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車禍

關燈
南方的三伏天持續的悶熱潮濕,城市裏只要有人的地方,空調便會不分晝夜的工作。

鄉村會好一些,清晨難得退會兒涼,但是太陽一出又要開始升溫。

七八點光景,餘家懷二胎的媳婦懶洋洋躺在葡萄架下藤椅裏,邊搖邊扇扇子,她的婆婆在院子另一角的洗菜池洗魚。

餘家已經有了一個孫女,媳婦的這一胎嗜酸,與頭胎大不一樣,大家都覺得該是一個兒子。

於是哪怕兒媳婦打懷上起就各種刁鉆難纏,一家人還是美滋滋的將就。

這不,兒媳昨晚說想吃魚,公公就起了個大早從村裏的池塘弄回來一簍子肥美鮮活的鯽魚。

小芬悠然的閉目養神,綽綽約約聽到交談聲從自家院子側後越來越近。

“陳二娘這麽早洗魚呢?”

“是呀,我家小芬昨晚說想吃魚,我一大早就讓你餘六叔去捉了好多回來。”

孟小芬側過頭,正好與田家的二女兒對上眼睛。

遠遠望去,哪怕同是女人,孟小芬的腦海裏也只有四個字:亭亭玉立。

田晞對上她,莞爾一笑:“都知道二娘家公婆好,兒子又媳婦孝順,一家人都有福氣。”

孟小芬笑的眉眼彎彎。

婆婆是個健談的:“聽說你們倆今天扯證去是吧?小韓那麽能幹,年紀輕輕就在鎮上和市裏都有店面,爸爸媽媽又通情達理,以後你們倆才有福呢。”

中國人都是八卦愛好者,這話自打田晞第一次把韓瑯帶回家就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

都是從小看她長大的鄉裏鄉親,大家沒有惡意,字字句句都是讚嘆和羨慕,只是田晞還是會覺得有些尷尬。

尤其是韓瑯還在這呢。

田晞身子沒動,眼睛卻使勁去觀察他的神色:他不會覺得自己被當做養肥的過年豬,讓她田晞給宰了吧?

韓瑯不動如山,知她偷看,拋個媚眼。

孟小芬挺不喜歡聽這些,瞥一眼和自己婆婆聊天的一對璧人,有些煩悶的轉身,以後背相對。

田晞是屋後那家的二女兒,模樣周正又讀了大學,雖然大城市不好混回到這十八線小鎮的農村來,可人家有學歷考了公務員,又命好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

可真是處處都比她從山區來的孟小芬強多了。

哼,她真的就會一直順風順水嗎?

孟小芬想起一個月前產檢的時候,在醫院看到韓瑯和另一個時髦女孩時他不尋常的表情,心理稍微平衡了些。

現在村村都通了公路,餘家地勢高,公路就在院子下邊。

田晞和男朋友開車走遠了,陳二娘望著那個白色的車屁股對自家媳婦說:“現在條件好了出門就是馬路,等天氣涼快了咱們也去買輛車吧,別買那幾萬的便宜車,怎麽也買輛十多萬的,咱們家兩個小家夥呢,可別顛著小寶貝兒們……”

孟小芬又開始煩躁起來,想起韓瑯車屁股BMW的標志,婆婆一番好意的話卻是越聽越起火。

“熱起來了我回屋了啊。”

田家的房子是一幢古老的兩層小樓,已經有挺多年頭,正是田晞一歲那年修建的。

跟村子裏後來修建的一幢幢氣派又漂亮的房子相比顯得樸素許多,不過墻角院落栽種許多水果鮮花,周圍又是自家的菜地,挺有一種適合歸隱的幽靜。

院子裏很安靜,雖然今天有喜事,卻沒什麽熱鬧氣氛。

田建國的妻子已經去世十多年了,兩個女兒都爭氣,相繼讀了大學,現在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公務員。

早年田晞一直在城裏飄著,不肯談戀愛也不打算結婚,愁白了他許多頭發。

好在這幾年孩子想通了,回老家考了公務員,雖說小地方發不了財,好歹也算穩定了。

大城市雖然機會多條件好,壓力也難以承受啊,他們這樣毫無背景的家庭,供兩個孩子讀了這麽多年書早已經傾盡全力,再說其他的幫襯他只有力不從心吶。

現今田晞快要結婚了,韓瑯條件出乎他意料的好,田建國轉過已經有些佝僂的身軀,朝遠處山坡上妻子的墳頭遙遙望去,“總算跟你有個交代了。”

