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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也搶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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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特色。

高陽不禁道:“溫衾似乎很喜歡選在茶樓議事?”

楚辭聞言竊笑不語,秦酌卻面露窘色清咳幾聲,也不言語徑自上了二樓去,楚辭高陽緊隨其後。至一雅間正有青衣少年早已等候於此,聞得三人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目光清冷。

三人落座,楚辭立時換上討好笑意,道:“公子公子,我把李姑娘毫發無損的帶到,這回總該賞我點什麽了吧?”

聞言,溫衾卻只輕描淡寫瞥一眼楚辭,並不作答,反是看向已飲起小酒的秦酌。“還有一段路。”

秦酌聞之冷不防手臂一抖手中酒盞一晃,盞中酒水悉數打濕衣襟,原本還是滿面春風現下頓時成了張苦瓜臉,唉聲怨道:“公子,我們繼續趕路倒是無妨,可李姑娘畢竟奔波數天身心俱疲,好歹也找家客棧讓人家姑娘休息幾天吧?”

楚辭也附和著用力點頭,“是呀是呀,公子你看這太陽都快下山了,我們還是找家客棧休息一晚再趕路吧。”

溫衾見此也只得作罷,順了他們的意去尋家客棧來住。可哪裏曉得尋遍了方圓四裏也只尋得一家簡陋客棧,天色漸晚實在容不得四人挑剔,所幸客房充足,便選了四間上等客房而憩。

子規啼夜,孤月徘徊。

高陽解了發髻正要吹燈入眠,恰逢此時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身在這寂夜孤城,高陽一時心中有點發慌,不知這門該不該開。

卻聽門外那人停止叩門,片刻後,那人又道:“開門。”

聲音清寒如月,純凈如雪,想必門外的不會是別人,正是溫衾。

高陽這才放下心來去將門打開,只見溫衾立於門外,手中還捧了一小藥瓶,他不語,只將藥瓶塞入高陽懷中。高陽也不解其意,微微一楞後問道:“你這是……?”

溫衾卻惜字如金般道:“手。”

高陽立即意會。想起那只被荊棘劃傷的手臂,高陽以為自己掩飾得近乎無瑕,到底還是被他看穿了。

“多謝。”

溫衾聞而不言,只轉身就走。

“等等!”高陽眉頭微蹙忙追出去喚道,見溫衾停下腳步,才繼續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

“你為何要竊走《錄圖書》?為何要留下那枚竹簡?又為何非要我與你們同行不可?”還有為什麽要送藥給我呢……

☆、刀光

“你為何要竊走《錄圖書》?為何要留下那枚竹簡?又為何非要我與你們同行不可?”還有為什麽要送藥給我呢……

溫衾並不回頭,只淡淡道:“姑娘既已問完便回屋歇息吧。”言罷提步離去。

高陽愕然,片刻才明白他話中意思:他只讓她問,卻並未說過要回答她啊!

真是個狡猾的人呀,高陽暗自腹誹。正要回屋,卻見屋內燭影一閃,剎時四周昏暗一片,若非有月光斑駁灑落樓閣,定然要伸手不見五指。

大抵是風吹熄了燭火吧,高陽想著握緊手中藥瓶,步伐緩緩走入屋內,開始四處摸索尋找火鐮。恰逢此刻身後一陣冷風刮過,旋即便是藥瓶落地打碎發出的清脆聲響。

原是高陽被那陣陰風給驚嚇了,一個不慎藥瓶才從手心滑落,卻是可惜了他一番心意。

高陽也不太在意這藥,仍是伸手四處摸索著,總算是尋來了火鐮點燃燭臺,周圍頓時亮堂起來,順目望去,正是西邊的窗沒有關。高陽放下火鐮,提步正要去關窗,然而行至一半卻突然停滯住。她蹙起眉頭,猛地轉身看向東邊的窗,竟是關的嚴嚴實實的。

方才那陣風分明是由東面吹來,為何開著的是西窗……

不論鬼怪一說,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從西窗躍進屋內,而那陣風正是那人經過高陽身側所引起的。

