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格安總覺得這聲線有些熟悉,但可能是太遠了,自己聽不大清楚。

“你在這裏做什麽?”一道低沈的男聲隱隱約約,也在遠處響起。

格安忽然意識到,這是秦王。她低頭看了眼雪晴,趕忙將食指附在唇邊,示意她不要說話。

雪晴的耳力遠不如常年習武的格安,但她向來大事從不糊塗,見格安一臉嚴肅,便一點也不多問,閉緊了嘴捂住口鼻。

二人悄悄在假山這邊藏著,只聽得那邊人一來一往,說起話。

“王爺,小女剛剛同王妃坐在一起,聽戲談天,聽到一半,王妃就忽然離席,小女便來尋她。”

格安翻了個白眼,她總覺得這羅念悠長得倒是挺好看,但就是感覺哪裏怪怪的。

“為什麽忽然跑了?”只聽得秦王問道。

那羅念悠好像猶豫了幾番,斷斷續續地講:“王爺,小女不知,只是好像折子戲唱到那武生從軍上戰場,與他新婚的夫人別離時,王妃就落淚了。然後小女追問了兩句。”

“你問什麽?”

“回王爺的話,小女就念了句戲詞。”

休問此去何時還,生死別離乃前定。

格安沈默不語,這幾句話聽著,好像她來大梁之前有個舊情人一樣。

羅念悠怕是不知道,自己並不是娜塔爾公主。她應該是只曉得娜塔爾公主有個青梅竹馬的情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鬧的是滿城風雨,最終既是訂了婚,也被迫來大梁和親。

嘖嘖嘖,這姑娘,居心叵測呀,她感慨道。

這樣一來,格安領著雪晴從假山外走了出來。她是頭一次見這種人,想看看這美若天仙的姑娘接下來究竟還能玩出什麽花。

格安慢慢地走進了,那邊的秦王背對著她,低著頭沈默不語。而羅念悠眼尖,她甫一側目,就看見了那邊花叢中走出來的格安。

“王爺,快看呀,是王妃出來了。”羅念悠上前一步,眼中亮起,仿佛為尋到格安而驚喜。

秦王轉過身。

從格安這個角度來看,他正好站在羅念悠身邊,二人前後稍稍錯開,但大體上是並肩而立的。

情況……有點微妙?格安心想。

羅念悠取出手中帕子,覆在唇邊道:“王妃您去哪兒了,王爺剛剛一直在找您,好生焦急地。”

秦王忽然皺眉,他向左行一步,作禮道:“謝羅姑娘。”又轉頭沈聲吩咐:“雪晴,去送一下羅姑娘,本王與王妃還有話說,就先行一步了。”說罷輕輕牽起格安的手,引她去另一旁。

這話是同時說給在場三個人聽的。

雪晴應了聲是,羅念悠面無異色,只是掩唇笑:“秦王殿下與王妃真是伉儷情深,小女就不打擾了。”

格安任秦王勾她的手,側目看去,花間的羅念悠盈盈美目,勾人一般。垂首辭行,露出一段欺霜賽雪的脖頸,輕紗下的翠色更乘得有如玉人。

格安眨眨眼,道了一聲好,轉頭和秦王走了。

即使到了晚秋,安國公府的花園還是一派姹紫嫣紅,往日裏已經開敗的菊花,此時還怒放在道旁。等羅念悠一走,格安就趕緊抽出自己的手腕子,背在身後。

戲也演完了,還抓著幹什麽。

秦王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頓了頓,沈聲叮囑:“人心隔層皮,你以後少和她來往。”

格安聽著他的語氣,雖然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卻又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她想起年初她在長公主府,半夜迷路時,羅念悠在亭子裏叫住秦王的樣子,雙目含情,分明是落花有意。而秦王,看他的反應,好似是無情……吧?

心裏只是有些小小的不爽,格安攥了帕子,忽然控制不住,開口譏笑:“不論人心怎麽樣,王爺的皮真是好看,和羅姑娘倒是挺相配的。”

秦王聽得此話,停下了腳步。格安猛地一剎住,差點撞上他。

“你,真的是這麽想?”他轉過身來,面色不渝,皺眉看著格安。

周圍的氣氛有些凝滯,格安瞥了一眼,心下不屑,冷哼一聲。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學會發火了。她怎麽就沒有武藝高強英俊瀟灑的公子哥配一配。

“王爺。”格安幽幽地嘆氣:“好好珍惜吧,等到你年老色衰,就不一定有貌美的小姑娘這麽做了。”

秦王低下頭,目光帶有幾分審視的意味,他緊皺的眉頭漸漸放松。良久,卻忽然笑了,兩個酒窩陷進唇邊,眼中亮起星星點點。

“走吧。”他的話音後邊的語氣詞,好像狗兒俏皮的尾巴,輕輕晃動。秦王捉住格安的左手,不顧她的避讓,開口似是有些炫耀:“戲班子為了這次國公府老夫人的壽宴,特地改了《戰平關》的結尾,你可能沒聽過,現在去還來得及。”

格安瞬間就被那新的結尾吸引了註意力,趕緊催促:“那走吧,百年一遇,要不然就聽不上了。”

秦王頷首,加快了腳步跟著格安並排走在一起,偏頭問道:“你為何如此喜歡聽戲?”

