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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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秦王端坐一邊。格安因著躲避旁人,晚出來了一會兒。

她一上馬車,就看見秦王轉頭看她道:“為何這麽晚?”

格安想起那亭中之事,加之喝了不少酒,大膽跟秦王嗆聲道:

“怎麽?打擾你睡覺了?”

秦王見她般尖酸,身上還有酒氣和宴裏帶的熏香,便放低聲音解釋:

“我並非要責怪於你,只是天已大黑,你孤身一人,不是很妥當。”

格安一聽秦王這語氣,心裏直發毛。她低頭斂目,隨著馬車的行走,身子搖晃。

半晌,她才開口道:“我離席時要去出恭。從恭房出來後,發現門口等我的侍女已經沒影兒了。三繞兩繞這才找到出來的路。”

秦王聽得此話,竟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隨意囑咐了她一聲:“今後少與她們來往。”便不再開口。

格安見這秦王忽冷忽熱,更是心如亂麻,仿佛自從來了大梁,自己就陷入一張網裏。身邊的人都帶著一層層面紗,她每每要抓出什麽關鍵之處時,就又有了新的困惑。

北胡王庭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大梁又發生了什麽,為何娜塔爾公主會被送來和親,自己又處在什麽境地裏,身邊人究竟是敵是友?

咕——

好一陣嘹亮的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格安捂緊肚子,真是尷尬。

本來在宴上就沒怎麽吃東西,剛才又一路小跑,東躲西藏,怕是消耗太大,餓也算正常。

秦王擡頭看了眼格安,從馬車下面的暗格裏取出一盒點心,打開來,推到她面前。

格安微微有些心疼自己。她一邊吃著,一邊對著秦王問:“王爺,你們平時也吃這些東西麽?”

秦王不解:“你指哪些東西?”

格安不小心打了個酒嗝,補充道:“就是放在小小的碟子裏,涼涼的,一片片,一點點的,沒什麽味兒,也吃不飽,一上上一堆的。”

秦王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格安對著點心狼吞虎咽,覺得甚是不雅觀,開口勸道:“你莫要再吃了,這些點心不好克化,等回府讓廚房給你下碗辣醬面。”

格安想到辣醬面,將手中的軟糕整個塞在嘴裏,囫圇咽了下去就道:

“辣醬面啊,真的很好吃。我還要加半斤鹵牛肉和三根青菜,又香又實在。光是想一想都能流口水了,吃一口簡直是人間極樂啊。”格安一邊饞,一邊故意發出一些響亮吸溜聲。

秦王輕輕握住自己的拳頭。

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老天爺要懲罰他感受自己妻子的這般粗俗。

真是,餓鬼投胎。

這晚格安做了一個美夢。

夢裏沒有娜塔爾公主和親,沒有二王子繼位。

她帶兵一路攻進大梁皇城,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她進了皇宮,將那國庫打開,裏面金銀財寶堆積成山,全部都被她充了軍餉。

睜開眼時,天色卻已是大亮,格安轉過頭來,卻沒能看見秦王。

大柱子已經出門了?她心想。

丫鬟們端來洗漱的水,伺候她穿衣。

格安看見雪晴邁進門來,就順口提議道:“雪晴,我們今天早上——”

不料雪晴一個搶白張口就打斷了格安的美好的願望:

“公主,辣醬沒了,今早您吃點別的吧。”

格安砸吧砸吧嘴,仿佛昨晚的辣醬面還在舌尖回味。

她仔細想了想,鄭重地對雪晴說:“那我要吃烤羊腿。”

雪晴忍住心裏的沖動,對她溫聲細語:

“公主,現在是辰時,府裏還沒有備好烤羊腿。”

格安長長嘆了一口氣,裝模作樣地拿著帕子抹眼淚道:“可我已經一個月沒有吃到烤羊腿了,嗚嗚嗚,大梁怎麽這麽窮,連個烤羊腿都沒有,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她穿戴好衣衫,扯著胳膊腿伸了大個懶腰,懷中的木哨膈應地她肋骨生疼。格安整理下自己的衣襟,一把拉過雪晴道:

“小姑娘,我們走,去安慶社接著聽那秦樓月先生戲說及翁大將軍,順便在旁邊攤子上買個辣醬煎餅作早飯。”

唉,做王妃,就是這麽無聊。

中午聽完三場子書,打那安慶樓回來已是午時。進了王府,下人才向格安請示,說是秦王去了五皇子府,不知會什麽時候回來,但給廚房打了招呼,讓他們準備了正菜。

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那就約等於不回來了。格安聽了一早上的貫口和評書,肚子可是餓,於是先讓下人傳膳,直接準備吃午飯。

早上的那點抱怨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此時心道真好,終於過上了飯來張口的日子,衣服也不用洗碗也不用刷,連桌子都有人擦。真真是,如果這地界不是大梁,那就更完美了。

她來王府不過四五日,之前要麽在外邊吃辣醬煎餅,要麽回府吃辣醬面,或者去長公主府嚼蠟,到宮中吃糕點。倒還從來沒有吃過所謂的王府正菜。

格安坐上正座,看著端著羹湯粥飯的侍婢魚貫而入。不過幾息之間,大圓八仙桌上就擺滿了各類菜肴,從天上的地上的海裏的,外加各式菌菇時蔬,應有盡有,放在貼金鍍銀的彩繪盤子裏,還有玉色的瓷杯,冰紋的碗筷,繪八仙的茶壺。

雪晴站在旁邊道:“公主,已經上齊了。待您用好了,會有些瓜果和乳酪消食。”

還有?

