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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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安扒開秦王的袖子,扯過一段裏衣,隨手給他的傷口包了幾下。

“你現在這裏緩一會兒,我去打掃一下戰場。”她動起身極快,撕開別人的衣服將幾個死的捆在一起,拉到另一邊的陰坡,用力一踢。

那幾具屍體滾落山間,一個拽著一個,看上去頗有喜感,最後撲通通都落進山谷間的河裏去了。

格安見那湍急的河流將幾人沖走,返回來翻了一翻地,又開始折騰被敲得昏迷的黑衣領頭人。

秦王看她撕那人的衣服撕得好不爽快,心中湧起不滿:“他已經逃無可逃,不必綁了。”

格安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倒是偏頭來斜視他:“怨不得被抓到這裏,一看就知道是個傻的。”

秦王因著脫離了生死危機,也有閑情和她理論:“要綁也是用繩子。你一個女子,撕人家衣服,不甚雅觀。”

格安收緊了手下最後一道結,將不知從哪具屍體順來的麻繩牽在自己的臂甲上。

“你懂什麽,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她走近將秦王拉起來扶住,又用左臂拖著那個被綁成球的倒黴鬼前行。

“少廢話,要不然我把你丟在這兒。”格安威脅道。此時此刻她才是手掌生殺大權的人,說話走路都硬氣了好幾分。

她見秦王在自己的淫威逼迫之下安靜如雞,不禁喜形於色道:“我今兒下山要吃烤全羊。”

“休想。”

“少廢話!要不然我把你丟在這兒。”

“休想。”

“……”

是誰給了你勇氣開口!?

二人拖拖拉拉回到觀中時,已近破曉。

秦王將那五花大綁,背上蹭得鮮血淋漓的黑衣人交給了一個侍衛。而格安卻先行閃身避開人,躲進了裏屋。汗水與雨水,浸透又蒸幹,衣服上面濺了不知道誰的血跡,結成了一大塊。

格安叫雪晴打了點水進屋來擦身子,雪晴端了水進來,卻只抱著臉蹲在一邊哭。

她見慣了別人流血,卻見不了別人流淚。但凡是姑娘家的,一哭她就心亂。

“看你每次這幅樣子。”她呵斥道。

雪晴不理她,還是在抹眼淚。

“事前膽大心細,臨頭鎮定自若,事後天要塌了。”格安一邊用力擦著脖頸間結成痂的血跡,一邊嘲笑雪晴。“怎麽樣,我一句話用了三個成語,厲不厲害?佩不佩服?”

“厲害。”雪晴擦幹臉上的淚痕,鼻音濃重:“佩服。”

格安睨過一眼,見她收了眼淚,只是臉色有些難看。

“你再看看你自己,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絕對是在嫉妒本公主武藝高強,能說會道,說打就打,打誰誰死。”

雪晴嘴角一扯,眉頭卻擰起,一副強顏歡笑的模樣道:“是,我是嫉妒公主,嫉妒得眼紅。”說罷眼眶裏居然又湧出了大滴大滴的淚。

我的天可汗啊,格安腦子裏一團亂麻。究竟是自己嘴笨還是梁人女子難哄?出生入死,刀尖上舔血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麽自己要絞盡腦汁安慰她?都是做公主的人了,難道不能蠻橫一點嗎?

於是她昂起頭顱,披過錦袍,下定決心,換一招吧。

“雪晴雪晴,你快點幫我來弄一下這個衣服嘛,我不會系這個帶子。”

哭成兔子的雪晴上前伸手,三兩下,翻花一般,束帶們便服服帖帖靠在了中衣邊上。

“好雪晴,我們走吧。王爺還在外邊等,他如今身有隱疾,正是挫敗的時候,去給他找個幹凈的布條包紮。”

雪晴聞言突然不哭了,兩眼直楞楞,呆呆地點腦袋,跟著格安後邊開門出去了。

“咚咚咚——”

這邊雪晴在裏屋給秦王清洗傷口,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格安坐在前屋的椅子上,正擺弄著自己的木哨,抿起了雙唇。外邊的山霧已散盡,天就要亮了,這時候來什麽人。

站起身,打開門,見外面立著一個陌生老頭。長髯白鬢,目若寒星,舉手投足之間有著一種肅穆。

她在戰場上混了這麽久,一眼便瞧出這是個武將。還是手裏沾過不少人血的真貨色,才能在行止坐臥間都透露出煞氣。

她行了一禮,恭敬道:“敢問您是?”

面前人見開門的是一身著錦袍,大袖深衣的女子。高鼻深目,彎眉薄唇,膚色白若透光。心中明白應是那北胡蠻子們送來和親的公主,於是開口,語氣輕慢道:

“三朝老臣,雲麾將軍,禁衛軍統領,南安解張仁,求見秦王殿下。”

三朝老臣?這麽大頭銜擺出來嚇人。格安看得見那老頭目中隱晦的輕視,她又不是瞎子。

“對不住。”格安撐起兩個嘴角:“名字太長,我記不得了,請將軍下回再來吧。”說罷就要關門。

雲麾將軍一個橫擋,大聲道:“公主莫要說笑,此乃軍機密要,事出緊急。誤了時候,是誰也擔不起。”

格安見此收起手,掀起眼皮看他,挑眉解釋:“您見諒,本公主出身北胡,漢話說得不算好。還請講個重點,免得聽錯了,說成另一個人,就不好了。”

雲麾將軍白眉一壓,眼中寒光更甚。他緊抿著嘴,瞪著格安。

格安和這雲麾將軍一樣高,她倚在門邊,微微仰起下巴,半耷拉著眼皮斜著眼看他,不出一言。

天已越來越亮,馬上就要到皇上下山的時刻了。

“哎我說,老頭兒,你倒是見不見了?你不見也別耽誤別人收拾東西。”

雲麾將軍心裏一陣氣悶。

“杵在這兒像個掃帚一樣,讓來來往往的小道士們怎麽想?”

