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裏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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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歷走後，郁哲暄很快便想要起身去探看尹祿，卻被阿蕙攔下，說什麽都不許她主子再任性亂動了，郁哲暄只好淺笑作罷，待到漸漸夜深，阿蕙便扶了尹祿到哲暄屋中來。
尹祿的神色看起來倒沒什麽異樣，只是微微弓著的背和看著哲暄榻前兩步開外為難的神色，倒是輕而易舉便說明了一切。
“你主子下手也未免忒重了些，把受了傷的你丟在我身邊，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是要我的婢女伺候你嗎？”
尹祿打量了一眼阿蕙，微低了眸子，清了清嗓子，道，“本就是屬下有失，才讓公主身陷險地，若非王爺及時趕來，公主不知還要被這箭傷折騰多少時日。這軍杖屬下理應受的。而且，王爺也給屬下留下了上好的金瘡藥。公主無須擔心，這傷，屬下力求三五日之內全好個徹底。”
夏日已到，哲暄本是怕熱的，到了夏日晚間。不是在溪邊玩水，便是要在岱山的小院裏秉燭看書，圖個涼快。眼下，受了傷，又剛剛退了燒，不敢受風的，可是蓋著個被子也實在是讓郁哲暄熱得不行，左手持扇一下一下的壓著。聽了尹祿這話，哲暄是很滿意的，畢竟，季玄的性子，她多少還是清楚的，尹祿的衷心，她這次也算看清楚。尹祿沒有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對季玄閉口不談，她倒是沒有不滿意的。
郁哲暄滿意點頭，“我知道你辛苦，原本是不想叨擾你養傷的，只是，我眼下有一件事情要問問你。”
尹祿：“公主請問。”
“柔然城中，眼下還有多少王爺的屬下？”
尹祿聞言一怔，須臾間連背都直了一直，試探反問道，“公主為何作此問？”
郁哲暄很明白他想到何處去了，便道，“我只是想要知道高車的戰局，眼下我行動有些不便，身邊的人手也不足，再加上這次的事情，只怕我的人已經被這大野哥舒的密探都監看起來了，想要知道王爺的情況，也只能靠王爺自己的親信。”
尹祿聞言，神色略有放松，頷首答道，“人手有是有，就是當日替公主分憂的這批舊人，只是，不知公主想要知道什麽？”
“衛與高車此戰，乃是勝敗存亡之戰。額齊就算再如何昏庸無能，此戰也絕對會置之死地。他以一人之力要滅高車一國，情勢之難可以想見。這些日子，我久居於裏屋，終日無事可做，將此戰前後諸多情況默想了一遍，或許有些能幫得上他的。”
尹祿眉頭一顫，竟然有些動容，“柔然諸城中有些便使的暗探早前已經盡數動起來了，王爺若是有什麽需要，泰安城中七爺不日就會知悉，有七爺的智謀，王爺的英武，公主大可放心，何況這些年，王爺什麽樣的惡戰沒有經歷過，小小高車，還不會難倒王爺的。”
“以前是以前。”後面那句已經到嘴邊的的“現在到底和以前不同”，郁哲暄並沒有說出來，只道，“我知道，以前九爺若是出征，七爺不率兵並替他坐鎮京師，靠著綿密的消息網，七爺便能輔助九爺取勝。如今，我這裏究竟是比泰安城離他近些，我只是想...”
郁哲暄一面說，一面打量著尹祿漸漸為難的臉色。尹祿並不是個容易喜怒形於色之輩，但此刻微微抿起的雙唇卻成了郁哲暄眼中一個致命的破綻。
“王爺可是囑咐過你什麽？”
後面她想的話沒有說，只這一句卻讓尹祿和阿蕙變了臉色。
“你也知道什麽？”
阿蕙不敢相瞞，“那日豫王爺來見公主，臨行前，我曾在角門邊聽見王爺囑咐尹祿的幾句話。”
尹祿臉色一變，顯然這件事他也未曾知曉。
郁哲暄正色道，“說下去。”
“王爺說，公主心思重，又是重情義之人，知道他此番北伐乃是一場大戰必定會憂心掛懷。若非身上有傷，只怕不知什麽時候會跑去軍營也不知。如今既然傷了，福禍相依，說不定倒是件好事。還說...”
