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於露茵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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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虞把電話撥了過去,電話被梁京兆很快地接起,他那頭根本沒有聲音,靜悄悄的,讓楚虞惶惶然。

“梁叔叔。”

“你現在在哪?”梁京兆的聲音十分沈穩,但不難聽得裏面的陰郁,楚虞知道,梁京兆這是動了氣。

“我和……”楚虞轉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車裏的張文淵和於露茵,她眼神似乎求索著幫助,是在想著措辭,張文淵淡淡看她一眼,並沒有說話,於露茵則是不省人事。楚虞低下頭道:“我和於露茵,在一起。”

“我是問你,在哪?”梁京兆道。

楚虞說了他們的方位。那頭梁京兆的怒氣似乎松懈了一些,他說:“你準備何時回來?”

楚虞道:“梁叔叔,我,我馬上就回去……你……”

梁京兆卻說:“不必了。”

楚虞心一跳,卻聽得梁京兆平穩了語氣,說道:“本就是打電話告訴你,我和於露茵的父母打過招呼了,你今晚去她家住一宿。”

“是……麽。”楚虞看了一下於露茵,“可是……”

梁京兆道:“楚虞,我只是有點生氣你不接電話,讓人擔心。”

楚虞忙說:“對不起,梁叔,我下次不會了。”

“嗯。”梁京兆簡短地應下,又說:“你早點睡覺,明天十點李平去於露茵家接你。”

楚虞說:“我知道了。”

梁京兆掛了電話。

醉酒的楚虞朦朧朧地想到,這天是中秋節,正月十五,梁京兆把楚虞從梁宅裏,幾乎是“趕”了出來。楚虞不喜歡梁宅的氛圍,可她想得到梁家家主梁京兆的重視。

何況,她現在瘋狂著進行著猜度,她究竟,是不是梁京兆的孩子。

又是關乎梁京兆,自十四歲之後,她的人生就和這個男人牢牢地綁在了一起。在楚虞還未發覺的時候,梁京兆滿滿當當地填塞了她的生活。

張文淵得知楚虞去於露茵家住時並沒有驚訝,他吩咐了出租車司機,車子從郊外開進市裏,於露茵的家在一個綠化良好的公務員小區,出租車硬是開進去了,車燈打開,照亮了深深樹木的婆娑影子,像幽靜的庭院,萬籟似乎是俱寂的。楚虞扶著慢慢轉醒的於露茵下了車,出租車停在環形花壇的路口,遠遠照著鵝黃的亮光。於露茵下了車就完全清醒了,她步子也算穩當,甩了楚虞的攙扶,兀自走在前面,背後的光束清清楚楚地照著她,塗抹一道長長搖曳的影子。

這時候院子裏還是靜的。這樣的小區,多半是老人和有孩子的家庭在住,入睡很早,兩邊六層的樓稀稀落落地亮著幾盞,或昏黃或雪亮,於露茵提著包,昂首走在這條道上,孑孓得倔強。

進了電梯,於露茵輕輕說:“我家你也知道,但我爸媽人都挺好的。”

楚虞點點頭,電梯開的一剎那,樓道裏就是亮的,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前,微微笑著:“我聽見樓下開門的聲響了。”

於露茵道:“這是我媽。”

於媽媽看著楚虞:“這是楚虞吧,快進來。”

楚虞說:“阿姨好。”

於媽媽取出了拖鞋,一雙小兔子樣式,一雙小狗樣式,兔子的是於露茵的,楚虞穿了小狗的。

於媽媽聞到了他們身上的酒氣,微微皺眉,但楚虞在這裏,她也就半帶責備半帶無奈地說了兩句,去了廚房,急匆匆地端來兩杯茶水:“喝了解酒。”

楚虞懂茶,於媽媽泡的這兩杯,沒有手法,不講規則,是樸實無華的兩塊茶餅扔進去泡出來的,但真的解酒,楚虞道了謝,喝了些,於露茵徑自回了臥室,把門半掩上了。

“瞧這個孩子,”於媽媽略尷尬地對楚虞笑:“我去叫叫她。”

“不用了,”楚虞忙說:“阿姨,我一會再找她。”

於媽媽站起來:“好孩子,我給你準備了睡衣,你和茵茵洗個澡,早些睡。”

臥室裏遙遙傳來於露茵的聲音:“媽,你喝藥了嗎?”