思及此,高陽哪還管得這西窗關未關,當即拔腿跑出房間。高陽也不曉得那賊人到底是從哪個方向去的,總之直覺告訴她這客棧早已危機四伏,趕緊匆匆跑下樓。

剛至一樓,還未來得及奔出客棧,高陽只覺得腰肢被人一拉,她一個不防便跌入了那人懷中。

“噓。”

短短一字傳入高陽耳中,無端端便令一顆慌亂的心冷靜下來——是他的聲音。

高陽擡眸,正對上身後溫衾的目光,那目光雖極盡清寒,卻於昏暗夜色中予之心安。

恍惚間仿佛有只溫暖的手牽上一方葇荑,高陽還未來得及反應,已被那人牽著往客棧的後廚跑去。

高陽一邊跟著奔跑一邊問道:“我們不從後門出去嗎?”

溫衾聞而不語,自顧自奔至後廚門口,見門未上鎖,他推門即入。但見屋內除大量廚具外還擺放了數壇酒,溫衾並不看屋中擺設,牽著高陽繞於酒壇後。只見酒墻後的狹窄地面上有一處是被挖空的,那一處設有層層階梯通往地下,時不時還有馥郁酒香自地下飄來。

酒窖的入口果然在此處。

二人快步走下階梯,剛進入酒窖便有濃郁得近乎刺鼻的酒香撲面而來,僅僅是一聞就有些許醉人,高陽忙擡手以袖掩鼻。

卻觀溫衾並無不適,仿佛那醇厚熏鼻的酒香已不存在。他徑自向前走動,越過壇壇美酒,高陽緊隨其後。

這酒窖極大,一個不慎很有可能尋不到出口,得虧溫衾識得方向。少時,二人已步出酒窖。

酒窖出口處通涇水,沿水而行,波光粼粼,月影斑駁。

高陽緊跟著身前青衣少年,不時回頭望一眼翻湧的水面,忽然問道:“楚辭和秦酌還在客棧裏麽?”

“那客棧四面遭伏,已呆不得,他二人先尋了安全處落腳。”溫衾答道。

本以為只是有賊人闖入客棧圖謀不軌,未曾料到四面皆設了埋伏,若她獨自一人從後門出去定已遭遇伏擊命喪黃泉了。

“那些人……”是來追殺你的麽?

溫衾不理她正想問的話,只是平淡道:“他們今日殺不得我,日後被殺的就是他們。”

高陽側目望向溫衾,只見他眸如深潭,目光隱忍卻難掩鋒芒。一陣夜風拂過,青衣飛揚,月影單薄。依稀記得妙言樓裏初相遇,他好像也正被人追殺著。

正想再問些什麽,陡然間清寒刺目的光芒閃過高陽眼眸,下意識地閉了眼,豈知下一刻睜眼時,周邊已圍滿了揮舞著長劍的黑衣人。

“你以為,你今天還逃得了?”其中一黑衣人說著舉劍指向溫衾。

卻觀溫衾,分明手無武器卻泰然自若,他目光清寒,比之劍光還要涼上幾分。他抿唇不語,周圍的黑衣人卻已躍躍欲試。

恰逢此時,溫衾偏首看向高陽,他伸手輕輕將她額間一縷碎發繞於耳後,低聲道:“沿河南行,去尋楚辭。”終究是他將她牽扯進來的,他得護她周全。

這方黑衣人不待二人多話,輪著兵器便向溫衾沖去。溫衾眼疾手快當即一個背轉空手劈向一人勃間,順勢搶過其手中長劍。

刀光劍影,月涼如水。兵器的打擊聲劃破長空,血光在素白月色下凝結成霜,偶有臨死時的呻·吟自天邊傳來。

那廂黑衣人見圍攻溫衾不得勢,遂有二人直接向一側發楞的高陽奔來,高陽始才回神,她手無縛雞之力只得東躲西閃避開二人劈來的長劍,情急之下高陽撿起地上石子朝一人眼上扔去,那人連忙閉目,高陽便趁其不備奪過長劍,當即握劍刺膛,那人應聲倒地。

