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元赫有唯一的皇後，有喜愛的玲妃偏愛的張妃，有各式各樣的愛妃，無憂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新人成舊人，舊人成隱形人，越來越憔悴，她並不快樂！……那時候我就想，如果無憂嫁的是我，那我一定帶著她走得遠遠的，游遍天下山水，嘗盡佳肴美味，絕不會讓她在後宅裏消磨一生。” 寨主盯著虛無，眼神空洞，聲音輕柔“無憂是向往自由的鳥兒啊，她呆不慣金絲籠的。”好似那裏有娘親的魂魄，他在跟她表白……話音一轉，變得輕快“無憂失憶了！這真的是上天恩賜，讓一切重新歸位，我高興得三天睡不著覺，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拜佛道謝，無憂就在一旁笑傻子。那時的她那麽純粹那麽美好，她很聽話，我在家時便守著我，我出門時便守著屋子，乖乖的，從不惹事。她臉上總掛著笑，眼睛彎成月牙，有星河在裏面閃閃發亮。”說著轉過頭，猛然他看著我，燭光裏，他空洞的眼睛也在閃閃發亮。

“你沒見過那時的她有多開心多幸福，根本不是在皇宮時能比的！皇宮就是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活人墓，既然上天把她送到我手中，我怎麽可能再把她推回火坑！”寨主目光炯炯，聲音郎朗“我沒錯！”

我呆了，真的是這樣的嗎？雙花變裏那個癡心皇帝現實裏真的有這麽多愛妃？那我娘算什麽，一時興起，然後厭倦，拋棄？可是，如果皇帝不是真的愛我娘，那蘭嬌嫉妒下怎麽不去害別人偏偏害一個失寵的妃子……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寨主執念太深有失偏頗，我不敢再信，至少不能偏信。

“所以，我準備辭官，解甲歸田，等她生下你後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四處逍遙游樂，傍山而居時我是獵人，你娘洗手煮羹湯，依水而行時我是船夫，你娘幫我拉網收魚，小小的你什麽都不用做，拉著弟弟妹妹乖乖坐好，或許會流點口水，等著吃燒野雞，等著喝大魚湯……行到水窮，坐看雲起，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隨遇而安。”

寨主面目柔和，這是他夢裏的故事，夢裏我有爹有娘，有弟弟妹妹，簡單安寧，他所求的不過是粗茶淡飯的平凡日子，然而，我們都沒等得來這平凡的福氣。

“可是！”聲音拔高，寨主眉頭皺起，雙眸越發深邃，燃了火“朝陽發現了真真！然後皇帝也發現了她！在他眼裏，真真只是個相貌清秀的喪夫寡婦，配不上我這個杏林聖手鎮東大將軍！”可以預見故事結局悲傷，可我不能不聽下去，這裏面有我的爹娘，從沒見過面的親身父母。

寨主突然間情緒低落，有些頹喪“是我害了真真，我害了她。如果當時不是強行抗旨，而是先娶了朝陽再徐徐圖之，皇帝也許就不會惱羞成怒，不會支開我後給真真賜毒……”

似一道雷劈，我心頭猛顫，寨主低下頭，直直盯著我，怒火爆發“是你爹殺了你娘！是他殺了我的真真！”

心頭堵得慌，幾乎不能喘氣，拿手錘心口，一下又一下，只有這樣，痛了才會通氣……求魔神仙無……是啊，傳說中的古方奇毒，除了皇家誰還能有，誰還敢有！眼淚串成線無聲淌著，我該慶幸，皇帝大概念在娘親當時身懷六甲的份上沒有賜杯鴆酒，沒有賜下白綾，我撿了一條命，一條生來帶毒的命，害得寨主和朝陽自責內疚，竭力半生。

