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轎車駛在筆直的公路上，路旁叫不上名的小樹跟著高高的水泥電線桿飛快地後退著，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橫在樹梢上的“五線譜”偶爾能見到幾只肥碩的麻雀停在上面。先前還在頭頂上空耀武揚威的濃雲呼嘯而過，被乍起的暖風帶向了遠處，天色漸明，恍恍沈了一天，臨了倒是要撥開雲霧見青天了。

秋白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順滑的黑發懶懶地搭在額前，發梢漸紫，倒像是從發根那裏暈開的。耳機還被他插在耳朵裏，手臂輕輕搭在膝蓋上，握在手裏的手機不知何時就要滑下去了。慕羽關了游戲，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還是讓他感到了一點不適，晃了晃腦袋他扭頭瞥了秋白一眼。許是真的困了，秋白闔著雙眸，車子轉彎的當兒，他失了重心倒在慕羽肩膀上，手機也滑出手被慕羽眼疾手快抓了起來。慕羽默了默，秋白並沒有醒過來。慕羽扶了扶秋白，又斜了斜身子將肩膀放得低一點讓秋白靠上。曉寒透過後視鏡把慕羽的動作看得真切，沈著眸子沒有說什麽。

公路兩旁是大片的田野，半人高的玉米雖沒有驕陽的炙烤但也都卷了葉子來抵禦著難耐的高溫。秋白昏昏沈沈的當兒，曉寒已經駕車穿過了兩個小鎮，依著慕羽的說法已經要到了。

四點多鐘，前方房子多了起來，也熱鬧了起來，儼然是一座集市。

“要到了！”慕羽低聲道，有些雀躍。

小鎮並無高樓，大多不過兩三層，集市上很是熱鬧，叫賣聲不絕於耳……曉寒有著導航引路，驅車穿過集市向西行去。

秋白悠悠醒來，擡頭和慕羽對視了一眼便挪到一旁盯著窗外：“到了嗎？”不知道他是說給誰聽的。

“前面就是……”慕羽指了指。

秋白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在公路北面，被大片莊稼隔開四五百米的地方，高高的樹木森然林立，隱隱能看見隱在樹林裏的房子，因還隔了好遠看得並不真切。

曉寒又行了數百米的樣子，向北拐進了一條不太寬敞的水泥路，路的兩旁也偶有小樓矗立。再向前望去，不遠處似乎橫著一座石橋，再往前，一條同樣的水泥路綿延著伸向遠方，路旁房子挨著房子，有幾個在橋上玩耍的孩子向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

曉寒驅車行至橋邊，秋白才得以看清橋下是一條寬約八九米的河溝，河的兩邊都植著高大的樹木，樹木濃密的枝葉橫在河上，想來就算是烈日當空的盛夏也少有陽光能突破林蔭的封鎖吧。

“從這裏拐進去。”慕羽說道。

過了橋，在橋的東面，緊挨著河的是一條同樣由水泥砌就的小路，曉寒拐上小路。

“我們到了。”慕羽對著手機說了一句。不用說，他肯定是給奶奶打去了電話。

“在前面再拐一下。”慕羽對曉寒說。

不過行了五十來米，向北又多了一條岔路，曉寒依著慕羽拐了過去，路旁參天巨木完全遮住了腳下的土地，一座座小樓便隱在樹下。

前方百十米處的一棟小樓前男女老少站著數人，想來便是出門迎接的慕羽奶奶一家了。

“到了。”慕羽又念叨了一句。

秋白沒有說話，依著他的性子有所緊張也是在所難免的。

安靜的村子裏突來了外人，頓時犬吠不止，在這寧靜的村莊裏顯得格外刺耳。

曉寒驅車在人群前緩緩停下，人們微笑著並未上前。待車子停住，慕羽打開車門先跳了下去，站在最前面的一個老婆婆頓時笑開了花，迎上來。其他跟在後面的也都圍了過來，慕羽背對車門對著來人笑了笑，喚了聲：“奶奶。”

一個小男孩個子不高，腿腳倒是利索直接朝著慕羽撲了過來，嚷道：“哥……”

慕羽寵溺一笑，張開手臂擋了他前沖的身子，笑道：“銘博又長胖了啊！”

“沒胖，長高了……”男孩反駁道。

曉寒也開門下了車，圍上來的人頓了頓，偎著慕羽的小男孩也擡起頭一臉好奇地盯著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哥哥。曉寒下了車本就站在慕羽身邊，被這可愛的小男孩望著，冷傲的性子也不免收了收，他露出笑容在男孩反應過來之前嫻熟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在男孩還楞在那裏的時候又轉身面向圍在車旁的人們躬了躬身算是問好。