尹祿聽了阿蕙的前半段話，已經知道她實實在在聽到自己同王爺的對話，此刻正撐著身子死命搖頭。
郁哲暄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扇子一擱，聲色俱厲，“阿蕙，你只管說下去，決斷的權力，你可沒有。”
阿蕙頷首繼續，“王爺他寫了三十來封信，交托給尹祿。他說，公主雖然受傷不太可能前去尋他，但是一定會要戰事的消息，王爺讓尹祿看戰事的情形將信交給公主，就說是從前線送回來的，好讓公主心寬。”
郁哲暄方才拿扇子的那只手撐在幾案邊，微微閉上了眼睛，半晌，悠悠然道，“若不是我說要你帶我的消息給他，這件事，你們當真就瞞下來了？”
什麽是不怒而威，說的便是此刻看似閉目養神，閑淡說話，卻足以嚇得尹祿和阿蕙雙雙俯首認錯的郁哲暄。
“王爺嚴令，不許卑職吐露半個字，還請公主見諒。”
尹祿，郁哲暄並不會過分降責，要命的那個，是阿蕙。
“那你呢？”
阿蕙沒說話，叩了兩個頭，“全憑公主做主。”
阿蕙的好意郁哲暄不是不知道，正如季玄說那話的時候也是為了她考慮一樣。但是，她在飛羽堂立規矩的時候就已經下了決心，絕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做出違背她的心願事情，這，可以算作是郁哲暄的底線了。
“尹祿，你家王爺的好意我明白了，你替我托句話給他，我既知他為我，凡事就必定會為彼此斟酌再三，請他寬心，勿要掛念，一心只專戰事。”
尹祿擡眸，迎向郁哲暄溫和地好似什麽事情都未曾發生過一樣的雙眼，看不出她心下是什麽打算，又側頭去看把頭磕在地上的阿蕙，不知道這主仆二人究竟是怎麽了。
尹祿此刻很想替阿蕙說兩句求情話，但他自覺沒有立場。尹祿的想法還只是想法，郁哲暄已經開口，“行了，你身上還有傷，早些回去休息。”
郁哲暄下了逐客令，尹祿沒有機會再開口，只好先退出去了。
屋中只留了郁哲暄和阿蕙，主仆二人間的氣氛愈發微妙了。
“你先起來。”郁哲暄取過扇子，壓著風，斜倚在坐榻上，看著微微擡起頭仍舊不敢起身的阿蕙，心下是又惱又憐，“這幾日,不好受了吧。”
郁哲暄話音還沒落盡，阿蕙一行清淚落到了衣裙上。
“我讓你起來，你現在當真打算不聽我的話了。”
阿蕙訕訕起身，垂手而立，一張清秀的臉上掛滿了淚痕，正一個勁往自己懷裏藏。
“藏什麽？藏得住嗎？”
“奴才知道藏不住，也知道今天這話就算坦白說了，公主也會降責，可是...”
郁哲暄手中的扇子一停，“你可還記得，你最初入飛羽堂服侍我的時候，是聽誰號令，日日向誰回稟？”
阿蕙清了清嗓子，“定赫姑姑。”
“那定赫又是聽誰號令，向誰回稟的？”
“是大汗。”
“你可覺得大汗會做出什麽害我的事情嗎？”
阿蕙明白哲暄這一連串的問題是什麽意思了，搖了搖頭。
“你為我，我如何不知。但你心裏應該清楚，我打從在飛羽堂立規矩的那天起就說明白了，不管什麽緣由，你們不準擅自替我做主。”
“阿蕙自知有錯，今日之事，不管公主怎麽罰，阿蕙都忍了，絕無怨言。”
郁哲暄手裏的扇子又有一下沒一下的壓起風來，眼皮也耷了下來，就像閑來無事在斜倚床榻閉目養神的妙人。
阿蕙不敢有一點僥幸之心，郁哲暄雖說年紀不大，但自她回宮的這些日子來什麽樣的手段阿蕙沒有見識過，姑娘家的嬌她撒過，城府萬鈞的謀斷她出過，和老汗王你來我往沒見過失落，這到底是就是郁哲暄。
“知而不報，是重罪。”
阿蕙兩腿一顫，竟有些發軟。
“但，念在你今日主動坦白，並非我知曉之下不得以而為，這次，就暫且不罰了。若還有下次...”