高陽一時反應不過來楞在原地,雙手漸漸無力,“咣當”一聲是長劍落地的聲音,後方有人輪劍朝她劈來,她分明是聽到動靜的了,然而腿似有千斤重一步也邁不動。

溫衾見狀揮劍斬出一條路來,劍劍刺人命門,奈何黑衣人實在太多,他不顧被挑破的衣袖只沖去挽起高陽手臂,一路且戰且退。

高陽是睜著眼的,此刻卻宛如盲人一般雙目無神。清脆的劍聲響在耳畔,她聞若未聞,仿佛與之隔絕。

她……殺人了啊。

兩世而來,她從未想過奪人性命,她……信佛啊!那一劍下去,她豈非罪孽深重,怎麽辦,怎麽辦,手上似乎還有滾燙的液體在流動,是血嗎,是那人的血吧,她會不得善終的吧……

“李清辭。”

高陽眨了眨眼,對上溫衾的眼眸,那般清寒那般漠然,卻總能讓她清醒。環視四周,二人身處一小山洞中,應是安全了。

高陽低了眸,方才揮劍殺人那一幕仍歷歷在目,她張了張唇,無力地吐出一句:“我…殺人了。”

“我知道。”

溫衾應得平淡,好似濺血抹脖於他而言已是常事,人之性命不過草芥。

高陽搖了搖頭,她眼神迷離雙手微不可察的顫抖著,繼而道:“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我……是我殺了他。”

“你若不殺他,死的就會是你。”

高陽微微楞神,這樣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

“你只是希望殺他的人不是你,其實你是希望他死的不是嗎?你不過是不想讓自己手上染血,你在逃避。”溫衾註視著她慌亂的眼眸,他聲音並不重,卻字字誅心一針見血。

“不是的!”高陽厲聲反駁,話到後頭卻越來越輕,“我,我……”

他說得沒錯啊,我只是在逃避,我當然希望活下來的是我,可我一點兒也不想面對是我殺了他的這個事實,若是旁人殺的他,我可能一點罪惡感都不會有。

我,我真自私。

“你既趟了這淌渾水,就逃避不得。”言罷,溫衾伸手理了理高陽額間碎發,繼而道:“你做的很好了。”

高陽擡眸與之對視,她眼神仍舊慌亂,手掌卻不再顫抖,片刻後才偏過頭去。

也許,這只是個開端,往後的路會更坎坷吧……

東方欲曉,晨霧朦朧。

溫衾與高陽沿河南行,同楚辭秦酌會合,幸而一路無險,相會時正是晌午,四人會合後並不停留,仍繼續趕路,至河套南部時才止。

漸漸入了夏,清風蟬鳴,別枝驚鵲,暑氣逼人。此處軍營密麻,火把雄雄,儼然是整軍備戰之相。

一士兵引四人至主營中,營中有將軍早已等候多時。將軍招待四人落座,卻只與溫衾一人交談。

“明日我軍將會正式攻擊散落的胡人部落,此戰不知維持多久,待此戰一捷,我等便將河套地區所有胡人掃蕩一清,依溫兄之見如此可好?”將軍同溫衾商議道,眼中信心十足,尤是勝券在握。

溫衾舉起茶盞後微微一頓,轉而又將其放下,道:“好,那不知蒙將軍掃蕩清河套地區的胡人後又有何打算。”

將軍略一思索後,再道:“我以為繼河套地區一戰,胡人軍力已被削弱,我等可全軍渡黃河一路北攻至賀蘭山脈,直攪他們老窩。”

溫衾挑了挑眉,似不認同,“全軍?”

將軍點頭道:“是,全軍作戰,以多壓少可一舉殲滅胡人勢力,更顯我秦軍之威。”

溫衾聞而不語,似在思索,一側高陽聞之亦不認同將軍戰略,便道:“將軍如此難道不怕胡人設伏嗎?”