慕羽在曉寒下車之後轉身又探進了車裏，秋白正透過車窗看著圍在車子外面的人們面露難色。

“小白，下車吧！”慕羽伸出手。

秋白默了默，明顯的不情願，但是到了這般境地，再怎麽不願，這一步他也是得邁出。秋白賭氣似的拍開了慕羽的手緩緩挪到車門口，慕羽伸手擋了擋車門，秋白瞟了一眼他擋在車門上方的手，躬身下了車。

秋白尚未站定，與男孩目光觸碰的瞬間僵硬地扯了扯面皮。隨即擡頭望向出門迎接的慕羽的親人們，他們投來的目光讓秋白感覺到了明顯的不適，只望了一眼便尷尬到不行。

剛剛慕羽叫了奶奶的婆婆始終望著這邊笑的燦爛，布滿皺紋的臉上一雙渾濁的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倒是顯得慈祥得很，秋白下車後，奶奶又上前迎了迎，拉起秋白的胳膊笑道：“是秋白吧？長得真俊吶，小羽昨個打電話還給我說你長得可好看了呢！”

秋白望著面前的老人，尷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認，倒是沒急著找慕羽算賬。

“可不嘛，我看今天來的這兩個都要比小羽長得好……”奶奶左後方的一個年輕婦女笑道。

“銘博，哥哥給你帶了遙控飛機哦！”慕羽壞笑著說。

剛剛還一副看熱鬧的架勢的男孩楞了楞便被慕羽拉下了水：“哥哥才最好看，媽媽胡說。”說完還不忘躲到慕羽身後。

嬸嬸瞪了一眼男孩，頗有一番要秋後算賬的架勢，不管怎麽說，這一局總歸被慕羽扳了回來。

秋白被這小小的插曲逗笑，不適感淡了點。“走，先進屋吧……”奶奶始終拉著秋白。後面的人緩緩讓開，秋白跟上奶奶的步子往院子裏去，慕羽和曉寒隨後。

院子裏的犬吠聲秋白早便聽到，但進了院子還是被拴在家門口不遠處的大狗嚇了一跳。“沒事沒事，拴起來了。”奶奶安撫道。大狗一身棕黃色毛發閃著光，顯然被養得很好，目測足有半人那麽高，張著一張血盆大口正叫的起勁，任再鎮定的人被這麽一條兇物敵對怕也會發怵……雖有奶奶安撫，但大狗的每一聲吠叫還是會讓秋白的心揪起來一次。

秋白並未來得及打量院子便被帶進了客廳，將將站定，嬸嬸瞅了瞅慕羽，道：“小羽不介紹一下嗎？”

慕羽撓了撓鬢角，拉過站在自己身後的男孩對秋白笑道：“這個是慕銘博，我堂弟。”

“那個是慕銘月，堂姐。”慕羽指了指一直站在嬸嬸身旁打量著曉寒和秋白的身材格外高挑的女生。

“這是嬸嬸……”

“這是叔叔。”是一位中年男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慕羽介紹的時候叔叔微笑頷首算是問好。

最後兩位慕羽不用介紹秋白也猜得到，奶奶自是不用說，那站於門口花白著頭發的老人便是爺爺了。

慕羽簡單介紹過家裏人，轉而開始介紹秋白和曉寒。“小白我就不用說了吧，奶奶總沒少和你們說……”慕羽訕訕道，“那麽這一位是顧……嗯，這是曉寒，是小白的哥哥，就是他送我們過來的……”

“都坐下吧……”慕羽介紹完，爺爺走過來請大家坐下。待眾人落座，自又免不了一陣寒暄……曉寒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開口道：“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我今晚還要趕回去就不多坐了……”

“還回去幹啥，晚上就留下來吧！來一趟不容易……”奶奶留道。

“就是啊，明天再走吧，家裏空房間還有……”嬸嬸接道。

“不了，我明天還有工作，等有機會了再來拜訪吧……小白就拜托你們照顧一下了……”曉寒起身婉拒道。

“……既然有工作的話，那我們也就不強留了，小白住在這裏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他的……”奶奶沈默的當兒，嬸嬸說道。

又是一大家子都出了門，叔叔幫著把兩人的行李卸下來。曉寒又從車上提了兩瓶酒給爺爺，爺爺沒收，曉寒便塞給了秋白讓秋白轉交給爺爺。

道過別，曉寒驅車駛進黃昏，秋白望著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視線裏的車子默了默，將曉寒讓他轉交的酒塞給了慕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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