阿蕙聞及此言，如蒙大赦，跪地俯首，“謝公主大恩，阿蕙保證再沒有下次。”
哲暄卻取過一旁的茶水潤了潤嗓子，繼續道，“雖說不罰了，但是，如果不讓你戴罪立功，我心裏不太舒坦。”
“啊？”阿蕙嚇了一跳，算腿一軟，險些又栽了下去。
郁哲暄故意一臉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你沒有這個準備嗎？”
“有有有！”阿蕙生怕郁哲暄起其他念頭，趕忙道，“自然有，公主什麽吩咐？”
哲暄正色道，“你去替我知會慶歷公主一聲，就說我們這幾日預備回王城了，寄存在她這裏的衣物我需要帶些走。”
“就是寄在慶歷公主嫁妝裏的、您的那箱衣服？”阿蕙有點狐疑，其實，當初郁哲暄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阿蕙就很苦惱，她根本想不明白主子究竟在做什麽。
郁哲暄微微頷首，思忖著說道，“那些衣服不用都帶上，你挑些輕便的。”
“輕便的？”
“就是出門在外穿著方便的。”
郁哲暄這句話平平淡淡，卻讓阿蕙心下又是一驚，什麽叫做“出門在外方便穿的”？主子不是說要回王城嗎？難不成，她真的有那種打算。
阿蕙存疑著，低頭苦思。郁哲暄見她久久沒有動靜，驀然擡頭，竟發現這丫頭正在搓自己的裙邊，“你既然猜到了，就別在這兒杵著了，想去告訴誰就去告訴誰吧。”
阿蕙一楞，忙上前剖白，“奴才知道公主想要做什麽，奴才不會說出去，但是，奴才私心覺得，公主行事不能太魯莽，都說前線艱險，刀槍無眼，您千金之軀，為了一個衛國王爺，公主現在就以身犯險，若有絲毫損傷，大汗該如何？明安公主當如何？仙去的大妃當如何？”
“這樣的情況還說不上以身犯險。再說了...”郁哲暄頓了頓，讓阿蕙上前，在自己跟前的繡凳上坐下，“阿蕙，若有一天我當真要像長姐一樣，要嫁到衛國做皇子妃，你會同我一起去衛國嗎？”
“公主？難不成因為今日一事您已經這樣不信奴才嗎？奴才知道，有些事事關於您，本不應該瞞著您，但是...”
“當日之前我受傷，你卻是看怕了，怕我再任性妄為出什麽事您擔當不起，對嗎？”
阿蕙埋頭垂淚，“公主，您可知道，看著您那天在馬車上昏迷不醒，奴才真恨不得自己替您受了那一箭。”
郁哲暄緊緊抓住阿蕙的顫抖的手腕，“我便是知道你的心思，今日才會問你這句話的。你好阿芡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丫頭，你比阿芡年長，也比她能經歷事情，所以此番出來，我才帶上了你。可我現在卻不知道你心裏如何想，你為我擔心，這是你衷心的表現，但是你對我不放心，難道不也是你不相信我的緣由嗎？你我主仆二人，若眼下都不能互依互信，來日身處他國，又該如何？”
阿蕙沒有說話，只是方才還因為不安心而微微發顫的手指現在已經和緩了下來。
“衛皇已經擬定了替豫親王求娶柔然公主的國書，這封國書，現在就在父汗案上攤著，可父汗一句話都沒同我說起過。”
郁哲暄平和著說著關於自己的婚事，事到如今，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她亦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自己的情緒了，可是越是這樣，她往往越是沒有情緒。
阿蕙一著急，恍然起身，才發現郁哲暄那潔白好看的一只手正死死扣在自己手腕上，忽的又坐下了，“公主，大汗這是什麽意思。”
郁哲暄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慌忙不知所措的阿蕙，長嘆一句，“當初那個打算，恐怕父汗還沒完全放棄，至少，他還沒有接受讓我嫁給他。其實說起來，這件事怪不了父汗，畢竟他盤算了十多年了。”
