發上坐著的梁家諸人,當然也看到了梁京兆。她的目光從梁京兆身上掠過去,即刻地墜到地板上去。她知曉是要打招呼的,又擡起眼來,從右手邊並坐的吳桂荀梁京菁,看到中間獨坐的梁京兆,最左邊的吳素萍,剛張了嘴,梁京兆叫她來:“回來就行,坐這兒。”

楚虞把書包放在玄關,換了鞋進去,在餘下的三雙眼睛的註視下走到了梁京兆的面前,梁京兆的背靠在沙發上,隨著楚虞的走近慢慢擡起頭,兩個人的眼交在一起,都頓了頓。梁京兆走時是春夏天氣,那時他奔赴治喪,穿著一身黑色,那時還是穿得住外套的,現在只夜裏清晨可搭件薄衣籠住肩臂。楚虞穿上了夏季的校服,校服肩線總是寬的,勾不好身,楚虞細白的四肢從衣服裏伸展出來,綿軟的、無力的。梁京兆笑了一下:“不過一個月沒見,看著竟長高了。”

不過一個月沒見。

楚虞恍了一下,抿出一個笑來,按著裙子坐下了。梁京兆前傾著拿過桌上一只蘋果,又握了一把水果刀在手裏,田月坤起了身,“我讓他們切好了送來。”

梁京兆沒說話,刀面放平了在蘋果的頂上,手腕轉著,那只很大的手去做這樣細小的活兒,小臂上的肌肉隱隱現出一道來,客廳裏非常安靜,只有果皮削下的聲音,哧哧拉拉,楚虞垂了眼看,忽然想起梁京兆用這只手打過她。她只看著,餘光註意到吳桂荀,吳桂荀坐得不大端正,那雙眼也側著睨她,帶點笑,是個看好戲的樣子。楚虞對他皺了眉,再把視線收回來,落到自己放在膝蓋上。

“人呢?”梁京兆削著蘋果,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說是去停車了。”田月坤再次搭腔,這回話裏帶點無奈的軟綿:“京兆,不大點事。小朱是家裏有事情,也請了假的。”

梁京兆點了頭,但沒擡眼,也沒說話。

楚虞不知道他們是在說什麽,梁京兆讓她呆在這裏,她也不能去別的地方,就坐著發呆打發時間。

“梁、梁先生,您找我?”人來了,其他人都看去,楚虞停了半拍才擡起頭,這人不是梁家的司機,姓朱?

梁京兆暫且將刀放下,“啊,來了。”

司機一副緊張模樣,進來前已經有人和他通了氣,說梁京兆因為楚小姐要問他的罪,給他提這個醒的人交代的匆忙,司機朱到現在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麽——楚小姐?楚虞?他沒得罪過她啊,真要計較起來,梁家上下對楚虞都是這麽個態度,伺候老夫人的那個最明白的女傭早說了,楚虞是梁京兆收養的,養了兩三年,大概是煩了,但因著楚虞父親那層關系,道義上抹不去,這才送到這梁宅來。沒有人懷疑這個女傭的話,梁宅的確不是年輕女孩好待的地方,梁京菁成年不著家,家主梁京兆也不常回,住著兩個死了丈夫的——朱在車庫到客廳的這一條路上想著:這宅子瞧著氣派,可空蕩蕩的,院子的亭臺假山,一應俱全的布置,都跟荒廢了一樣,除了按時打掃修整的傭人——這是想遠了,他到底哪裏得罪了這位楚小姐?

司機朱欠了身,將田月坤教給他的那說辭說了,“前段時間家裏出了些事,工作上……怠慢了楚小姐。”

梁京兆的手又動了起來,一只蘋果被他削到了中間的位置,“我還沒開口呢,你怎麽知道我要說什麽?”

他的刀子立起來,豎著插進果肉裏,濺了一些汁水,梁京兆的眼落到桌上的紙巾,楚虞立刻從沙發上起來,從桌上抽了一張紙,拿著按在梁京兆的手背上。梁京兆沒其他反應,隔著一張紙巾,楚虞的手覆著梁京兆的手背。梁京兆的右手還在動作,刀起又斜落,蘋果發出哧哧的響聲,一些汁液也濺到了楚虞的手臂上。細細點點,涼涼的甜蜜。梁京兆左右兩刀下去,又使了力,一塊半月形的果肉被撬出,他用刀尖叉了,很自然地就遞到楚虞唇邊去。途中還轉了一下刀柄,讓刀背那面對著楚虞。

楚虞的心瞬間沈了,在下一秒裏,她看向吳桂荀,順勢看到了梁京菁。吳桂荀支著下巴看她,梁京菁擰了眉冷了眼。

她張了嘴,細薄冰冷的刀背在她嘴唇上劃了一下,她將這塊蘋果吃進了嘴裏。

梁京兆用握著刀的手拿過來楚虞手裏的紙巾,擦了擦殘餘的汁水,與開了口的蘋果和刀子一並扔到桌上去,蘋果打了個滾兒,那缺口的地方在桌上淌出一道印而來,卻無人敢上前收拾。梁京兆道:“既然你什麽都知道,那去領罰吧。”梁京兆轉了頭:“大嫂,家裏的事您清楚,我讓他找你?”