格安打了個哈欠,用右手掩著嘴。“有意思啊,北胡那邊全都是些神漢神婆跳跳舞,要不然就是大家一起跳舞,我還從沒見過有人上來邊演邊唱的,故事嘛,還算講的不錯。”

她看見自己捂嘴的右手沾了口脂,趕緊用帕子抹了抹。“就是每天都聽同一本戲,雖是有好幾出,但幾天下來,也實在是忒沒意思了。”

秦王若有所思,開口提議道:“那我們請個戲班子來府中如何?”

格安翻了他一個白眼,諷刺道:“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到時候不要天天嫌棄吵。”

秦王低頭不語,如果仔細去看,就會發現他的笑意一直留在唇邊,不願散去。

格安聽著那咿咿呀呀的聲音越來越近,直到隱約看到幾扇屏風,她微微一頓,忽然想起點什麽似地,轉頭問:“王爺,你怎麽忽然來尋我?”

秦王沈吟片刻,開口有些猶豫:“我隱約見你向花園方向去,雪晴不一會兒也跟著去了。”

格安點點頭,自己也就隨口一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秦王的目光放在格安臉上,見她擡腿就要走,忽然拽住了她。

“等等。”

格安轉過身子,背後是戲臺旁的屏風,裏頭就是聽戲的女眷。她心裏忐忑被別人看見,但又不好在這裏斷然拒絕他,就低聲問道:“怎麽啦?”

秦王上前幾步,格安卻不敢後退,怕是撞到屏風,被人察覺。只見他越靠越近,眼中的情緒晦暗不明,一時像失去了知覺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他微微俯身,偏過頭,仔細擡起手。用指腹,輕輕在格安的唇畔劃過。

微涼的指尖,溫熱的唇邊,一觸既離,小心克制又不容躲避。麻麻酥酥的,像是一個過於矜持的吻。

“這裏。”秦王張開修長的五指,向格安示意。

格安垂眸望去,白皙溫潤如玉雕一般的指尖上,有一抹朱紅,那是她口脂的顏色。

“你剛剛捂嘴時,把口脂蹭出來了一點。”

不知為何,那屏風後面,戲子的嗓音忽然急促,分外明朗,婉轉入耳。

“他不效鐵馬金刀動,他不居廟堂高位中。道是自古恩怨一朝空,千裏單騎赴會來,可知只願與你兩心通。”

是那戲班子改了結尾的《戰平關》。

剎那間,格安的臉從耳根起,紅得滴血,腦子裏也是嗡嗡作響。慌忙胡亂地點點頭,不敢看秦王的臉,往常裏懟天懟地的那一套,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掐住秦王骨節明朗的手腕,取出帕子就是在那指尖上粗暴地一頓亂揉。

口脂是擦去了,只是那比女子家都好看的手指,卻被她搓得泛著粉紅。

秦王垂著頭,靜靜地看著格安頭上微微翹起的卷毛碎發,乖乖站在原地不動,任她左右開弓。

格安兩下環顧,見除了屏風後的聽戲的貴女們,沒有其他眼睛在附近,倒是松了一口氣。“我聽戲去了。”說罷丟開秦王的手,她低頭三兩快步,跑進了屏風裏。

如果格安此時能回頭看,就會發現……

然而她沒有。

——————————

是夜,格安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覺。秦王自從上次拒絕她的花後,就一直歇在書房。除了當初去秋苑狩場,二人再沒有一起睡同一張床。

她回想起今日去賀壽的場景,在假山後聽到的對話,在園子裏的牽手,以及在屏風前……

格安撲地一下把頭蒙在被子裏,心頭有些煩躁。口脂蹭了,言語提醒一下不就成了,還非要動手去擦。這麽丟人的事,屏風背後就是京城平日裏常見的貴女們,萬一被別人看見,傳出去怎麽辦,真是氣死她了。

他絕對是故意的!選的地方也真是好,打不了罵不了,陰險小人。

格安惱得在被子裏直翻滾。一把掀開,雙頰紅紅的,也不知是悶的還是羞的。

長夜漫漫,又睡不著,該去做什麽呢?她悄悄起身,躡手躡腳穿好衣服,打開窗跳了出去。

大好時光,狐朋狗友又在京城,不如就去找玉娘打牌嗑瓜子扯淡。她前後嫁過三次人,應該對這種事比較有經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