“公主想去尋他，可是為了坐實這件事，讓大汗就算不情願答應也不得不答應？”
郁哲暄說的沒錯，阿蕙的確是她身邊最為伶俐衷心的丫頭，至少，這樣的話，定赫看出來但不會說，因為她衷心的人，是郁久閭，不是她郁哲暄；阿芡那丫頭，活脫脫就是草原上的一只小鹿，機敏可愛，卻不夠老練，心智也不夠通透，這樣的話，她還說不出來。
看著郁哲暄認可點頭，阿蕙一顆心沈甸甸得，無處可落。
“阿蕙，我一定要去，如果你認可，也願意從今天起成為豫親王妃的貼身侍婢，那你就照我說的話去做，若是你不願，我不勉強，出了大野你自會宮去，就向父汗回稟，說我趁你不註意一個人跑了，至於去了哪裏你也不知道，你無處尋找又不敢耽擱，先行回宮稟告。你放心，這樣說辭，父汗回信的。”
阿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半晌，只是反問道，“公主，您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話，沒有對阿蕙說？”
郁哲暄一楞，看著淚光閃爍的阿蕙，心下生起一絲不安來。她的確有話沒有說，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擔心再嚇到這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丫頭。
“您方才同尹祿說的話，奴才可都還記著，您說，衛與高車之戰，乃是勝敗存亡之戰。僅憑豫親王一人之力要滅高車一國，情勢之難可以想見。您不只是想要坐實了這段姻親，您是擔心他有什麽好歹，所以，非去這一趟不可，是這樣嗎？”
阿蕙說出這話確然在郁哲暄的意料之外，她沒有回答，阿蕙也不再追問，只是看著燭火搖曳，看著哲暄手中的扇面不再有起伏，沒等郁哲暄反應過來，阿蕙已經緩緩站起身來，“無論公主是什麽決斷，奴才都會跟在公主身邊。奴才現在就去打點，慶歷公主那邊，奴才知道怎麽說，公主也請放心。”說罷，就退出屋去了。
次日早膳方罷，慶歷匆匆趕來，開口便提及郁哲暄打算回王城之事，道，“你的婢女昨日來同我說，你這幾日準備回王城？”
郁哲暄點點頭，“叨擾了姐姐多日，如今事情解決，我自然要回去了。”
慶歷臉色一沈，道，“暄兒，這件事情還沒結束，有件小事恐怕要你在回去前處理妥當一下。”
慶歷說的很是輕聲細語，一個個字詞都在細細拿捏，郁哲暄聽出其中必定是隱含了什麽情緒，先問道，“是這次的事，還是別的什麽事？”
慶歷很坦誠，“便是這次的事。”
還是這次的事，事情發展到現在還有什麽是沒有處理清楚的？清理不用說，郁哲暄已經猜出十之八九了，“是哥舒繆還是大野栗？”
慶歷直截了當，“兩個人一起來的。”又解釋道，“他們原本早就來過了，說的就是要請見暄公主殿下，可是你不想見他們，也不方便見，我就推說你傷勢還沒大好，可現在——”
“可現在我要回王城，若不在我面前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我這個當事人在父汗面前若是把這件事情怪罪到他們頭上，他們之前在父汗面前的所有辯白都成了竹籃打水了。”
慶歷微微頷首，“這個道理你知道，他們自然也知道，所以，你看，可要見一見他們？”
“我若是不想見他們，確然可以不見他們，說起來他們也不見得能拿我如何。”
慶歷聞言，怔住了。哲暄的話沒有錯，她是郁久閭最看重的女兒之一，地位絕非自己這麽個低賤出身的女兒可以相提並論的，如果哲暄確實不想見也不願見，沒人能拿她如何。可是不能拿她如何，卻能拿自己如何。慶歷似乎都可以看見兩個部族對她這個庶出公主的敵意，她日後的日子豈不是要更難過了。