格安瞪大了眼睛,張張嘴,心裏卻不是個滋味。她本以為王府上菜,就是與那些北地梁人的規矩差不多,不過什麽四菜一湯,八菜兩湯的。可這桌上每樣都是精致的小碟,放在一起琳瑯滿目,竟是數不清到底是多少菜式。

她訕訕道:“我......我可能吃不了那麽多。”

這以前總是在想著過好日子,然而真正鑲著金流著油的好日子到眼前了,她又覺得自己無福消受。

格安心中不知什麽感受,一點點湧起,堵住她的心門。

她忽然想到曾經與她副將烏爾突征戰時所見所聞。

那時汗王病重,她剛接手南征軍攻打大梁。平日裏軍餉發不下來,她又沒有生財的好方法,嘴饞了,都是跟著烏爾突出去打點麅子抓魚煮湯喝,美其名曰:山珍海味,人間不換。

她的將士們還好,一日三頓大鍋飯頓頓不落。

而邊關的百姓呢?她在山裏有見到刨樹根吃的,有挖觀音土吃的,還有餓狠了吃掉自己衣服險些凍死的。見著她了,跪下來磕頭哭著求情。但凡問了,大都是些佃戶農人,交不起租子,兒女被拉去為奴為婢,自己為躲避牢獄之災,跑到山裏來。

上有梁帝苛稅重役,處處興建行宮。下有官員出門要坐十二擡的轎子,姑娘夫人們要講究穿衣排場。從來不知什麽是豐收欠收,澇年荒年,只知道今年夏天屋子裏忒熱,白日裏多加了三回冰。

雪晴在旁一眼,就明白了格安是什麽意思,她俯下身來,在格安耳邊道:

“公主不必擔心,我吩咐下人們將剩下的菜送去京口善堂便是了。”

格安聽後爽快點點頭,也不多糾結,開口道:“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下次讓廚房別做這麽多,要不然平白浪費,還教人不開心。”

話音還沒落,就聽得一道沈穩的男聲傳來——

“是怎麽個不愉法,今日的午膳不合王妃的胃口麽?”

格安擡起頭,看見秦王從門外邁進來。

大柱子中午不是不回來麽?

格安心裏這麽想著,手中的筷子倒是沒停下。她語氣淡淡,隨意解釋道:“還不錯,就是做的多了浪費。”

秦王也凈手落座,下人給他添了一雙碗筷又布了菜。他視線掃過格安,眼中仿佛有深意。

格安倒是沒管秦王,註意力全被眼前這個盤子裏的菜所吸引。

雪晴見狀,在一旁解釋道:“公主,這是金絲雀巢,您嘗嘗。”

金絲雀巢,下面是切成細絲炸好的芋頭盤成鳥巢的形狀,上面臥著一只金黃的烤小雀,雀兒下面還藏著兩個鹵好切半的鵪鶉蛋。

說罷雪晴就給格安布了菜。

格安一口放進嘴裏,開心地瞇起雙眼。

芋頭絲外酥裏綿,雀肉皮脆汁多,鵪鶉蛋鹹香入味。

她連著咀嚼了好幾下,才舍得咽到肚子裏頭。可惜梁人菜肴小而精致,花樣多但不實在。

“原來,你們不總是吃那種又涼又小還沒味兒的幹菜。”

格安感嘆道:“雖然我更喜歡吃烤羊腿。”

秦王聞言頷首:“王妃喜歡吃什麽,喜歡怎麽吃,只管吩咐廚房便好了。”

格安心裏一樂。喲,大柱子還挺大度,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本將軍想吃燉周桓湯,要放三根大蔥白焯水,兩塊老姜去腥,五兩花椒提香。一份配上蘿蔔煮,一份撒上孜然小茴香,下二兩面......

“你在笑什麽?”

秦王忽然打斷了她的白日夢。

格安一時得意忘形,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道:“王爺,妾身在感嘆大梁吃的豐富多姿,可謂是地大物博,人傑地靈。妾自從和王爺結了親,就吃上了從前從未吃過的東西,想到將來還能吃更多,一時心中感激不盡,不禁大笑出聲,實在有辱斯文,還請王爺責罰。”

秦王右手握著調羹,低頭輕輕攪動著碗裏的濃湯。

“王妃近日大梁官話水平見長,可是有學習過?”

格安瞧見這秦王似是揭過了這茬,便點頭道:“我每日跟著雪晴學習梁人官話。”

秦王擡起眼皮,視線掃過雪晴。

雪晴只覺得自己如芒在背,像是被一只老虎盯上,後頸立刻沁出了一層冷汗。

格安又開口:“我今兒還和雪晴去了安慶社。”

秦王點點頭道:“嗯,你去聽些說書的也算有益,但最好還是找個西席親自教授。一來評書貫口雖聽著有意思,實際上卻都是些三教九流。二來安慶社人多眼雜,若是實在想去,要多帶兩個侍衛,去時報本王的名號,讓他們請你上雅間。”

格安趕忙應了,心裏激動,這秦王居然還真是評書館子的座上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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