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拂面。

白綰拋出的花球順著海風穩穩地落在了程夏的懷裏。

程夏驚詫地抱著花球, 便見簇擁人群中白綰的笑容狡黠而甜蜜。

她都躲到外圍來了，這花球還往她懷裏奔, 顯然並不只是海風的功勞。

無奈失笑, 程夏的目光下意識飄向旁側桌子的寧一岸。

他似乎很忙, 婚禮開始以後才進來，現在還低著頭, 不知道在跟什麽人發信息。

位子安排很巧, 程夏和寧一岸的桌次相鄰，彼此正在彼此的背後，勾勾手便能牽上的距離。但, 他們倆誰勾得出這個手呢。

程夏的目光在寧一岸的背影上短暫停留了一會兒, 收回，燦爛地笑著將花球放到了一側。

手機解鎖, 沒有信息。

程夏一路陪著白綰，等賓客幾乎散盡，她才得空了下來。

白綰甩掉高跟鞋癱坐在床上，抱怨：“早知道結婚這麽累，就不結婚了。”

雖是埋怨, 卻也是甜蜜的埋怨。

自有親親新婚丈夫寬慰，程夏理也未理她, 識趣地早早閃人。

“我先走了啊。”

走出房門，她便聽見賈坤寬慰的聲音。

“寶貝辛苦了，你就當是為了滿足我平生最大的願望，娶到你......”

嘴角泛起無奈的弧度, 程夏加快步伐，省得聽到更多閨房密語，手在手機鍵盤上飛舞，“我出來了，你在哪兒呢？”

上一條微信消息還是昨天的。

寧一岸：“我明天應該會晚點到。”

程夏：“好。”

“記得跟白綰打聲招呼，她一直很期待你的到來。”

寧一岸：“我知道。”

白日的海風是清涼，晚上的海風卻有些冰涼了。

程夏握著手機，緊了緊伴娘裙上的長外套，偶然回身，看到沙灘上一列孤單的腳印。

在心中調侃，在這樣的旅游勝地，能一個人霸占一片沙灘，也是極難得的了。

轉身倒走，看著腳印一點點地向前延伸，手機終於在程夏的手中震動。

是寧一岸打來的電話。

程夏抿唇，繼續倒走了兩步。她給他發信息遲遲不回，他直接給她打電話，她就一定得接？

“你現在在哪兒？”

程夏盡力語氣平淡，“快到酒店了。”

“你在酒店門口稍微等一下我，我馬上就到。”

心裏壓抑的怒火蹭的一下躥了上來。

語氣不虞，程夏直接回絕：“今天當了一天的伴娘，走前走後，我很累了。直接回房間休息了。”

另一側停頓了半秒，“那我等下到你房間來找你？”

“太晚我可能已經睡下了。”

掛掉電話，程夏停住步子。

想象中該是兩人牽著手，一起笑談，一起看海，一起在沙灘上留下成雙的腳印。但現實卻是，她一個人看著海浪一潮又一潮，輕輕松松便毀了沙灘邊堆砌的城堡，淹沒了她一個人的腳印。

風沙迷了眼睛，程夏越揉弄，卻越難受。

回去先洗澡。

要是洗澡的時候，寧一岸不湊巧地來了，那就讓他等著。程夏這樣想著。

但直到她洗了澡，換了衣服，趴在床上，門鈴還是沒有響起。

程夏掏出手機，電話，消息，微信，都沒有紅點。

把枕頭蒙在面上，壓住眼睛。寧一岸再來，她肯定不理他。

門鈴響了。

響了一遍，兩遍。程夏想，她都說了太晚她就睡了，他還按！

門鈴停了。

程夏跑下床，從貓眼裏往外望，看見寧一岸準備離去的背影。

猛地打開門，程夏喊道：“你是不是真想見我，才按了兩遍門鈴就走了？”

寧一岸回頭，瞬間，喜悅替代沮喪，占據了整張臉龐。

“我怕你睡著了，擔心吵醒你。”

借口。

“你也知道這麽晚了。”程夏半自主地打了個哈欠，“那你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吧，我馬上就要睡了。”

寧一岸跟著程夏進了房間，看著她，欲言又止，終於開口，“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程夏舉起寧一岸的手腕，手表顯示時間，淩晨一點十一分，送到寧一岸面前。

寧一岸支吾，補充道：“這邊晚上有特別好看的煙花。”

好看的，煙花？

程夏放開寧一岸的手，手臂環胸，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房間裏的空氣令她覺得有些窒息，連帶著，似乎心臟也疲憊沈重地無法運轉。

擡頭四望，厚重的窗簾嚴實地拉著，將他們兩人單獨地隔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裏。

她收回視線，看著寧一岸的眼睛，突然問道：“寧一岸，你想過跟我結婚嗎？”

寧一岸一楞，目光閃躲，避開她的視線。

僅僅是這一瞬間的閃躲，便足以讓程夏原本就沈重的心，一下子便墜入谷底，萬劫不覆。她已經不在意寧一岸接下來說些什麽了。

“你怎麽突然這麽問？”

突然嗎？

她一直都想問，卻一直不敢問。她害怕得到答案，而今天，她終於得到了她最害怕的答案。

程夏低頭笑出聲，“沒什麽，那個煙花是吧，太晚了，我不想去。”

邊說，程夏便已經上手將寧一岸往外推。

寧一岸不敢用力，便被程夏半推攘著往外走，“程夏，你......”