那將軍聽是女子聲音不禁皺了皺眉,轉過頭來喝道:“你這……”話剛至一半,將軍看清了高陽容貌竟吐不出一個字來,雙眼更是因驚訝瞪得渾圓。

“姑娘?”

高陽亦是一楞,旋即幹笑道:“竟是將軍。”

一旁楚辭也有些訝異二人的反應,忍不住問道:“你們認識?”

將軍爽朗一笑,解釋道:“也算不得認識,不過是有過一面之緣。”頓了頓,將軍轉向高陽道:“姑娘,人生何處不相逢,既能再會,即是有緣,姑娘又同溫兄是友,那便也是我蒙某的朋友,在下蒙恬。”

這次輪到高陽驚訝了,當初在涯底與這將軍相遇時,她從未將其與蒙將軍聯系起來,甚以為那是胡人軍隊,未想到此番奔波不斷就是為了來見這位將軍的。

楚辭見她發楞連忙推了推其肩,“人家在和你通姓名呢!”高陽始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失態,忙道:“李清辭。”

蒙恬點頭意會,也不再多說閑話再回到方才話題上,“依李姑娘之見,我軍若是全軍出擊,胡軍恐會設伏?”

高陽不語只是點了點頭,接話的是溫衾:“蒙將軍還是分兩軍圍剿的好。”

溫衾話音剛落,軍帳被人掀開,一玄色衣袍男子走入,蒙恬立時變得恭敬,作揖道:“公子。”

高陽見之又是一楞,這位公子,好生眼熟。高陽當即喚道:“趙蘇。”

男子聞聲望來,溫潤一笑,笑意中卻似含窘迫,“姑娘。”

楚辭微微蹙眉,慌忙低聲依在高陽耳畔糾正道:“這位是大公子扶蘇,你可別亂叫!”

☆、濤浪

“這位是大公子扶蘇,你可別亂叫!”

高陽聞言抿緊雙唇,扶蘇,趙扶蘇,他竟是扶蘇。秦朝穿衣以玄色為尊,當初見他一襲白衣便也不甚在意,豈料他就是公子扶蘇。

扶蘇見身份被揭,倒也釋然,笑道:“姑娘,昔日行軍途中為免遇刺,不得已才隱瞞姓名,姑娘勿怪。”

高陽回之一笑,“無妨。”言罷,高陽垂了眼眸,不再參與幾人的戰術討論。

她知道,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玄衣男子,此刻雖笑得儒雅謙遜,然而或許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幾年後他會自刎沙場。

高陽再擡眸看向扶蘇時,眼中已多了一分憐憫。

少時,三人商討完畢,溫衾並不參與明日與胡人一戰,而是趁天色未晚,速速回京。

途中,秦酌突然向高陽問道:“你方才,為何用那種眼神看著扶蘇公子?”

楚辭一聽便來了興趣,忙追問道:“什麽眼神什麽眼神,莫不是傾慕癡迷的眼神?”一邊說著,楚辭一邊模仿起了那般神情。

秦酌笑著敲了敲楚辭腦袋:“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麽呢?”頓了頓,才道:“李姑娘方才看扶蘇公子的眼神,似乎在看一個瀕死之人。”

溫衾看了一眼高陽,轉而又收回視線,若有所思。楚辭聽罷大驚不已,扶蘇那般金貴的人兒,和這個“死”字是萬萬掛不上鉤的。

思及此,楚辭慌亂地搖著腦袋四處張望,見四周無其他人才放下心來,上前踮著腳捂住秦酌雙唇,道:“這樣的話你也敢說!”

秦酌無奈慫肩,“我說的可都是實話,”轉而又挑了挑眉,略帶玩味般的眼神看向高陽,“李姑娘,你說是不是啊?”

