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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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走了進來,不知是逆光,還是他的眸色本就深沈。他側過頭瞥了眼玉娘,面色矜貴而端莊,卻不開口。

玉娘起身跪下向他行禮道:“民女見過王爺。”

格安收攏了一身煞氣,站起來也跟著拱手行禮道:“王爺,這是玉娘。”

秦王看也不看跪著的人,甚至避開了玉娘方才坐過的椅子。他落在旁邊的座上,輕輕撫平衣角的褶皺,這才接話道:“是你今日在街上救的人罷。”

格安心裏有點虛,她在旁取了杯子,提壺給他斟了茶,答道:“是的,秋天幹燥,你先喝點茶潤潤嗓子。”

秦王輕輕頷首,端起杯子慢飲。

雪晴早上跟著管家去了南邊的綢緞樁子采辦,所以沒跟著她伺候。格安趕緊喚了一旁的侍婢過來,將玉娘領走安置在府內。又關上門坐在一旁,腦子裏塞滿了怎麽跟秦王解釋的話。

可還未等她想出個一二三來,秦王卻開了口,語帶幾分質疑:“你從前認識她?”

格安點點頭道:“嗯,之前去渠城時有過一面之緣,是個可憐人。”

秦王低斂下眸子,又慢飲一口,那茶盞放在桌子上,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公主千金之軀,不應和這種人相處。”言下之意,是嫌棄玉娘身份低賤,不願她待在府中。

格安輕抿嘴唇,她趕緊應道:“好,我盡快給她找個安身的地方。”正好讓玉娘先出去,免得人多眼雜,生了是非。可是,說是安置,但究竟要安置在哪兒呢?

秦王點頭,默默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格安心裏卻是越想越愧疚,自己寄人籬下,還兩手空空,銀子也不多,連個小宅子都添不起。玉娘冒著生命危險來投奔她,竟是無處安身。哪個將軍能有她慘?思及此處,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秦王聽到嘆氣聲,擡眼看她,只見格安垂頭沮喪,一副人生不如意的樣子。

他承認,每次看見格安吃蔫,都莫名想笑。

“你明日去找管家,讓他給你從帳上支一筆銀子,在城東六坊買個三進的宅子,以後就掛在你名下做私產吧。”

他說罷,耳尖上卻透著淡淡的紅,便急忙起身道:“我還有些事,先去書房一趟。晚上記得來習字,不要偷懶。”

格安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城東的宅子上,東六坊,那可是一等的地段了。還是三進,肯定值不少錢。

她只覺得自己老臉一紅,趕忙推拒道:“不用了不用了,買個差不多的就好,這麽貴我付不起。”格安心裏更愧疚了。大柱子對她這麽好,自己剛剛卻想把他頭削下來。

秦王聽得此話,垂下眼眸解釋:“那讓管家給你挑一個吧,只是前些天他來過問我,道是城東的那座還算不錯,現在買了也正合適。”轉頭又叮囑格安道:“你應該多把心思放在習字上,而不是操心這些瑣事。”

“是是是!王爺放心,妾身一定去習字。王爺大恩大德,妾身沒齒難忘,惟願來生當牛做馬,以報卿恩哪!”格安揉著眼睛,發誓她這次有一半都是真心的,絕不是隨便糊弄秦王。

秦王聽得這話,嘴角卻扯了扯:“你如今在讀書習字上雖小有進益,但切不可驕傲自滿。”

格安聽他馬上又要嘮叨這些沒用的話,趕忙打斷道:“好的好的,王爺慢走,記得帶上門兒,不送了哎!”

秦王搖搖頭,似是無奈,見她趕人,就不再多留。

那兩扇門關上了,午後的陽光也被隔在門外。格安楞了楞,坐在那楠木椅子上。

本來占了便宜得了宅子,還糊弄走了秦王,應該是開心才對。可偏偏為什麽,心裏卻升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她眼眸低垂,細細揣摩著秦王今日的一舉一動。

早上他照常進宮議事,午飯應是在宮中用的,一回來就直奔主屋這裏,見了玉娘便回書房了。這分明是得到了消息,來看一眼的。再加上他若是在門外聽見自己與玉娘的講話,即便是北胡語,那也同樣能說明些什麽了。

格安靜靜地盯著那金獸銅爐裏升起的細煙,是淡淡的薄荷香。聞起來清爽宜人,但心頭卻總是沈甸甸的,不免悶的慌。

“什麽?北胡汗王向我們借兵?”