一只熟悉的漂亮的手在我眼前劃過，賀蘭遲風握住我錘心的拳頭，按著我往後帶，背上一暖，任我靠著他胸膛。眼前失了光明，是他拿手蒙住了我的眼睛，黑暗，明明是我最恐懼的東西，此時卻讓人安寧，是獨處時的安全感，那種即便再醜陋再不堪的事都能夠直面，不害怕別人窺探，非議的安全感。耳邊咚、咚、咚，他規律有節奏的心跳聲是此刻的靜心咒，漸漸，歸於平靜。

看不見寨主現在是什麽表情，這道傷深可見骨，曾經有多愛後來就有多內疚，他最怪的不是動手殺了娘親的皇帝，而是沒能護住她的自己！那個吊兒郎當，看似灑脫的寨主，心裏早已成了篩子。娘死後，如果不是有我嗷嗷待哺，不是我身上胎毒難解，恐怕他早已經自絕殉情。

“你騙了韓無憂。”賀蘭遲風的聲音再度響起，依舊不疾不徐，聲如流水潺潺。

我撥下他的手，驟見光明，閉眼適應了會兒，還沒仔細想這話的意思，就又聽他道“她的丈夫不是獵人，而是大原尊貴的皇帝陛下，她的丈夫也沒有死，正滿天遍地掘地三尺的在找她。”

寨主死死盯著賀蘭遲風，憤怒顯而易見，賀蘭遲風又戳中了他的傷處。

“一個記憶空白的弱女子，本能的依賴對她好的人，那時候她的乖巧笑容只是回報，她並不愛你。”賀蘭遲風輕輕出口，笑得有些諷刺“呵~你利用了韓無憂的無知，欺騙她的感情，你以為她愛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她恢覆記憶了會怎樣？她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你！”

“你胡說！”寨主雙眼發紅，吼破了天，賀蘭遲風句句是刀，刀刀切軟肉，狠厲。

見他那痛心的模樣我並不好受，可是，我知道賀蘭遲風說得都是真的，寨主的夢只是他自欺欺人一廂情願。他的人生還長，想要涅槃重生，只能撕破偽裝直面鮮血淋漓。

“韓無憂中了求魔神仙無，毒發時恢覆了記憶。”賀蘭遲風再一劑猛料，話剛出口就被寨主急聲打斷。

“不可能！她腦內淤疾成瘤，除非華佗在世開腦，不可能恢覆記憶！”

賀蘭遲風被打斷並不惱怒，只顧著把我的腦袋按向往他懷裏……這貨又開吃吃我豆腐，已經恢覆冷靜的我後知後覺，自己現在整個人就窩在他的懷裏，鼻腔裏滿滿的都是他的味道，那種揉化了高山冷雪蓮花的味道，熟悉，清冷，好聞。

我沒有拒絕他的懷抱，因為，這是一場戲，兩個演員，一個觀眾，表演很粗糙，觀眾卻入戲了，寨主雙目含淚，無聲控訴，看的我心頭一軟，差點破功。

“什麽都有意外，求魔神仙無是上古奇毒，你也不知道這毒究竟奇在何處不是麽？明面上，皇宮裏嬪妃無數，可那只是天下初定穩定朝堂的制衡手段，暗裏皇帝真心實意還不是只有他們自己才清楚。我娘對皇帝執念不斷，早已瘋狂成魔，在她眼裏，皇帝可以後宮佳麗三千，可以逢場作戲萬花從中過，但是皇帝不能對一個人傾付真心。

“我娘太熟悉皇帝的一言一行，所有的幌子在她面前形同虛設。明面上，皇帝對韓無憂短暫熱乎勁過後就置之不理。暗裏，所謂的冷宮卻是座藏嬌的金屋，擋住後宮暗箭構陷，保住韓無憂平安，懷孕至臨近生產。”

從賀蘭遲風嘴裏說出來的，是另一個故事，寨主所言，徹底反轉。於娘親而言，皇宮不是活人墓，那裏有愛著她的丈夫，有隔絕後宮紛亂的金屋，那是皇帝為她辟出來的室外桃園，是她的家啊。