“我確實是不想見他們的，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真的沒有心情同他們周旋。”
郁哲暄話才說一半，慶歷聞言面上就開始流露出惶恐之色，哲暄趕忙抓緊道，“既然這件事是我挑起的，就沒有把一堆爛攤子交給你的道理，你讓人去請他們，就說一個時辰之後，我在前堂見他們，到時候你也同我一起去。”
慶歷聽著，連連頷首，像是服了一顆定心丸，直到郁哲暄說出讓她同去的話，“我也去嗎？”
“自然。”郁哲暄取過茶盞替慶歷烹茶，一面淡淡道，“他們無非是想拿你開刀，你不去，如何有證人，若是我走了，他們仍舊那你開刀，那我今天可不是要白費口舌了嗎。”
辰時已過，大野栗和哥舒繆一前一後進了慶歷堂，又由侍婢一路引著直上了前堂。
他二人和慶歷說是來請罪的，這話倒也不假，畢竟二人一見到堂上一左一右坐著的慶歷和郁哲暄便跪地請罪，異口同聲都只認失察之罪。
“失察？”郁哲暄覆問道，“二位大人方才可是說失察之罪？”
大野栗同哥舒繆沒懂郁哲暄這句反問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們說的清清楚楚，“臣等失察，累暄公主受傷，請公主責罰。”簡簡單單一句話，哪裏有什麽聽不懂的嗎？
可是讓他們二人真正聽不懂的是後面郁哲暄問的問題，雖然這個問題問的不是他二人，而是坐在哲暄身旁的慶歷公主，“姐姐，你可記得律法之中失察之罪是如何處置的嗎？”
慶歷聞言，臉色隨即變得有些難看，抿了抿唇，眉頭一凝，不經意間微微搖了搖頭。很顯然，她也沒想到郁哲暄會有如此一問，可是，既然哲暄已經問了，慶歷又怎麽回答都不對了，若是照實說了，出了什麽問題，日後不說哥舒繆，大野栗是一定會把這筆賬算在她頭上的，可若是不說，她又不知道哲暄究竟在打什麽主意，自己不幫忙會不會有什麽不好，心念及此，便道，“律法之事，我怎麽會記得清楚。但想來，父汗既然已經有了聖斷，罰了二位大人牛羊兵器以示懲戒，想來也是不會錯的。”
慶歷確實不傻，這一招很顯高明，一面在哥舒繆和大野栗面前擺明了自己的態度，一面旁敲側擊了一下哲暄，讓她真要罰也不至於下手太重。
哪曾想，郁哲暄根本沒有這個打算，開口就道，“要我看，父汗這此卻是斷錯了案。”
大野栗一驚，擡眼看向郁哲暄的時候，目光裏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般銳利不可擋，簡直堪比郁久閭。
郁哲暄並不急於硬碰硬，轉而向一旁的哥舒繆道，“哥舒大人，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並非當真需要二位大人請來請罪，更不會真的想要責罰二位大人。我真正想要找的，是當初傷我的人。”
哥舒繆頷首稱“是”。
“二位大人也都知道，我自幼長在岱山，學文習武，不守禮教，這人若是當面同我比試，不論輸贏我都會慨然接受，只是，他暗箭傷人，要是這樣我都能忍氣吞聲，豈不是太丟大汗的臉了。”
郁哲暄說完，不玩了轉回去看大野栗，追問道，“大野大人，您說我說的對嗎？”
郁哲暄本就是當著郁久閭的面都不會怯場的人，當著大野栗自然也不會，她心裏清楚，大野栗心裏也清楚，此刻他們二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起沖突，郁哲暄手裏沒有證據，不可能憑空誣陷大野栗；大野栗才從王城領了責罰，此刻面對郁哲暄這個受害者，就算心中對此事有狐疑，也不可能明說。
大野栗也頷首認可郁哲暄的說法，只是追問道，“暄公主乃是當事之人，不知當日可曾親眼見過偷襲者的樣貌。”