此時的太元殿裏,梁帝正坐在一旁,在旁立著的,是五皇子和雲麾將軍。

“父皇,那該如何是好?”五皇子身著朝服,頭戴玉冠,眼中透露著急色。

梁帝沈了沈氣,無奈道:“朕老了,這仗也不想打了。但北胡汗王修書求援,大梁也不能坐視不理。”

雲麾將軍上前一拱手,洪亮的聲音響起:“皇上,老臣以為,北胡人向來陰險狡詐,此番求援,令我大梁軍深入腹地,或許是行那甕中捉鱉之計。”

梁帝的右手放在案上,食指輕輕彈著案木,他思忖一會兒,並沒有回應。

五皇子眉頭緊皺,他忽然想起今早秦王也進殿議事過,於是趕忙開口問道:“父皇,小皇叔知道此事麽?他怎麽說?”

梁帝擡擡眼道:“此事秦王與雲雲麾將軍意見相同,皆是按兵不動。只是秦王認為,要假意派軍過去,實為拖延,等事態進一步明了,再進一步商議。”

殿前的二人聽聞此言,皆是沈默不語。梁帝起身走至窗邊,輕輕撫摸著瓶中的濃艷的綠衣紅裳,那是今日宮人們新從禦花園中摘下的秋菊,修剪好送了過來。

“父皇。”五皇子終究還是開口道:“北胡汗王方才登基,勢力淺薄。若是有人邊境起軍叛亂,自身不敵,也是有可能的。”

梁帝默默不語,雲麾將軍卻在一旁開口反駁:“五皇子殿下,請您三思。若是那北胡汗王真的不敵,此番借兵正好能讓我大梁眾將士替他擋箭,自己韜光養晦,乃是一招借刀殺人的好計策。”

他又冷哼一聲,接著道:“若是那北胡汗王假的不敵,那麽便可削弱我大梁邊境兵力,方便其以後接著南下攻打。這真的不敵或是假的不敵,都是一個樣,借與不借兵,都對我大梁百無一利。”

五皇子聞言楞了楞,似是想要強行辯解:“可……若是真的讓那戎狄起兵,打了北胡,占了王庭,大梁或許就再難維持如今休戰的局面。尚不知這戎狄貴族對大梁是何敵是友,若是他們占得了北胡如今的位置,又來南下。那麽我大梁,該如何是好?”

雲麾將軍聽了,眉頭緊皺:“現如今是進退兩難,老臣以為,還是聽取秦王殿下之言,假意發兵,實為拖延,靜觀其變為好。”

二人語罷,接連擡眼瞄那身著明黃龍袍的梁帝,只見他依舊擺弄著那濃綠的枝葉,一副漫不經心,不願理事的樣子。

“讓魏總管進來,傳朕旨意,命原定北軍副將,忠勇侯世子吳珩進宮。”他取了袖間的帕子輕輕拭去手上的灰塵,又開口道:“朕命他帶軍五萬,發兵北上,如何?”

五皇子與雲麾將軍皆跪下叩首道:“皇上英明。”

梁帝眼睛轉向二人,將帕子隨手放在窗邊,語氣淡淡:“英明?”