“我娘恨皇帝為了韓無憂冒天下大不韙，納一個敵國細作為妃，她恨皇帝費盡心思做戲設計只為保韓無憂平安，嫉妒，憤怒，不甘，最終走了極端。我不明白她怎麽會無情至廝，無視爹爹癡情相護，拋夫棄子拼了一切也要害一個與她無冤無仇的孕婦，她的良知泯滅，喪心病狂……”

“遲風！”眼見著賀蘭遲風火氣越來越重，我出言打斷。他恨蘭嬌，我也恨，恨這個瘋子拆散我的父母，間接讓父母成仇最終害死娘親，可是再恨又能怎樣？她已經死了，而且，賀蘭遲風是她的兒子啊！“算了吧，子不言母過，她也是個迷途可憐人。”

賀蘭遲風雙眼恢覆清明，淡淡看著我，微笑著，有點勉強。我知道，他仍舊心緒未平，強顏歡笑罷。

“皇帝失去摯愛暴躁易怒，醉生夢死，朝陽察覺到梁真真就是韓無憂時，她已被賜毒隨時可能喪命。大錯已經鑄成，朝陽怕皇帝知道是他自己親手害了韓無憂，會自責更加一蹶不振。國不可一日無君，更何況那時候大原剛歷經長戰，元氣大傷，百廢待興，隨便一個朝堂動蕩便可能讓大原分崩離析，皇帝絕不能垮。於是，朝陽瞞下梁真真的身份，苦勸皇帝幫寨主脫離朝堂，全力協助他在黑風寨駐紮煉制解藥。可是沒人知道，那時候韓無憂已經恢覆記憶。”

聽完所有，我已無力責怪任何人。誰對誰錯，該怨還是該謝，早已分理不清。朝陽發那樣一個毒誓，傾全力幫助寨主煉藥解毒，真的是為了贖罪啊。因為她，皇帝發現了梁真真，為了成全她和寨主，皇帝給梁真真下毒從此夫妻陌路……往事紛亂成麻，只能一刀斬下，逝者已逝，都隨風散了吧。

賀蘭遲風好像無所不能，他能查出寨主捂了近二十年的秘密，他能查出我娘真的已經恢覆記憶，即便沒有證據，我也信。

寨主雙眼緊閉，倔強的不發一語，仍不肯相信，負隅頑抗。

“韓無憂恢覆記憶後，同朝陽想到了一處，不忍皇帝餘生愧疚難熬，不想冒險讓大原再陷戰火，所以她沒有回宮自正身份，繼續裝作失憶，跟著寨主到了黑風寨。”

寨主聞言，睜眼，眼神兇厲，牙梆緊咬，額頭青筋股股凸顯，他大概恨極了賀蘭遲風的“胡言亂語”。可是，夢醒時再殘酷也得忍著，畢竟這才是事實。

賀蘭遲風松開我，踱步到寨主面前，面面相對，一個淡如青風拂面，另一個似拴著鐵鏈的狼，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韓無憂生了月下後，因為找回記憶，無法再坦然接受你的深情，因為奇毒未解，不能回到皇帝身邊。兩難中，她最終生了死志，再次毒發時借機跳崖自殺身亡。她寧願拋棄月下選擇死亡，也不願忘記皇帝和你重新開始，即便當時你和朝陽已經找出解毒的方法。鎮東大將軍，她並不愛你！”

猶如壓垮倔驢的最後一根稻草，最後幾字，字字珠璣，寨主徹底潰敗，失魂落魄喃喃自語“不會的，她怎麽可能不愛我呢”聲音逐漸加速，越說越激動，臉色脹紅“對！她是梁真真，韓無憂死了，她是愛我的！”語無倫次，臉上抽動猙獰，似癲似狂。

我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不禁擔心，寨主能撐過去嗎？沒由來的竟開始怨起賀蘭遲風，好在沒過多久，寨主漸趨平靜，此時賀蘭遲風再度啟口，繼續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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