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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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齊王府的書房裏,還點著燈。

“好孩子,你真懂事。”男人好似很欣慰,他面上帶著讚許,言語間都是溫和。

周玨坐在這裏,臉色卻有點差:”父王,我們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齊王大笑幾聲,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燭火映照著他的臉,明明是溫暖的橘光,卻顯得有點陰郁。

是正月,屋外連鳥叫聲都沒有。

“我和秦王將一同去江南。你切記,要在京城,一步不離。”齊王看著窗棱上的雕花,若有所思,“金陵準備的如何?”

“都準備好了。”周玨答,他遲疑片刻,又問道:“為何秦王也要一同去?”

齊王的手放在雕花上撫摸,點了點頭:“那位怕是想要狗急了跳墻,居然找秦王和我同行。”

“玨兒,你獨自一人在京城,千萬等我消息,不要輕舉妄動。”他轉過身來,“等我給你傳信,必要時候,讓他代替你,留在京城。”

“那母親呢?”

齊王皺了眉頭,語氣冷硬:“行大事者不拘小節。切莫為了這點問題,壞了……”

周玨愕然,他低頭斂目,不知該說什麽好。他放在膝上的手握緊又松開,反覆幾次,終於下定決心,擡起頭反駁:“父王,難道你真的對那個人動了心……竟是要以母親”

“放肆!”齊王陰沈的臉更透出幾分怒意,他盯著周玨的手幾瞬,又放緩了聲道:“玨兒,你是個好孩子,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應該很清楚。”

周玨僵硬地點頭。

“乖孩子。”齊王走過來,他厚實的手掌扶上周玨的頭,像一個仁慈的父親,撫摸他年幼可愛的孩子,“你以後坐的,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可是不要犯傻。”

周玨忍住顫抖的本能,他應了聲好。

正月裏,事關江南大疫的奏折在梁帝案前堆成了山,秦王與齊王先後前往金陵。齊王引薦了一位神醫,姓瞿,家中世代從醫,與他一起前往江南賑災。

雖然太醫院的眾位太醫對此嗤之以鼻,但疫病嚴重,事關生死,除了兩個年輕的大夫,其餘年長的,皆以要看顧皇上龍體為由,互相推諉。

兩位王爺先後離京,百官似乎從中嗅出了一絲不尋常,一時京城裏宴請邀約的府邸,都少了一倍。

格安聽到秦王離京的消息,已經是正月底了,待她放了啾啾給娜塔爾公主傳過信,秦王早就動身去了金陵。

她是與齊王一同離京的。緊趕慢趕,日夜兼程,才悄悄跟上前面護送秦王的隊伍。這支隊伍走得甚是慢,似乎在等著要和齊王撞上。

這不是傻?格安想,要是她自己,她就先到金陵,布好局,等著齊王一來,殺他個措手不及,然後綁了姓瞿的江湖郎中。

但這又不是自己,幹什麽白操心。

驛館四周無村無店,為了提防被發現,她此時在二裏外的土地廟裏做梁上君子。梁上睡覺,好處是萬一有什麽突發情況,她能躲也能跑。壞處是功夫不到家,就要掉下去。

可格安是誰?她可是武功蓋世的北胡神將,啃油雞腿的那種。

一個雞腿吃完,她撐著腦袋往外頭一望,烏雲遍天,遮住月亮,好一個殺人越貨的夜晚。她在神像旁邊掛著的破布幡上擦了擦手,足尖輕點,出了廟門,一路來到驛館。

教她如此功夫的人是師父。父親在她六歲那年就病逝了,過了不久,母親也跟著去了。

父親是戎狄人不假,但母親卻不知道是哪裏人,她還記得小時候周圍鄰裏看她母親的眼神,那種鄙夷和隔閡,就像是有些大梁人看自己一樣。

母親的長相並非戎狄人,也非北胡人,更非大梁人。

在做了一年的乞兒後,她被師父從街上撿回了家。一同吃住的有很多孩子,但後來,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驛館到了。

月亮破雲而出,將慘白的光線灑向人間。越往南方越暖,這裏已看不見雪。去金陵的路已行了大半,卻不見疫病的半點跡象。

格安悄悄摸摸從驛館後面的樹上爬過,遛進了後院裏。驛館前面是一座二層的小樓,後面是三間分隔開的,兩進的院子。她估摸著秦王應該會住小樓,但又不好確定,於是又折回來藏在樹上。

她緊貼樹幹,四肢好似化作枝葉間的陰影,若不是事先知道這裏有人,定是不會被發現的。

格安站在這裏,忽然有點懵,她今晚為什麽放著暖和的土地廟不睡,要跑來這個地方吹冷風?