今天趕集,到了鎮上有些堵車,田晞看著窗外來來去去的許多都是熟悉的人。

大家行色匆匆或悠然自得,獨來獨往或三五成群。

每當看到這樣熱鬧的,充滿煙火氣的場景,田晞總會想起母親。

小時候她最喜歡就是和媽媽姐姐一起來趕集,對於他們清貧的家庭來說,只有趕集的時候才會買些糖果零嘴解饞,雖然只是些許。

如今長大自食其力,本該好好孝順母親,而她卻早就不在了。

若是她看到自己與韓瑯結婚會很高興的吧?

韓瑯家境好模樣好,當初相親之後以為他這樣的條件不會選擇自己,可事實卻是他們竟要去領證了。

親戚朋友鄰裏熟人都說她交了好運,韓瑯這麽出挑的人竟然被她等到了!

是的,等,田晞今年28了,村裏人在背後對她不戀愛不結婚說三道四已經好些年,卻不料她等來的是韓瑯。

用一句世俗的話:少奮鬥十年。

可田晞知道,他們只是年紀都大了。

韓瑯不愛她,她也不愛韓瑯。

從前年紀小,她雖出身清貧卻也有骨氣:我將來愛的人,哪怕一無所有,只要我們相愛,定會與他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言猶在耳,時間卻匆匆將人帶到了這樣尷尬的年紀。

初心仍未改變,只是萬萬沒想到:有的人也許窮盡一生,也遇不到那個傾心相愛的人。

愛情也需要運氣。

這浩蕩人間,多少人卻都沒有。

等過了純真年少,等過了熱烈青春,等到了父母老去,愛情的期待在人生的責任和義務面前漸漸褪色。

當爸爸身體衰老華發生之時,她知道自己也會像許多的別人那樣:遇到那個合適的人,就嫁了。

哪怕他風流多金,溫柔體貼,終是無關風月。

有電話進來,是田晞的好友兼預定的伴娘千慧,“親我到你們這兒民政局門口了,你們到哪兒了?”

徐千慧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在老爸眼皮子底下任總助,平日裏天南海北到處飛。

田晞從相親到辦理結婚登記只花了兩個月時間,名副其實的閃婚。

徐大小姐忙於公務未能當面考察田晞的未婚夫,一直對她如此之快的進程大呼難以接受。

用她自己的原話說:都要扯證了,她再不出現就來不及了!

田晞想起來就失笑。

回想與千慧認識這許多年,一直以來她就是自己的大姐大,事事為她著想。

當初她為了爸爸執意回老家的時候兩人還差點鬧掰了,可無論何時她知道,這個世界上她不能辜負的人不多。

作為親人,是爸爸和姐姐。

作為朋友,卻只有千慧。

為了她草草決定的婚事,千慧不遠千裏而來。

田晞十分感動,然後對韓瑯心生同情。

韓瑯雖然在開車,可要對她的反常一點沒有察覺就太秀逗了。

他濃眉高挑揶揄道:“怎的我臉上是有花?”

田晞咂砸嘴,“我有個特好的朋友,說好要做我的伴娘,來了。”

韓瑯不知她意欲何為,但從一向跳脫的田晞嘴裏這麽鄭重的說出來,顯然不是個尋常人物。

他順著這段時間漸漸習慣的田晞的思路來摸索:“明星?”

田晞眼角跳跳,他腦子怎麽長的?她話裏有這意思?不過想想千慧的情況,竟然無力反駁:“差不多了,不過這不是重點……”

“我去這都不是重點,我不過隨口一說你還真有個給當伴娘的明星朋友啊?”他腦子裏開始急速

摸索,自己得拉吧哪些兄弟才能給撐起這場面。

“你別急別急看前邊車,那,我跟你交代了吧,咱們不是閃婚麽,我朋友生我氣,所以可能會為難你。”

韓瑯看著田晞很是無辜:“閃婚又不是搶婚,她憑什麽不為難你而為難我?”