這才是大野栗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開始排兵布陣了，而且，看這個架勢，並沒有把郁哲暄當做一個很難纏的對手，因此單刀直入，沒有一點猶疑。
“樣貌？他們都蒙著面，哪裏看得出什麽樣貌。唯獨露出個眼睛，在我眼裏，現在早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郁哲暄皺著眉頭，端起茶盞，一面想一面說，有些斷斷續續，卻沒有一點編造之感，就像是沒想到大野栗會有此問，聽聞才開始回憶一般。
慶歷坐在一旁，擔心沒有和大野炬串過供的郁哲暄出差錯，心生一計，道，“暄公主畢竟中箭受傷，眼下雖傷勢已見好，卻還沒緩過神思來，大野大人還是不要讓暄公主回憶這樣的事情才好。”
慶歷這話在旁人眼裏絕對是絕好的說辭，可是在郁哲暄眼裏卻不見得。可慶歷話音已落，郁哲暄已經沒有攔下她的可能。
大野栗直接回應，道，“慶歷公主此言差矣。大野炬和暄公主是當事之人，雖說當時也有一些目擊之眾，可是要說和那些人有過直接接觸的，唯有他二人，暄公主想要找到這個背後放冷箭的人，自然要將詳盡之事告知，我同哥舒繆大人才好為暄公主抓出元兇。暄公主，您說，這話可在理？”
大野栗接話之快讓郁哲暄有些不寒而栗，很顯然，慶歷話中的躲閃之意，大野栗捕捉到了。所以，他的問題，郁哲暄不可以再躲閃。
“大野大人這話說得讓我安心，有大人這份心思，我相信，這件事很快能查個水落石出。”郁哲暄緊接著，話鋒一轉，道，“不過，當天那些人，我確實沒有什麽影響了。但這也不要緊，我覺得，尋人，倒不如尋箭。”
“尋箭”兩個字，郁哲暄並沒有說得很重，可是輕若鴻毛的一句話卻像是砸在哥舒繆和大野栗心上的一記重錘。
郁哲暄並沒有停頓，緊接著，抓著哥舒繆就道，“哥舒大人，那只傷了我箭，您可有留著？那可是極重要的證物。”
哥舒繆本能回過頭看了眼大野栗，然後點了一下頭。
郁哲暄一副釋然模樣，對著二人道，“這不就好了。我雖記不得人，倒還是極記得那只箭的，那只箭的箭尾有一個圖騰刻紋，我當時受傷，迷迷糊糊之間讓隨從依葫蘆畫瓢照著模了下來，二位大人可要看看。”
郁哲暄說著，便伸出手想要從服侍一旁的阿蕙手中接過一個巾帕來。
哥舒繆忙道，“不用麻煩公主了，那只箭還在臣下府中，臣下不日回去，細細查看便能得知。”
郁哲暄也不再堅持，點頭同意了，“既然如此，那就請二位大人從此處查起吧，能用得上圖騰的，在咱們柔然也沒幾個氏族，好好查查總有蛛絲馬跡，尋著查下去，先查到是哪家門下之人，再查是誰，豈不簡單省事了不少。”
哥舒繆點頭稱“是”，顯然並沒有要在眼下多做無謂掙紮的打算，可是大野栗卻不同，從方才說到“尋箭”開始一直沈默的大野栗總算開口了，“當日行兇之人針對的並非公主，而是大野炬，也就是說，那些人是沖著我大野氏族來的，哥舒大人也可以從這點入手，好好查查。”
大野栗這話，聽著像是建言，卻更像是一種警告，別人聽不出來，可郁哲暄卻不見得。大野栗話中已經在給自己尋好了退路，既然是沖著他大野氏族來的，那麽對方很有可能手腳做得幹凈些，再來個栽贓嫁禍，這才方是沖他來得徹底。
郁哲暄卻沒有任何想要反駁大野栗的意思，反倒很支持，頻頻點頭。大野栗一番話罷，郁哲暄不忘借著大野栗的話，對哥舒繆道，“大野大人說的沒錯。當時事發，是我主動跳出去的，若非如此，那一箭應該傷的是大野炬，對方的目標應該是大野炬不會錯。可大野炬是當朝駙馬，又和慶歷公主新婚不久，會是誰看他不順眼，又是為何去的茨木，有誰知道他這些行蹤，這些哥舒大人都可以查。”
大野栗對自己的話被郁哲暄帶跑偏很有意見，可是，他真的已經沒有立場有意見了。大野栗這時候有點說不出的懊惱，並非為了別的，只是覺得自己太過於小看這個不經世事的小公主，鋒芒出的太早，以至於被小公主一擊而中。
