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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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四月裏,煙柳依依,一派春色正好,周玨坐在齊王府裏,眉頭不展。父王已到金陵,但卻已有月餘,沒有收到一封來信。

他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事有變化,但這漫長的等待,也讓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怎麽可能。”他自己安慰自己,金陵那裏留下的可是他重金請來的高人,秦王身邊除了一隊侍衛,還能逃過他布下的重重羅網?

最多再等幾個月,等皇上毒發了……

太元殿裏,龍椅上的男人咳個不停,旁邊的魏總管一臉擔憂,他可是親眼見著的。

皇上近日裏龍體欠安,臉色一日比一日差。

殿裏熏香裊裊,忽然有內侍呈上來一封信,魏總管接過來,趕忙遞了進去。

門關上了。

過了一陣,膳房送了枇杷湯來,小內侍在門外輕喚,半天也聽不見聲響,一片死寂。他端著湯,心裏思量一會兒,只得叫人端回去了。

——

東市。

左邊挨著一門府邸,右邊是一條小巷,不同於大街上的熱熱鬧鬧,人跡罕至的拐角裏,有兩道人影,一高一矮。高的腳步虛浮,矮的彎腰弓背,一前一後,走進了這不起眼的宅子。

刻了字的大石屏屹立在門後,擋了梁帝的視線。他絲毫不猶豫,繞開屏風,跨了兩道門,進了中堂,才看見一個人影。

“桓兒……”他皺眉,心裏的不安愈來愈重,“你不是該在金陵?為何回了京城。”

“皇兄。”秦王行了禮,轉身打開了門,小聲道,“皇兄莫驚訝,我們進了屋再說。”

梁帝點點頭,魏總管攙著他,一同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裏面卻隱約傳出瓷器摔碎的聲響。

“及翁!”梁帝一臉怒意,胸前起伏劇烈,失態指著格安大罵,“你還在大梁,竟敢,竟敢!”

說著,便一陣咳嗽。

格安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她下意識按上腰間的匕首,揚頭挑眉:“皇上怕是說笑了,我可是秦王妃,怎麽就不能在京城?”

秦王在一邊默默不語。格安楞了一下,忽然自顧自地感嘆,來大梁太久,終於她也跟著學會了打太極說口水話。

梁帝偏頭看了一眼,似是明白了什麽,臉上的怒意被嚴肅所代替:“桓弟,你怎麽能……她可是及翁,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格安覺得,自己此時很像話本子裏拆散兄弟情誼的惡毒婦人,她趕緊搶在秦王面前開口道:“皇上怕是很清楚了,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欲助娜塔爾公主重臨北胡,與大梁修好。此次來拜訪,給皇上帶了一個禮物。”

她一把打開雕花櫃門,露出裏面昏睡的人。

梁帝被這突如其來的禮嚇了一跳,再仔細一看那人的臉,右手抓緊了椅子上的扶手。

“你……你這是。”

格安啪得一下把櫃門關上了,她狀似嘲諷道:“皇上今天是怎麽了?話都說不完。”

梁帝的咳嗽漸漸止住了,他眉頭緊蹙,盯著格安輕慢的臉。

看來這禮準備得好,簡直好到心坎上去了。好到敵將在眼前,都能暫時放下不管。格安想,梁帝在龍椅上這麽多年,不會不明白一個道理。

敵人是什麽?盟友又是什麽?

大急之患是敵人,能解決眼下大急之患的便是盟友。

所以一年前帶領大軍南下的格安是敵人,一年後站在京城的格安是盟友。

梁帝冷哼一聲,他取來桌邊新添好水的茶盞,抿了兩口:“朕憑什麽要信你?”

真是貪心,難道籌碼還不夠麽。格安忽然意識到,梁帝怕是還不知道,他的幽州,很快又要出事了。她打開窗戶,又從懷中一掏,取出一只木哨。尖銳的聲音響起,遠處有鷹唳聲陣陣和鳴。

梁帝放下茶盞,右手輕輕搭在桌上:“聽聞及翁將軍出身戎狄,後來還親兵屠了戎狄三十六城,現在看來,怕是你早就存了叛變之心。”

格安垂下眼眸,她沒有說話,沒有承認是,也沒有承認不是。人的心思,自己都難猜到。人的感情,也不是能三言兩語解釋清楚的。

老汗王究竟為什麽讓她去滅戎狄,而她當年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從汗王手中接下來軍令,然後陰奉陽違,報了假信。

難說她當年有沒有存反心,但今日這個結局,她是從來都沒有想過的。

“我最後問一遍,愛信不信。”

一道黑影從窗邊撲進來,落在格安的小臂上,她取下鷹爪上的信筒,一把丟給秦王。

秦王展開信紙,只瞧了一眼,卻怔住了。

他將手中紙卷遞給梁帝,梁帝一瞧,上面寫著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歪斜扭曲,便是一串密語。旁人是看不懂,但在二人眼裏,卻是驚動天下的大事。

“北胡,與齊王,站在了一條船上。”格安笑道,“現在夠了麽?”