幾息之後——

“在下解張仁,求見秦王殿下,還請王妃替在下通報。”他低頭向格安作揖道。

格安輕笑了一聲,點了點頭:“將軍快快請起,既是有要事,還容妾告知王爺一聲。”

她轉身嘭地一響拽上門,過了半晌又猛地拉開。

“將軍請進吧”她笑道:“王爺不便挪身子,在裏間兒等將軍呢。”

解張仁胡子一抖,越過格安大步流星進去了。

格安眼見著他急沖沖進了裏屋,雪晴也被支了出來,去耳房收拾包袱。

大梁的將軍,不僅打仗會輸給她,眼睛還都長在頭頂上,非要覺著自己高貴一等。

雖然她之前在北地從沒見過這雲麾將軍,但還是有聽聞的。據說年輕時候都在南邊守城,老了被梁人皇帝拉過來作禁衛軍統領。

看來不是個路過的,格安心想,這又多了一條線索。

——————

今天是沒有烤全羊的一天。

三人白日裏回府後,格安就隨便用了些糕點果子墊肚子,倒頭就是大睡一覺,直到剛才被雪晴叫起來。

晚飯能看的只有老鴨湯,她撇撇嘴。桌上擺著好幾樣菜,綠的紅的白的。只有那旁邊可人兒的老鴨,泛著尊貴的金黃色,呼喚著格安的胃。

據說秦王中間兒還進宮面聖了一回呢。格安心裏不知盤算著什麽,伸筷子扯下老鴨腿,一整個塞進口中,裏頭翻江攪海半天,取出來時,只剩一根光溜溜的棒子,連脆骨都被嚼沒了。

秦王身邊兩個布菜添湯的侍女仿佛從沒見過這種吃法,紛紛低下頭去掩著嘴笑。

格安瞟了一眼,倒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又掰下來一根鴨翅,如法炮制一番,零散的骨頭就如下雨一般接連落在盤中。

秦王見此,嘆了一口氣道:“你若想吃些鴨肉,可以喚人剝下來,放在盤中,用筷子夾了吃。而不是……”

而不是像狗一樣?格安心中翻了個白眼,她忽然想起,曾經也有這麽一個人這樣說過自己。

“你說的是。”她搶了話,將嘴裏的飯咽下去道:“可惜平日裏吃飯,我還是覺得,吃得舒坦就好。”

換而言之,想怎麽吃就怎麽吃,又不是有人坐上頭盯著我吃。

秦王又是一陣沈默。他看著格安風卷殘雲一般將鴨子嘬成鴨架,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只是擔心鴨骨煲得太酥,容易碎開,卡到喉嚨。”

呵呵,居然這麽喜歡咒我。卡到喉嚨,這種死法也敢想?今天早上就該把你丟山裏。

她看那兩個婢子嬌滴滴地,一人一勺餵著秦王喝湯,邊餵還邊笑著瞥她。看就看吧,大街上看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你們倆。格安心裏一時不爽,一口氣喝了五盅湯,取出帕子沾沾嘴,又悄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肚皮。

飽。

“我先出去散步消食,你慢慢吃吧。”說罷便起身,仰頭出了門,眼不見心不煩。

從山上下來進京城,仿佛是從寒春邁進了夏日,周圍的人和景都熱鬧了起來。格安心道,熱鬧這個詞兒取得真好,人間喧囂,可不就是熱麽?只她一個人,沒有帶雪晴,慢慢走在那浮著圓葉的池子邊。梁人好蓮,但凡蓄著池子的人家,就要養蓮花。文人們作賦填詞,也都愛以蓮為題。

可在格安看來,蓮,四舍五入一下,就是藕。

那花兒雖然好看,但開了那麽一季便敗了。若是回想起來,興許還沒有桂花糖藕印象來得深刻。由此可見,長得好看沒有用,只有能吃飽肚子才有用。

天色漸晚,格安在府中散了一圈步,剛才吃飯時受的氣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回屋時,秦王正靠在塌上看書。她一開門,就見大柱子向她看過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愛說不說。

她拉了椅子坐,又從旁邊掏出來一本雪晴給她買的小畫書,下巴墊在桌上看了起來。

屋裏只有燭火輕微的劈啪響,格安漸漸看得入了迷。

“今日……多謝你了。”

格安正看在精彩處,跳進畫中出不來,只是“嗯”了一下,連聽都沒聽他在說什麽。

“雲麾將軍年事已高,心裏對北胡人有些偏見,還望你不要在意。”

“啪”地一聲,格安將立起的書平拍在桌上,坐直了身子皺著眉頭,換了個姿勢看。她終於理解,每次大柱子在馬車上讀書,不時被她打斷的痛苦了。

“無妨。”

“我幼時,曾被老鴨湯裏的骨頭卡過喉嚨。”

還有完沒完了?格安日常暴躁。“你小時候卡沒卡嗓子跟我有什麽關系?那是你嘬骨頭技術差。”她擡眼看秦王,卻見秦王一直盯著她笑。登時一個冷顫,雞皮疙瘩都下來了。真邪門,瘆得慌。

“你究竟,為什麽要來救我?”只見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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