郁哲暄沒有停下的意思，又對著哥舒繆補了一句，“查出結果別忘了稟報父汗，父汗心疼我受傷，又心疼慶歷公主方才新婚，大野炬駙馬就被打成了重傷，盛怒之下，難免多罰了二位大人，等查出了結果，我一定在父汗面前替二位大人美言，保證將罰沒的牛羊、兵器都盡數還給二位大人。”
哥舒繆其實有一個問題此刻特別想問，那就是如果沒查出什麽來，能不能就當交了牛羊兵器買個平安。可是，他現在並沒有這個膽量問下去，如果郁哲暄能因為自己查到結果而讓郁久閭汗王把吞進肚子裏的牛羊都吐出來，就也能因為沒有查到她想要的結果而讓自己甚至是整個哥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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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祿的神色看起來倒沒什麽異樣，只是微微弓著的背和看著哲暄榻前兩步開外為難的神色，倒是輕而易舉便說明了一切。
“你主子下手也未免忒重了些，把受了傷的你丟在我身邊，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是要我的婢女伺候你嗎？”
尹祿打量了一眼阿蕙，微低了眸子，清了清嗓子，道，“本就是屬下有失，才讓公主身陷險地，若非王爺及時趕來，公主不知還要被這箭傷折騰多少時日。這軍杖屬下理應受的。而且，王爺也給屬下留下了上好的金瘡藥。公主無須擔心，這傷，屬下力求三五日之內全好個徹底。”
夏日已到，哲暄本是怕熱的，到了夏日晚間。不是在溪邊玩水，便是要在岱山的小院裏秉燭看書，圖個涼快。眼下，受了傷，又剛剛退了燒，不敢受風的，可是蓋著個被子也實在是讓郁哲暄熱得不行，左手持扇一下一下的壓著。聽了尹祿這話，哲暄是很滿意的，畢竟，季玄的性子，她多少還是清楚的，尹祿的衷心，她這次也算看清楚。尹祿沒有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對季玄閉口不談，她倒是沒有不滿意的。
郁哲暄滿意點頭，“我知道你辛苦，原本是不想叨擾你養傷的，只是，我眼下有一件事情要問問你。”
尹祿：“公主請問。”
“柔然城中，眼下還有多少王爺的屬下？”
尹祿聞言一怔，須臾間連背都直了一直，試探反問道，“公主為何作此問？”
郁哲暄很明白他想到何處去了，便道，“我只是想要知道高車的戰局，眼下我行動有些不便，身邊的人手也不足，再加上這次的事情，只怕我的人已經被這大野哥舒的密探都監看起來了，想要知道王爺的情況，也只能靠王爺自己的親信。”
尹祿聞言，神色略有放松，頷首答道，“人手有是有，就是當日替公主分憂的這批舊人，只是，不知公主想要知道什麽？”
“衛與高車此戰，乃是勝敗存亡之戰。額齊就算再如何昏庸無能，此戰也絕對會置之死地。他以一人之力要滅高車一國，情勢之難可以想見。這些日子，我久居於裏屋，終日無事可做，將此戰前後諸多情況默想了一遍，或許有些能幫得上他的。”
尹祿眉頭一顫，竟然有些動容，“柔然諸城中有些便使的暗探早前已經盡數動起來了，王爺若是有什麽需要，泰安城中七爺不日就會知悉，有七爺的智謀，王爺的英武，公主大可放心，何況這些年，王爺什麽樣的惡戰沒有經歷過，小小高車，還不會難倒王爺的。”
“以前是以前。”後面那句已經到嘴邊的的“現在到底和以前不同”，郁哲暄並沒有說出來，只道，“我知道，以前九爺若是出征，七爺不率兵並替他坐鎮京師，靠著綿密的消息網，七爺便能輔助九爺取勝。如今，我這裏究竟是比泰安城離他近些，我只是想...”