田月坤皺了眉,最後還是應了聲。

梁京兆撫了一下手掌,站了起來:“行了,我剛回來,上去收拾收拾,下來咱們開飯。”

梁京兆走去樓梯,司機朱轉而對著梁京兆的背影說謝謝梁先生,梁京兆沒做理會,朱轉而對著楚虞,一個勁地道歉,道完了歉又說謝謝,楚虞真不知他有什麽好謝謝自己的,此時餘下三雙眼又落到她身上去,她便去玄關拿了書包,說我先上去了。

她手抱過來書包時,梁京兆的聲音在第二層的欄桿上傳下來了,“京菁,你上去叫媽下來。”

梁京菁應了一聲,可還在和吳桂荀竊竊私語著不分開,吳桂荀聽著梁京菁在他耳邊說話,眼睫垂著,嘴角淺笑,楚虞抱著書包從客廳中經過,吳桂荀順著她的身影看了一趟,依舊是笑。楚虞沒敢理他,上了樓。

樓梯上方還能聽到梁京兆的聲響,他在楚虞前,也在上著樓。楚虞故意慢了腳,抱著書包想著一些事。她有很多次一進梁宅門,就看到梁京兆坐在沙發上的樣子,次數真的很多了。梁京兆今天穿上了綢衫,領口開著,袖子挽到手肘前半寸的地方,只一個月,面龐就讓她陌生了,由著這份陌生感,楚虞像是初見一樣評視了梁京兆這個人,氣質不凡,出身和身價在他的身上成了附屬品,他是成熟穩重,也許並沒有很英俊,至少沒有吳桂荀漂亮。但男人不止是要看這些的,楚虞這些日子跟著吳桂荀見了很多人,誰能比得上梁京兆呢。楚虞垂著眼看樓梯,一階一階地數著看,心裏那些東西漸漸不能為外人道了。

梁京菁在客廳裏,吳桂荀去了洗手間,梁京菁坐到田月坤身邊去,拉了她的手:“嫂子,我哥這是嚇唬誰呢?”

田月坤慘淡了面容,說:“我哪知道,楚虞來了這麽些天,瞧著安生生的,結果……”

梁京菁接了她的話:“是吧,肯定是和我哥告狀了。”

吳桂荀此時回來,梁京菁立刻丟開了田月坤,轉撲到吳桂荀那裏,吳桂荀對著田月坤一笑:“我們也上去了。”

田月坤心不在焉地點了頭,再看著梁京菁偎著吳桂荀轉身的背影,心情是覆雜的。她說得楚虞不安分,可不止是楚虞像梁京兆告狀這事。

楚虞走到了三樓,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推門進去,卻看到本該半黑的屋子裏亮著燈,厚重的織錦窗簾被拉上了,屋子裏沒了傍晚後的天光,靠著一盞外室沙發旁的地燈,燈下、沙發上就坐著梁京兆。

楚虞沒有想到梁京兆會在這裏,梁京兆比她早上樓,卻是來了她的房間。燈下的梁京兆面龐籠著暖黃,另一種醇厚的英俊,正翻著楚虞放在小幾上的一本雜志,看著裏面花花綠綠的插畫就笑了,“多大了,還看這些東西。”

楚虞過去,有點難為情地合上了,梁京兆也就將這份雜志放回了小幾上。再回過頭來,兩人之間少了這本雜志,靠得就近了。楚虞也是才發現,不自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梁京兆察覺到了楚虞退的這一步,他的眼暗了暗,想的是楚虞曾誤會他和於露茵關系那次,面上的一點溫情也都消散了,梁京兆道:“李平有些事,下周起就不能再送你了。”

楚虞“嗯”了一聲,梁京兆看著她:“要不要再換一個司機,朱行嗎?”

楚虞:“都可以。”她想了想,“朱今天是怎麽了,您和他生什麽氣?”

這一句問,梁京兆仔細觀察著楚虞的神情:“你不知道?”

楚虞搖了搖頭。而梁京兆看出了楚虞是真的沒搞清楚狀況,而不是偽裝,他就笑了,“沒什麽事。”

楚虞“哦”了一聲,梁京兆說,“這裏住得還習慣?”