高陽避開秦酌投來的視線,學著楚辭方才的話輕聲道:“這樣的話你也敢說。”

秦酌見此頓覺索然無味,便也不再追問下去。

四人緩行,途中再租了輛馬車,至城郊時已是日薄暮遲。走入驚鵲巷,一如既往的空蕩寂靜。

楚辭吸著鼻子嗅了嗅,感慨道:“總算又能聞到熟悉的竹香了,我可是盼……”話至一半,楚辭突然停下,神色古怪。

秦酌並未註意到楚辭突然的停頓,取笑道:“公子身上不就有竹香麽,你大可以貼著公子的身聞。”

楚辭皺了皺眉,不聞秦酌話語,轉瞬停住腳步看向溫衾,神情嚴肅:“公子,你聞到血味了麽?”

溫衾並不依言去聞氣味,只凝神朝巷尾望去,旋即掉轉方向對三人道:“去鹹陽。”

高陽和秦酌對視一眼,立時明白當下情況,拔腿跟上溫衾。空氣中有血味,甚至於十幾丈以外就能聞見,毋庸多想,必然是有人宰盡院中奴仆,現只待他們自投羅網。

楚辭饒到馬廄後牽來馬車,幾人乘車而逃。馬車內,秦酌斟茶自飲,半晌才緩過神來,長籲了一口粗氣,“公子,究竟是誰要置我們於死地?”

溫衾沈思不語,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仇家找上門來了。高陽擺弄著長幾上的海棠花,陡然擡頭道:“會不會是趙高?”

高陽這話並非毫無根據,溫衾竊走了趙高命人贈於李斯的《錄圖書》,已經算是打亂了他的計劃,其後這書又出現在盧生手中,指不定溫衾和盧生也有關聯。依此來看,趙高也不是沒有理由派人追殺溫衾。

言罷,高陽定定註視著溫衾神情,卻見他只是輕挑眉目,再無其他表情。車簾外突然傳來楚辭篤定的話語,“怎麽可能是趙大人!”

高陽喚那宦官都是直呼其名為“趙高”,楚辭這般頑劣的小廝卻恭恭敬敬地喚其“趙大人”。思及此,高陽淡淡一笑,轉眸又看向秦酌,只見他嘴角正止不住地抽搐著,眉頭幾乎皺成一個“川”字,直到察覺到高陽視線才恢覆常態。

秦酌垂首清咳幾聲以掩尷尬,卻逢他低頭之際,一把鋒利鐵矛帶著勁風快速刺破車帳,若非秦酌剛好低下頭,否則定要被這把鐵矛刺穿腦門。

溫衾當即起身徒手握住鐵矛,秦酌擡頭一看,驚得他瞪大雙眼,拍著胸口直嘆自己命大,“好險,好險。”

溫衾不語,已拿起鐵矛端詳,他握住鐵矛尖端,雙眸註視著鐵矛前柄,繼而又將鐵矛兩面翻轉了一遍,卻是毫無線索。轉而溫衾瞟了一眼長幾,手指撫摸過光滑的矛身,至尾端時他微蹙眉頭,手指反覆摩挲著鐵矛尾部。

高陽順著溫衾手指看去,只見鐵矛尾部一處有些許不光滑,奈何這鐵矛刃如秋霜寒光閃閃,著實叫人看不出那尾部究竟刻了個什麽圖案。

溫衾二話不說折下瓶中海棠花,將其放在矛尾摩挲,直至海棠花被揉搓成碎末才停止,些許碎末掉入矛尾的不光滑處,儼然拼成了一個字——“蒙”。

秦酌見此也是一驚,湊過頭去確認自己並未看錯,才道:“是蒙將軍?”

溫衾將鐵矛置於長幾上,搖了搖頭,沈吟道:“不是他。”

“可這鐵矛……”秦酌遲疑道,低眸沈思片刻,才想明白事情本末,“我知道了,若蒙將軍真有意置公子於死地,斷斷不會使用標志自己身份的鐵矛,更何況公子提供戰術於他有恩,蒙將軍絕不是恩將仇報之人,定是有人意圖陷害於他!”