“朕也曾有過英明的時候。”他靜靜目視前方,面上流露出一絲迷茫。“但早已不是如今了。”

五皇子聽罷,背上從脊柱竄來一股寒意,他控制住打冷顫的欲望,頭上竟滴下大滴汗水,落在廣袖上。

梁帝沒有看他們,只是偏頭又望了眼那怒放的紅菊,揮揮手讓他們下去。五皇子這才又跪安叩首,同雲麾將軍一起出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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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格安晚上吃過府中燉的羊肉,就流了鼻血。

雪晴下午才回府,聽了玉娘的消息,分外高興。還有心情在一旁嘲笑她,說秋天燥熱,應該吃些潤肺的,這三天連吃燉羊肉,是會出些毛病。

格安用巾子沾了涼水敷額頭,換了數塊,又喝了些去火的茶湯,這才止住血。

她心裏有些憋屈。以致於晚上習字時,寫的歪歪曲曲,還不小心被剛走進來視察的秦王瞄見了。

屋裏點著燈,格安坐在案前,右手捂住紙,左手抓著毛筆,望著側面站著的男人,解釋道:“只是秋天燥的慌,我不太開心罷了,以往我都能寫好。”

秦王暗笑,卻將手覆在她捂住紙的右手上,啟聲道:“讓我看看。”

“不!”格安堅決拒絕,二人同時使力,在手上較起了勁。

嘩啦一聲響,那紙被抓起揉成了一團。格安趕緊一把捏住,藏在了自己的左臂下。

她挑眉:“有本事你來拿呀?”說罷揚了揚左手上的毛筆,意思是你敢來搶,我就畫你一臉墨。

秦王看了看她左手的毛筆,搖頭指正:“握筆要用右手。”

格安撇撇嘴挑釁:“我天生左右手都用的好,寫北胡文的時候也都是用左手,怎麽你有意見?”

秦王忽然作好奇狀,偏頭問她:“你還會寫北胡文?”

格安給了秦王一個大大的白眼,似是不屑:“我不會梁人官話,不會寫梁人文字,你難道還真當我不學無術。放心,我不僅會北胡文,我還精通戎狄文字,你想追上我?歇歇吧。”

秦王嘴角上揚,唇邊的兩個酒窩若隱若現,他若有所思,點頭道:“是的,王妃博學多才,本王拍馬難及,這梁人文字,也應是不在話下。”

話音未落,他伸手就向格安藏在另一邊的紙團搶來——

“那就給我看一看吧。”

格安精通武學,反應奇快,在秦王試圖伸手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她翻手一晃,就嘗到了不先思考便動手的後果。

秦王俊逸秀雅的臉上多了一筆濃重的墨,貫穿他的鼻梁和臉頰。

二人之間的氣氛一時凝住。

格安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像被爆竹炸過一般,懵懵的。心想這下完蛋了,大柱子這麽註重儀表的一個人,居然在臉上被畫了一道。她打了個冷顫,趕緊縮頭認錯道:“王……王爺,妾身對不起您,妾身給您擦擦。”

然後因為不先思考便動手,吃了第二次大虧。

秦王望著她欲哭無淚的臉,然後只見那筆尖越來越近,在他臉上忽得來了第二道。

啪嗒——

毛筆掉在了她的裙子上,染上一片墨漬,然後順道滾落在地面。此刻的格安只能尬笑,她的心中仿佛有一只猛獸在嘶吼,吵得她耳邊都是嗡嗡響。

這次她真的顫巍巍拿起了手帕,輕輕在秦王湊過來的臉上擦拭。誰知越擦越臟,一下帕子上都是墨,秦王臉上也是墨,濃濃淡淡,深淺不一。

“嘿嘿嘿。”格安開始自暴自棄,邊擦邊笑道:“王爺,好多了。”

秦王似乎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個樣子,居然也不在意,他拿起格安椅子上腿邊的紙團,展開來看。

上面的字果然如狗爬一般,一道道像蚯蚓在泥裏鉆來鉆去,只有幾個造型簡單的還能認出來。

格安一時不慎,被他得逞了,氣憤地拿帕子繼續使勁抹他的臉。

秦王嘗試側過臉幾次,卻沒能躲開。他一下捉住格安的手,無奈道:“我的臉都擦紅了,你就不能溫柔一點。”

格安忽然停下來,感覺有些不對。她發現自己正窩在椅子上,左手扶著椅面,右手被秦王單手握住。

關鍵是,他整個上身都傾過來了,左手放在椅背上,好像把自己圈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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