“哦哦,瞧我這記性,”於母走到飲水機前,拿了杯子接水,旁邊的茶幾上擺著個果盤似的塑料盤子,上面堆滿了各色的藥盒,於媽媽佝僂著身子坐在沙發上,一盒接一盒地打開,取出藥片擺在桌上,喝之前又細細數了仔細。

楚虞不忍再看,低著頭站起來:“阿姨,我先進屋了。”

於媽媽咽下一口水,“還喝茶葉水嗎,你們餓不餓,我再坐點夜宵?”

楚虞連說:“不餓,不用了。”又說:“謝謝阿姨了。”

於媽媽略滄桑地笑,“茵茵他爸還沒回家呢,你們先休息,可別玩太晚了。”

於露茵又從屋子裏傳來聲音:“行了媽,別管我們了,楚虞,快來陪我。”

楚虞一面和於媽媽道謝,一面進了於露茵的屋子。

於露茵的臥室裝修得簡潔,甚至中規中矩地沈悶,沒有半分她本人的風格,她坐在地毯上,靠著床,擺弄手機。楚虞走近了,她把手機扔了,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楚虞說:“你先洗嗎?”

於露茵說:“我家浴室大,你要願意,咱們可以一起。”

楚虞說:“我沒關系,你可以先洗。”

於露茵沒有廢話,進去了。

楚虞在地毯上等,於露茵洗很快出來,身上裹著浴巾,頭發濕漉漉,“你去吧,架子第一層是洗頭的,第二層有沐浴露。”

楚虞進去,於露茵家的浴室的確是大,既有浴池,也有單獨的淋浴區,架子上的確有東西,排得緊緊密密,楚虞完全無措,那些瓶瓶罐罐,太多太多,她隨便用了兩個看起來像是洗發用品和沐浴用品的,擠出來的東西也有些奇怪,楚虞勉強用了。

於露茵等她出來,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一下子笑了:“你是用錯了吧。”

“你怎麽那麽多東西,我哪裏分得清楚。”楚虞有些羞惱地回她,於露茵卻是慢慢收斂了笑容,躺倒在床上,吹過得頭發攤在床單上,她素凈一張臉,顯得脆弱,“他多少好的都見過了,我若不精心打理自己一些,哪能入了他的眼。”

楚虞當然知道她口中說的“他”,是誰。

於露茵指了梳妝臺,很慷慨地:“你隨便用吧。”

楚虞看了一眼,倒是發現一些自己也有的,在這方面和於露茵又聊了兩句,女孩子聊這些是沒有停的,期間楚虞也吹好了頭發,做了保濕上了床。

於露茵說:“關燈嗎?”

楚虞說:“好。”

燈關掉了,於露茵和楚虞各自睡在一邊,窗簾籠著薄薄的月色,楚虞看著天花板上那形狀單調的燈,慢慢有了點困意,但又被突然觸及的,她和梁京兆的關系而驚得清醒無比。

她漸漸地聽到人說話的聲音,於家的門似乎被打開了,然後輕輕地關上,一把男人的聲音,“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我好著呢。”是於媽媽在說話:“梁家的那個孩子來了。”

“睡了嗎?”

“睡啦,你小聲一點。”

“嗯,嗯。”於父回答著,腳步聲移動,漸漸走近了,於媽媽跟在他旁邊:“你怎麽認識了梁京兆,可沒聽你說。”

“哎,這哪有人不認識他?在這S市,什麽事情和他沒有關系?”於父這樣說著,和妻子進了臥室,只是這臥室和於露茵的屋子挨著,他們說的話,楚虞仍是能隱約聽見。

“那孩子姓楚,是不是前幾年的那個……”

“沒錯,是他。”梁父回答。梁母半嘆氣:“也是個可憐孩子。”

梁父道:“行了,你快睡吧,明天是不是該去化療了,可惜我不能陪你,最近中央又下來了人,要求全天在崗,”他道:“你一個人能行嗎?”