“你覺得,誰會這麽做?”溫衾雙指撚起鐵矛上海棠花的碎末,隨後只是淡淡看一眼又將那碎末從手指上揩去。

秦酌看向高陽,欲言又止,溫衾見他不言遂也朝高陽看去,直讓高陽覺著自己太過多餘,太不應該出現在他們當中,片刻後,溫衾卻道:“但說無妨。”

秦酌點了點頭,沈思小許,霎時大叫一聲,就連趕著車的楚辭也不禁掀開車簾期待著秦酌的答案,二人面面相覷,半晌,秦酌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高陽忍不住掩嘴輕笑一聲,楚辭不禁翻了一個白眼重重關上車簾,車簾放下之際還能聽見楚辭口中□□叨著“蠢”。

一番趕路,馬車行到了鹹陽城內,停在了一座山腳下,山清水秀,天高雲淡,仿佛置身仙境,清氣怡人。

踏過層層臺階,映入高陽眼簾的是金鑲的三個大字——“玄鑒觀”,正是上次她與青杏去的那座道觀。

溫衾淡淡掃一眼高陽神情,隨後踏入玄鑒觀,此次觀主並未在講道,因而沿路可見幾個掃著地的小道長。

穿過幽深曲徑,至一屋宅前,溫衾回過頭來,對秦酌和楚辭說道:“你們在這侯著。”

言罷,溫衾與高陽對視一眼,高陽立即會意,跟隨在其身後推門進入。

屋中格局極具道教風範,桌椅間不時散發出淡淡檀香。但見茶幾旁已坐了一名褐衣男子,聽聞二人腳步聲,他擡起頭來。

“溫衾。”褐衣男子輕輕喚道,翹著蘭花指的手指將手中茶蓋放於茶幾上,旋即眨了一下眼,意味不明。

溫衾並不應,只是先擇了一把木椅坐下,目光打量了一遍茶幾上的茶水,才道:“趙大人果然神機妙算,竟知溫某今日會來此。”

趙高輕笑一聲,十足的諷刺意味,“不比溫兄,竟知在下已在此等候。”

高陽坐於一旁靜靜打量二人,只覺得現在的氣氛太過詭異,而且,溫衾與趙高竟是早認識了的!迷霧似乎漸漸被撥開,只待她去挖掘背後隱藏的真諦。

溫衾附之一笑,並不言語。趙高則將視線鎖定在了高陽身上,高陽雖於府中屏風後窺過趙高與李斯談話,然趙高卻是第一次見到高陽。“這姑娘我倒還是第一次見,你從哪拐來的?”

高陽不禁抽了抽嘴角,難道他二人是幹拐賣少女這一行的?

溫衾卻是面色從容,淡淡答道:“李相之女。”溫衾說此話時,趙高正品著茶,聽見高陽身份,不慎茶水嗆喉咳了好幾聲才舒緩過來。

趙高放下茶盞,重新審視起高陽來,其目光銳利叫高陽好生不適,少時,趙高才收回視線,“我怎不知李斯府上還有一女子。”

溫衾解釋道:“義女。”

高陽微蹙眉頭,不想溫衾竟將自己身份調查得如此清楚,更過分的是現下又將此些說於另一人聽,而那人偏生還是個臭名昭著的大奸臣。

高陽清咳一聲,“你……”溫衾卻不待她將話說完,打斷道:“你且出去罷。”

趙高亦是附和道:“我與溫衾還有事要商議,姑娘還是先出去罷。”

見二人都在下逐客令,高陽縱使有再厚的臉皮也呆不下去了,恨恨瞪一眼溫衾隨後重重帶上房門。

屋外楚辭見高陽出來,著急問道:“公子都說了些什麽?”

高陽瞟一眼楚辭心急的模樣,甩下一句“說你蠢”便氣沖沖離去。

楚辭撓著腦袋還是不明白公子為何要在背地裏這般說他,思索許久後,喃喃道:“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高陽板著臉在道觀中四處賞景,初夏已至,道觀東面的蓮池中已有點點白蕾含苞待放,高陽便在蓮池旁的八角亭中休憩。

接天蓮葉,白菱泛溪,宛如小家碧玉怯怯含羞,若值盛夏,蓮苞綻放,定然又別是一番瑰麗景致。

高陽正欣賞得蓮池出神,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卿卿是在候我麽?”