楚虞立刻答:“很好。”

梁京兆擡了手,手背在楚虞臉頰上蹭過一下,“早飯不要吃冷的,我已經說過廚房了,你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她們。都瘦了。”

楚虞的心只有更沈到底處去。梁京兆剛剛那下,只是掠過去,楚虞的臉頰的確是消瘦了,肢體上還看不太多,臉側過去的時候,下頜線明顯了不少,眼睛也越發大,只是配著兩道淺淡的眉和虛浮的眼皮,有了點苦相。梁京兆只覺得楚虞過得真的是不好,便問了:“這學期什麽時候放假?”

楚虞答:“七月份,具體時間還不知道,聽說要補課的。”

“補什麽課?”梁京兆問,又將右手邊一副藤椅拖了過來,“坐下。”

楚虞一面坐下,一面道:“下學期就高三了,學校總要偷著補幾天課的。”

“高三就辛苦了。”梁京兆說道。

楚虞看一眼他,再垂下眼去,“我知道的……”她尋覓著一些話來回應梁京兆,要表現一些認真學習的決心給梁京兆來看,然而梁京兆先一步開了口:“楚虞,想出國嗎?”

楚虞楞在那裏,“啊?”

“英語學得好嗎?聽李平說你們最近月考,英語考得怎樣。”梁京兆將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上身陷在沙發裏,沙發上織布流蘇的華美圖案映襯著他,而他卻隱在地燈的照明後了,神情又是慈祥的,又是晦明不辨的高深。楚虞不知道梁京兆是什麽意思,忽然將出國這事提出來,又想了一想,也是應該,梁京兆是煩了她的。

楚虞說:“還可以,我學得最好的就是英語了。”

梁京兆欣慰地點了頭:“李平幫你找到一位教英語的老師,他很有經驗,你先學著,學校咱們慢慢挑選。”

楚虞點了點頭:“好。”

梁京兆站起來,“你收拾一下吧,一會兒下來吃飯。”

楚虞再次點了頭,然後對梁京兆說:“謝謝梁叔。”

梁京兆滯了一下,不知怎的,他看著現在的楚虞,心裏有些不大舒服。李平說楚虞有了變化,梁京兆看到楚虞瘦了,便心疼了一些,叫來那位司機——司機朱是有代表性的,他是和田月坤攀著關系進了梁宅任職的,梁京兆殺雞儆猴,挑得就是這樣一位代表性的人物。他也沒想到有一天,能在自己家裏鬧這麽一出家長裏短婆婆媽媽的鬧劇——他今天做得現在想來還有點好笑,這又是另一種不至於了,專門給楚虞呈這麽一趟腰,說起來還真是小氣。但梁京兆又覺得,這種“不至於”,又是挺“至於”的。但楚虞還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完全不領他的情。他想到這笑了一下,楚虞真是什麽也不懂呢。

他走向門去,再次聽了楚虞一聲謝謝,梁京兆那抹笑掛在臉上,回了身,看著楚虞那陷在夜裏昏昧燈光裏的那細瘦的身影,這一點笑就變了。楚虞是這樣可憐的模樣,站在那裏,好看的、弱小的。她看起來可憐——可人憐愛。梁京兆放柔了語氣,低聲道:“別總和我說謝,梁叔的一切都是你的。”

話說出來,梁京兆自己都驚了一下,而楚虞瞪大了眼,正望著他。梁京兆看不得楚虞這樣的眼神了,再轉了身,向房門走去。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剛剛那話說得不適宜:他口頭上這樣慷慨,但實際所作所為卻是那樣吝嗇。梁京兆有些慚愧了,但他沒有義務去做一個大善人,梁京兆可以有他自己的私心,他不想再見楚虞,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了,對他好,也對楚虞好。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想:這總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而楚虞待到梁京兆離去,她折身去了臥室,打開了抽屜,算了算日子,又吃了一片避孕.藥。

她真是害怕了。眾目睽睽那一塊蘋果,梁京兆剛剛蹭過她面頰時手背的溫度。而梁京兆最後向她提出的,要不要出國的問題,楚虞更是茫然而心裏荒涼,就到這裏了麽,就這樣也不過三年,梁京兆煩了她,沒了耐心再將她撫養下去,就像當初她的母親一般。也就是這樣了,就到這裏了。

楚虞攬過桌上一把鏡子,鏡中人蒼白著一張臉,滿是蒼老的疲憊,可楚虞今年不過十七歲。她對著鏡子,她就是這樣的不討人喜歡麽?

如果這世界上友善對我的人多一點就好了,如果這世界上能有為我多停留一些時候的人就好了。

楚虞忽然想起了吳桂荀,然而吳桂荀剛剛坐在樓下,身邊是梁京菁。梁京菁,驕縱無畏的梁家小姐,她是比楚虞好得多的人,她才是更值得人花心思的那類吧。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老爺!!我來了!對不住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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