正想著,她耳朵一動,在風中捕捉到一絲腳步的聲響,伴隨著瓦片的刺啦聲,像極了野貓遛過房頂的聲音。

事實上,真的是一只黑貓,從檐間越過,跑進一旁的空地裏了。

風繼續吹,她的目光隨著黑貓的遠去而漸漸冰冷。

不對,還有一道呼吸聲,在夜風裏若影若現。格安輕輕轉過頭,如鷹般銳利的眼睛在屋檐下巡視,右手按住腰間的匕首。

半晌,那道呼吸聲又不見了。格安心裏有些疑惑,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答案好像要呼之欲出,卻又一時想不出來。

究竟是哪裏?她的視線再次掃過這幾間房的房頂。除了瓦片,沒有其他。再看看地上,凈是些光禿禿的花草樹木,連只老鼠都沒有,死氣沈沈的樣。

等等。她忽然有些疑惑,秦王乃當今聖上胞弟,為什麽護送他的車隊裏,這麽長的時間,竟然沒有一個出來巡邏的侍衛?

屋裏,一燈如豆。秦王正坐在桌前,他白玉雕成般的手指落在書頁上。外邊風又起來了,明明屋子裏不漏風,那燈卻是在搖曳。他放下書,正準備將燈吹滅,卻聽到一陣敲門聲響。

“王爺,屬下給你送水。”

“進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除了人影,還有一道勁風襲來。

秦王側過身堪堪躲開,蒙著面的黑衣人第二次出招拔劍,手臂幾乎要架在秦王的肩上。

“來人!”

四下一片寂靜,黑衣人的冷笑,或許是這方圓兩裏中,唯一回答他的聲音了。

出招狠厲,步步緊逼。兩道傷口裂開在秦王的小臂間,或許是屋子太小,黑衣人施展不開長刀,秦王幾次的狼狽躲閃都僥幸成功了。

“你是齊王派來的?”他靠著墻,捂著左手臂,低著頭,卻擡眼看著黑衣人一步一步上前,劍尖上滴著血珠子。

他沒有開口,也沒能開口說話。

一道寒光閃耀在他胸口,是一只匕首尖,從他身後貫穿到胸前。鮮血大片大片地湧出,將衣服浸透。

“唉,真是一個合格的死士,到頭來一句話也不講。”

那道寒光帶上了血,刀尖猛地一抽,黑衣人身軀一顫。他捂著胸膛,他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震驚,手臂無力地垂下,身體向前倒去。

露出身後另一道黑衣人影。

格安身著夜行衣,握著手中嵌著寶石的手柄,帶著鮮血的刀刃。

這把匕首風格很浮誇,柄上鑲了各色寶石。像她這種窮鬼很喜歡,平時可以拿來殺人,沒錢了還能掰下來賣錢。就是在黑夜裏有點麻煩,需要用布包一包刀柄,以免反光閃了敵人的眼,暗殺不成反被發現了蹤影。

格安有些尷尬,她只道是是看有個技術高超的刺客上來,有點擔心今後盟友的人身安全。

那倒地的黑衣人還剩最後一絲氣,想要轉過頭看一眼。他的頭歪在地上,格安上前,用帶血的刀刃拍拍他的額頭,語中帶著安慰:“快睡吧,別讓爺爺哄你。”

秦王仍是背靠在墻上,傷口的鮮血順著手臂滴落下來,他的神色不像之前那麽緊張,應該是發現了自己現在已經身處安全的地方,終於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格安用刀刃將黑衣人的面巾挑下來,那張死不瞑目的臉在夜裏分外瘆人。

“這個人我認得,是齊王手上最頂尖的刺客了。”秦王的聲音裏有了然,也有遺憾,卻唯獨沒有質問。仿佛他與格安之間從不存在任何隔閡,只是再見面的友人,談論一件一同經歷過的事。

看來他真的在誠懇地解釋這個刺客的來處。

格安忐忑的心回落,她能在修羅場裏廝殺而面不改色,卻好像難以在秦王面前繃住臉。還好他先出口,要不然自己都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她撓撓頭,呵呵地尬笑:“那,齊王混得也挺慘的,我一刀他就沒了。”她隨手指了指地上的人,好似她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王忽然沒忍住,也跟著笑了出來。他“從前”也見過這個刺客,很是厲害,身上人命無數,從北胡到大梁,沒有殺不了的人。同時,也為齊王解決了許多臟手事。

只是沒想到,這次的臟手事是自己。

低沈又悅耳的笑聲在寂靜的屋裏響起,月光照進門,格安感覺自己的耳朵尖有點熱,本能得想跑。大概,現在秦王只用叫醒他門口的仆人,至於其他的,應該就不用自己多想了吧。

“那……我先走了,回見吧。”她扯下黑衣人的下擺,擦了擦自己的匕首。

秦王的笑凝固在臉上,漸漸消失,他怔怔看著格安,又低下眼眸,好像有些委屈地說:“可是我手臂被劃傷了,還在流血。你那裏有傷藥麽?”

格安楞了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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