“(⊙o⊙)…這……”

“或許你姐妹兒覺得你腦子不夠被我騙了?”

他要其他時候這樣說田晞肯定一拳就乎上去了,可當下這情況她竟是無言以對!

看她如此心虛韓瑯簡直快給氣樂了,“原來在你朋友眼裏你的智商……”

他一副不忍心繼續打擊她的表情,田晞心頭憋出一口老血,“我反正對你算厚道了,到時候自己招架不住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氣哄哄坐正身體把手機扔回背包,觸到皮包的材質,確實與她自己花三五百買來的不一樣。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算得上奢侈品的物件,還是兩周前的七夕韓瑯求婚後送的。

她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韓瑯好像很怕自己不嫁給他一樣。

田晞捫心自問,韓瑯到底看重什麽非她不娶,想到最後或許是因為,她不愛他吧。

她有自己的工作,對物質沒有過多的追求,能過好的生活也經得住平淡。

她有學歷眼界不低,不會把註意力糾纏在他一個人身上。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也不愛。

兩個人的婚姻就是一場合作,一份交給各自家庭的答卷。

之所以會進展得這麽快,除了他的個人情況確實過硬之外,實在因為他著實算個有趣的人。

一開始就沒有感情,若是再無趣,那漫長的婚姻究竟還有什麽盼頭啊。

田晞在出神,被後面的喇叭聲吵醒,回過頭發現韓瑯直楞楞的望著前方,神色頗不對勁。

“怎麽了?咱們好像擋到……”她話還沒說完,順著韓瑯的視線看到前方十米開外一輛火紅色的車子,駕駛座有個穿紅衣的女人,看起來頗為時尚美麗。

田晞心裏咯噔一跳。

這什麽三流劇情?兩個人互望著彼此全世界都進不去眼裏,田晞覺得自己忽然就成了一對神仙眷侶中間惡毒的小三。

天煞的臭男人你之前可是再三保證沒有女朋友的!

田晞眼簾低垂,讓自己保持平靜,得虧還沒拿到紅本本呢,總比真結了婚她再竄出來強:“韓瑯,你們需不需要單獨談談?”

不料韓瑯猛然一驚,握方向盤的手用力到關節泛白:“不用了,我們走吧。”

他斂神調息發動車子,從那輛火焰般的車旁劃過。

田晞十分覆雜的看向那個女孩兒,就像電影裏的慢動作一樣,她們四目相對,田晞看到那雙美麗的眸子裏滿到裝不下的痛,和恨。

田晞回過頭,感覺有些不安。

她想起今早起床喝水時杯子竟然摔了。

早飯前聽到爸爸有些咳嗽,家裏常備的止咳藥用完了,一會兒得記得去買。

還有姐姐今天會帶著小外甥回來給他們這對新人慶祝,回去的時候得買些樂樂喜歡的零食。

大腦僵硬得難以思考,可偏偏一團亂哄哄的瑣事攪來攪去。

轉過前面的拐彎就是登記處,田晞搖搖頭:我的人生拿的是配角劇本,不會有異想天開的情節。

她看到了風塵仆仆的千慧,迎風搖擺的大波浪卷襯托她出眾的風情。

她的腳邊是行李箱,她從遙遠的阿拉斯加來。

嘣。

田建國從地裏提了一筐芹菜回來。這是他自己種的本地芹菜,香味醇厚口感清脆,兩個女兒都愛吃魚,今天這樣的好日子一會兒的餐桌上少不了一盤美滋滋的芹菜魚。

這三伏天真是熱,拿毛巾擦去一身汗進屋喝一盅出門前涼好的茶水,大口大口的灌下去真是過癮。

滋!

忽然一聲難以察覺的電流聲,客廳的燈竟自己亮了。

田建國心頭突了一下,望著莫名點亮的燈泡一陣思索,莫不是開關老化了?

剛想伸手去把燈關上,電話突然響了。他用的老人機聲音極大,嚇得他驚出一身白毛汗。

“餵,哪個?”

“老田啊快到鎮子上來!你家小那個女兒出車禍咯!”

田建國感覺身體裏什麽東西一下子崩潰了,本能的盯著眼前雪白的墻。

燈熄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些一個自己喜歡的故事,存稿豐厚,歡迎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