☆、牽扯

“卿卿是在侯我麽?”

高陽瞥頭看去,赫然是熟悉的白衣輕佻的笑意,眸中欣喜不掩款款走來。

聞九歌上前倚在欄側,偶爾揚起的發絲平添幾許風流,他戲謔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呀,昔日一別,卿卿念我否?”

他這般浪蕩脾性,一上來便是調侃的話語,高陽也見怪不怪了,卻是好奇他竟又出現在玄鑒觀中,不禁問道:“你可是居於觀中?”

聞九歌回首望一眼觀中景物,笑得些許暧昧,旋即附身於高陽耳側,“卿卿問這個,是想與我合居不成?”

高陽當即抽身,與這廝拉開距離,卻見那人也不知羞舔唇笑得恣意。高陽伸手拭了拭些微濕潤的耳垂,一旁的始作俑者便笑得更為燦爛。擦拭凈耳垂,高陽故作怒態,“你我萍水相逢再多也不過是點頭之交,莫要再這般‘卿卿,卿卿’地喚我,平白惹來誤會。”

聞九歌挑了挑眉,指緣滑過欄木,似低首沈思,片刻才輕笑道:“嗯?惹來誰的誤會?”

高陽偏頭不語,直覺他話中有話。

“清辭,別和那溫姓的走得太近。”聞九歌轉眸看向高陽,唇角笑意斂盡,獨餘眸中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溫姓的,自然是指溫衾了。

高陽抿緊雙唇,青絲微垂,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只見放在腿上的手掌緊緊一攥裙擺,隨後又舒展開來。高陽擡眸道:“你認識他?”

“算不得認識,只不過是長居玄鑒觀中,也曾見過幾次。”聞九歌頓了頓,望向不遠處青石板小徑上徐徐而來的三人,“你今日恐是同他見到趙高了,此人與趙高來往密切,城府極深,你……”

不待聞九歌把話說完,高陽已站起身來走向迎面而來的三人。溫衾挑眉看向憑欄畔的少年郎,二人目光交鋒處,連風聲也寂靜幾分。

聞九歌眸光微沈,轉而又展眉一笑,雙手抱拳道:“幸會,在下聞九歌。”

溫衾神色清冷,卻不含敵意,見此亦附之同樣動作,“幸會,溫衾。”

高陽擡眸細細端詳溫衾神情,一路行來,他向來是這般輕描淡寫不甚在意的漠然神情,偏偏是又將周遭事物摸了個透。

“此人與趙高來往密切,城府極深。”聞九歌的話回響在耳畔,高陽瞇了瞇眼,無緣由的一股疲憊感油然而生。

她一直都看不透他。

溫衾啊,從初見至這一路相隨,你識得蒙將軍,與他出謀劃策;你識得奸佞趙高,甚能與他當面對峙;你更是將我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而我卻似局中人,除你姓名外再不知有關你半分。

“走吧。”溫衾清冽的嗓音喚回正出著神的高陽。

高陽眼睫撲朔,待她回過神時,聞九歌已走。秦酌與楚辭皆定定看著她,高陽被這兩股視線看得有些許無措,擡眸時正對上溫衾目光,冷不防身子一僵,片刻後才硬擠出一句話來:“可否……借一步說話?”