梁母道:“一個人怎麽不行,又不是殘廢斷了腿。”

梁父輕笑:“你要是殘廢斷了腿,我可不要你了。”

梁母回他:“你不要我,我還不稀罕和你過呢。”

梁父告饒:“好了好了,我要你還不成。快睡吧,別吵醒了孩子。”

楚虞睜著眼睛,看那輕搖的窗簾,和如水的月光。

如果她的父母還在,是不是也像於家夫婦這樣恩愛,她母親可能清高一些,對父親少了些親昵,可父親那樣和善的品質,無論母親多麽過分,每次吵架也是父親好言好語地哄過來的。

她若還有一個完整的家,那該有多好啊。

於露茵在她背後輕輕地說:“楚虞,你睡了嗎?”

楚虞轉過身來,她們的膝蓋抵在了一起。而楚虞低著頭,因為臉頰帶淚。

於露茵在被窩裏尋著了她的手,緊緊地握了握,楚虞也回應了她一下,兩個小女孩在漸漸湊近了,在同一個被窩裏,手拉手,頭碰頭。

“一切都會好的。”於露茵說道,像是給楚虞說,也像是給她自己。

第二天,梁母和梁父一同下廚,做了別具特色的豐盛早餐,楚虞無比感謝地吃了,十點鐘時從窗戶裏往下看,李平和李平的車果然準時在等了,楚虞和於家三口道了別,坐上了李平的車子。

李平在駕駛座,幾次看著後座的楚虞,在一個紅綠燈的當口,終於說了話:“小虞啊,你梁叔平時很忙,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別讓梁叔擔心啊。”

楚虞說:“嗯。”

李平輕嘆口氣:“昨天你喝酒的事我就不告訴你梁叔了,你下次可記著,別那麽晚在外面,還總不接電話。”

楚虞驚詫:“您怎麽知道我昨晚……”她話問出了口,又默然了,“我知道了,李叔。”

李平不再開口,專心開車,將楚虞送到了梁京兆在楚虞學校附近的那間公寓樓下。

楚虞下車前問:“梁叔回來了嗎?”

李平道:“回來了,在家呢。”

楚虞點點頭,和李平說了再見,低著頭上樓了。

梁京兆坐在書房裏,聽到楚虞開門的聲音,一會見她從門口慢慢地挨過來,低低說一句:“梁叔,我回來了。”

梁京兆說:“過來。”

楚虞略迷惑地看他一眼,還是走了進來,梁京兆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

楚虞以為他會有什麽責備,心中已作了準備,然而梁京兆拉開抽屜,從中取了一個盒子出來,問楚虞:“昨晚吃月餅了嗎?”

楚虞說:“……沒有。”

梁京兆把那盒子遞給她,是斐記的小禮盒月餅,蓮蓉餡。梁京兆道:“你嘗嘗吧,節前換了師傅,做得比以前那位好。”

楚虞拿著那盒月餅,說了聲:“謝謝梁叔。”

梁京兆突然擡起手,揉了揉楚虞頭頂的頭發,軟軟涼涼的,“好了,沒事了,下次不要不接大人的電話。”

楚虞點點頭,轉身走了。

梁京兆用那剛剛摸楚虞頭的手點了煙,看著楚虞消失在門口,他覺得楚虞有哪裏不太對勁,但哪裏看都是沒事的。梁京兆知道楚虞性子優柔,容易患得患失,便故意地沒有說昨晚的事。其實昨晚他實在是氣急了,李平說跟丟了人,他打六個電話過去,一次又一次地無人接聽,那長長的空蕩蕩的嘟嘟聲音,緩慢凝滯,又倏然地過去了,六次通話結束,結論都是無人接聽,梁京兆有點晃神,楚虞是個特殊的,需要看護的孩子,他真不知道楚虞如果出了什麽事,他該怎麽給死去的老友交待。

又想起往事,他略沈重地吸了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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