秦王擰眉。

信上寫得模糊,但從字裏行間可以隱隱預見到,北胡汗王將拖住大梁北上援軍,待齊王成事後,會以幽州,冀州,並州三地城池作為交換。

是啾啾截胡了齊王通訊的鴿子。

若怪不得處在弱勢的戎狄,能接二連三地小勝。也怪不得北胡汗王無故向大梁借兵,是早和齊王暗中勾結了。

梁帝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屋內的沈寂,他拿開捂在嘴邊的手帕,輕輕折疊。

上面都是血。

魏總管兩股戰戰,趕緊從袖中取出一瓶子丹藥來,合著水餵梁帝服下。

梁帝喘了好一會兒,臉色一時憤怒,一時了然,最後閉著眼,氣若游絲道:“那及翁將軍,所求為何?又有何高見?”

無非讓娜塔爾公主重臨北胡。

格安擡眸,她的眼裏有嘲諷的笑意,又好像有小孩子般的搗蛋。她扣著櫃門咯咯笑道:“齊王安插在秦/王府的依芬,就是那個秦王妃,從齊王府出來的那個,其實是我的人。”

秦王似是想到些什麽,他的臉色沈沈。格安斜睨了他一眼,卻十分理直氣壯。

梁帝楞住了,他好似松了一口氣,又好似提了一口氣。

他看著格安,心中閃過殺意。

格安瞧見了那抹厲色,卻根本不在意。此時此刻想殺她,怕是不太明智:“能拖一時就拖一時,現在讓忠勇侯世子帶兵趕緊回來。”

“搞不好”格安輕輕打開櫃門,把齊王一把抓出來丟在地上,指著他的頭說,“這個人的好兒子,逼急了,就要帶人跳墻了。”

誰也不知道齊王在京城的底牌,也不知齊王被抓的消息會如何洩露,又什麽時候會傳到周玨耳朵裏。

“至於我。”格安咧嘴一笑,眉眼彎彎,“先住在京城唄,順便幫你們看著齊王。”

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消失得一絲不剩,格安心裏很是滿意,隨手還順走了梁帝的銀子,準備回頭就給娜塔爾公主遞信。

梁帝也應是很滿意,畢竟他不費一兵一卒,就解決了心頭大患。

魏總管隨著梁帝回了宮,只剩下格安和秦王二人在院子裏。窗外春色正好,鳥鳴重重,宅子是秦王手下的宅子,安全又隱蔽,用來藏齊王,再好不過了。

“一路快馬加鞭,都沒有好好休息。”格安終於坐在了椅子上,取過一個幹凈的杯子,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就在這裏待著了,你如果方便的話,先回秦/王府?反正依芬都是我的人,你只要確保不被其他人發現就好。”

這是要趕人?

秦王也跟著坐在桌邊,他眼眸低垂,輕聲問道:“事成之後呢?”

“什麽事成之後?”格安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一口氣把杯中水喝光,打了一個哈欠,狀似了然道,“你說等娜塔爾公主回北胡?”

秦王點頭。

“你不必管。”格安把弄著手中的杯盞,輕聲笑了出來。

等娜塔爾公主回了北胡,會對她有何看法?或者梁帝會對她有何看法?

無非就是自古功臣十二字真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她漫不經心道:“說不定回戎狄歸田卸甲,生兩個孩子,活到七八十歲。我只做我該做的事,或者想做的事。”

她望著茶盞上繪著的彩,心裏不禁自嘲,哪有什麽該做或者想做的。從出生開始,到被老汗王收留,到發兵戎狄,再到和親大梁。有哪件事,不是她被推著走。

說來也好笑,當年為老汗王南征的自己,絕對想不到,後來也有為大梁人賣命的一天。

等這一天過了,說不定還有明天——為三方勢力所不容的明天。都過得是什麽破日子,一天到晚哪有消停過。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開門,做了個請便的動作,挑眉道:“如果身上的擔子卸下來了,那我一個戎狄人,當然是回戎狄了。而且,這是我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這趟渾水,根本不是你能替我渡得了的。

秦王聽聞此話,臉色如冰凝滯,他放在桌下膝上的右拳攥緊。想要開口說什麽,卻也什麽都沒說出口,一氣之下,就拂袖而去了。

徒留格安一個人站在屋子裏,垂著眼眸,神色不明。

窗外有鳥叫聲傳來,嘰嘰喳喳的,剛才聽上去歡快,現在只覺得煩人。又是一年春天,去年此時的自己,應是剛剛到了大梁。沒想到就在這短短一年裏,竟然遇見了這麽多人,發生了這麽多事。

世事本就無常,不必奇怪,她這麽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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