溫衾點點頭,“好。”

得此回應,高陽舒了一口氣,引著溫衾至一僻靜處。

一旁竹扁中清水滴落,發出“滴答”聲響,天邊喜鵲漸飛漸緩,停駐於水缸檐上,捎一縷清風淺吟。

高陽擡眸看向溫衾,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指尖不經意間便揪緊了衣角,“在蕭關要殺我們的那些人,其實是趙高派的吧。”

她聲音雖輕,語氣卻極為篤定,仿佛心中已有了答案。

溫衾眨了眨眼,他設想過高陽會問的所有問題,卻未料到,她不問了,而是以陳述句說出來。

溫衾亦不隱瞞:“是。”

聞言,高陽自嘲一笑。這一遭走下來,她仿佛置身迷霧中渾渾噩噩,可若是到了現在,她還不明白,那她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這一路下來,其實事事都與她無關,可溫衾偏是在相府留下了那枚竹簡,引高陽同他一道,不過是為了最後與趙高對峙時,多一個籌碼。

溫衾竊走《錄圖書》,可謂打亂了趙高計劃,趙高定要殺他,可此番,高陽——李斯的義女與之同行,趙高自然不會再暗下殺手。

一來,李斯之權在趙高之上,趙高自然不會蠢到去動李斯的義女。

二來,趙高與溫衾似敵似友,兩相利用。如今高陽與溫衾一道,趙高若要借此機會利用高陽牽制李斯,那便萬萬不能殺了溫衾。

溫衾啊溫衾,你真真是好算計。

“真希望,以後再不用見到你。”高陽咬咬牙,疲憊早已浮現在面上。她一路跋涉,提心吊膽,到頭來,竟是被人當作了棋子。

天邊斜陽深深,金暉灑落在高陽不甘的臉龐上,她倔強揚起頭,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笑意。聲音清寒且堅決:“告辭。”

餘暉下青衣少年的唇動了動,“等等。”他喚了一聲,高陽身子便一僵,卻不回頭。

溫衾走上前去,不知何時已從袖袋中掏出了藥瓶以及紗布。他掀開高陽袖角的動作極盡輕緩,衣袖下赫然是一道猩紅傷口。

這一路下來匆忙無比,要用力之處甚多,傷口也是難以愈合。

溫衾打開藥瓶,將藥末倒在傷口上,高陽立即偏過臉去皺了皺眉,似是吃痛卻不發聲。待藥末撲滿,溫衾拿起紗布貼合在傷口上,他包紮的技術果然笨拙,成果更是醜不可喻,卻又盡力不扯痛了身前人。

待傷口包紮好後,溫衾收了藥瓶,神情依舊冷清,然而眼底的清寒光芒似緩和了幾分,他輕輕道:“祝姑娘如願以償。”

“去吧。”溫衾轉過身去,斜陽灑在他削瘦的輪廓上,不算深邃的眼眸卻清澈澄凈,薄唇微抿更添清冷。江有風流子,世有溫潤郎,如此他也著實當不上俊俏二字。偏生每每見到那張清秀面容便如沐春風,舉手投足間雖有一股清冷風度,可一觀他便有二字從心底漸漸吐出——“溫柔”。

是了,“溫柔”。

他不算俊俏,為人清冷,可偏偏——清秀的面容,清冽的嗓音,單薄的身影,就是讓人聯想到了“溫柔”二字。

高陽稍稍一楞,回過神來,再道了一聲“告辭”,隨後也提步離去。

他祝她如願以償……如願以償麽?想必回的是她那一句“真希望,以後再不用見到你”,他也是這般想的麽?

高陽踏著不疾不徐的步子離開玄鑒觀,每一步亦不遲疑,可是,心底裏為何會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呢?

日暮蒼山。

高陽回到相府,與薛浣溪道了聲安,叫她放心自己,隨後便去書房與李斯匯報此行收獲。

“竊書的少年識得趙高?”李斯執著毫素在竹簡上揮墨,聽聞此消息,眉頭微蹙,旋即放下毫素,道:“他二人是敵是友?”

依著高陽所聽到的那幾句對話,著實不能辨出這二人是敵是友,然她心中亦有另一猜測,“非敵非友,他二人恐是相互利用著。”

“看來這叫溫衾的少年果然不凡,”李斯重新執起桌上毫素,在竹簡上圈圈點點,“現下還有一個問題,這江浦究竟屬於哪一方?”

關於這一點,高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依著先前趙高與李斯一番談話來看,江浦是他安插在相府的眼線,但這江浦又曾與溫衾為伍過,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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