“我先前找你的時候，你在哪兒？你是巨星，你的事情重要，你忙。我是個小明星，但我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我明天早上五點的飛機，真的沒時間跟你鬧，你一個人去，好吧。”

寧一岸一直被程夏的話壓著推出門，“其實......”

“哐當！”

寧一岸及時後退半步，門才沒有砸上他的鼻梁。

那樣的地方，他怎麽可能一個人去呢？

房內，程夏的身子順著門癱滑。

她倚靠在門上，剛剛的尖銳褪去，就像是刺猬褪去了一身的刺，盡是脆弱的軟肉。

頭埋在手臂和膝蓋組成的安全包圍圈裏，盡可能地蜷縮成一團，顫抖。從無聲的流淚，到壓抑不住的嗚咽，到放開嗓子嚎啕大哭。

幸而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沒人聽見。

但這幸而，似乎又總讓人有些難過。

寧一岸在門外呆站了少頃，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站在房間的厚重窗簾後，掏出手機，“所有的都取消吧。”

剛剛有一瞬間他還以為是程夏知道了他準備的求婚驚喜，結果，卻......

算了，這次準備的時間太緊，程夏狀態又不好，並不是個合適的機會。

下次好好籌劃，等程夏狀態好一點再說......

但程夏的狀態似乎一直都不是很好。

蕭紅的拍攝一直都很忙，不知道是導演讓她忙，還是程夏讓自己忙。

回覆消息無比簡短，視頻聊天總是很快地便有事情要結束，寧一岸這才隱隱意識到，自己好像又惹程夏不高興了。

但程夏似乎又不是那樣的不高興，沒有像以前生氣一樣跟他大聲吵架，甚至都沒有屏蔽他的信息。她還是理睬他的，只是，不太愛理睬他而已。

是因為自己前一段時間工作太忙，又忽視了程夏的感受？除了這個理由，寧一岸想不出別的了。至於結婚，這是他和程夏之間水到渠成的必然結果，也許過程會有一些波折，比如說，現在的微冷戰，但結果是不會變的。他以為，程夏也定然是這樣想的。

找到癥結所在，寧一岸有空便給程夏發消息，講一講自己這邊發生的事情，關心程夏在劇組的生活，晚上不管多晚，只要程夏有空，他一定陪她視頻聊天。

想著程夏心情不好，他便還搜羅著網上的笑話給她發過去。

剛巧，他發笑話的那日，程夏拍攝的是蕭紅和蕭軍永遠分開的一場戲。

在戲前，程夏掃了一眼寧一岸給她發的微信，在劇組一片沈重的氛圍中，極不搭的，“哈哈......”

眾人怨念圍觀。

您老入戲快，我這兒剛好不容易醞釀起的情緒呢。

於是，當日下午，寧一岸便收到程夏回的消息，“不許再發這些了。”

寧一岸莫名，委屈，“好，我知道了。”

“程夏，我明天下午沒戲，我來探你的班吧。”

“我明天戲多，別折騰了，你累我也累。”

“你就一點都不想我？”

“工作重要，你千萬別來。”

寧一岸無奈依言，然後發現，自己和程夏的微冷戰許久也沒有和緩的意思。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愛愛寵物入圍了金雞獎的最佳男女主角，程夏肯定會去頒獎典禮，那他，當然也肯定會去。

在頒獎典禮的後臺，時隔幾十天，寧一岸終於再次看到了程夏。

她閉著眼正在讓化妝師化妝，看著極其疲倦的樣子。

他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喊她。

旁邊領路的工作人員便領著他向前走，“一岸哥，你的化妝室在前面，不在這兒。”

寧一岸收回視線，看見，與她一同共用化妝室的兩個女演員已經起身向他走了過來。

程夏此刻才睜眼，隔著兩個女演員窈窕的背部曲線，看見他。

她和藹地開口打招呼，“一岸哥。”

寧一岸笑容一僵，但很快從容地接道：“程夏，好久不見了。剛剛在外面看到你，就想著過來打聲招呼，等下臺上見。”

程夏笑得優雅，“那就借您吉言了。”

借您吉言？

寧一岸跟著領路的工作人員，莫名的加快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想，沒有別的。只是程夏不想跟他公開，在旁人面前簡單做戲而已。

雖然公開也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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