郁哲暄一面說，一面打量著尹祿漸漸為難的臉色。尹祿並不是個容易喜怒形於色之輩，但此刻微微抿起的雙唇卻成了郁哲暄眼中一個致命的破綻。
“王爺可是囑咐過你什麽？”
後面她想的話沒有說，只這一句卻讓尹祿和阿蕙變了臉色。
“你也知道什麽？”
阿蕙不敢相瞞，“那日豫王爺來見公主，臨行前，我曾在角門邊聽見王爺囑咐尹祿的幾句話。”
尹祿臉色一變，顯然這件事他也未曾知曉。
郁哲暄正色道，“說下去。”
“王爺說，公主心思重，又是重情義之人，知道他此番北伐乃是一場大戰必定會憂心掛懷。若非身上有傷，只怕不知什麽時候會跑去軍營也不知。如今既然傷了，福禍相依，說不定倒是件好事。還說...”
尹祿聽了阿蕙的前半段話，已經知道她實實在在聽到自己同王爺的對話，此刻正撐著身子死命搖頭。
郁哲暄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扇子一擱，聲色俱厲，“阿蕙，你只管說下去，決斷的權力，你可沒有。”
阿蕙頷首繼續，“王爺他寫了三十來封信，交托給尹祿。他說，公主雖然受傷不太可能前去尋他，但是一定會要戰事的消息，王爺讓尹祿看戰事的情形將信交給公主，就說是從前線送回來的，好讓公主心寬。”
郁哲暄方才拿扇子的那只手撐在幾案邊，微微閉上了眼睛，半晌，悠悠然道，“若不是我說要你帶我的消息給他，這件事，你們當真就瞞下來了？”
什麽是不怒而威，說的便是此刻看似閉目養神，閑淡說話，卻足以嚇得尹祿和阿蕙雙雙俯首認錯的郁哲暄。
“王爺嚴令，不許卑職吐露半個字，還請公主見諒。”
尹祿，郁哲暄並不會過分降責，要命的那個，是阿蕙。
“那你呢？”
阿蕙沒說話，叩了兩個頭，“全憑公主做主。”
阿蕙的好意郁哲暄不是不知道，正如季玄說那話的時候也是為了她考慮一樣。但是，她在飛羽堂立規矩的時候就已經下了決心，絕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做出違背她的心願事情，這，可以算作是郁哲暄的底線了。
“尹祿，你家王爺的好意我明白了，你替我托句話給他，我既知他為我，凡事就必定會為彼此斟酌再三，請他寬心，勿要掛念，一心只專戰事。”
尹祿擡眸，迎向郁哲暄溫和地好似什麽事情都未曾發生過一樣的雙眼，看不出她心下是什麽打算，又側頭去看把頭磕在地上的阿蕙，不知道這主仆二人究竟是怎麽了。
尹祿此刻很想替阿蕙說兩句求情話，但他自覺沒有立場。尹祿的想法還只是想法，郁哲暄已經開口，“行了，你身上還有傷，早些回去休息。”
郁哲暄下了逐客令，尹祿沒有機會再開口，只好先退出去了。
屋中只留了郁哲暄和阿蕙，主仆二人間的氣氛愈發微妙了。
“你先起來。”郁哲暄取過扇子，壓著風，斜倚在坐榻上，看著微微擡起頭仍舊不敢起身的阿蕙，心下是又惱又憐，“這幾日,不好受了吧。”
郁哲暄話音還沒落盡，阿蕙一行清淚落到了衣裙上。
“我讓你起來，你現在當真打算不聽我的話了。”
阿蕙訕訕起身，垂手而立，一張清秀的臉上掛滿了淚痕，正一個勁往自己懷裏藏。
“藏什麽？藏得住嗎？”
“奴才知道藏不住，也知道今天這話就算坦白說了，公主也會降責，可是...”
郁哲暄手中的扇子一停，“你可還記得，你最初入飛羽堂服侍我的時候，是聽誰號令，日日向誰回稟？”
阿蕙清了清嗓子，“定赫姑姑。”
“那定赫又是聽誰號令，向誰回稟的？”
“是大汗。”
“你可覺得大汗會做出什麽害我的事情嗎？”
阿蕙明白哲暄這一連串的問題是什麽意思了，搖了搖頭。
“你為我，我如何不知。但你心裏應該清楚，我打從在飛羽堂立規矩的那天起就說明白了，不管什麽緣由，你們不準擅自替我做主。”
“阿蕙自知有錯，今日之事，不管公主怎麽罰，阿蕙都忍了，絕無怨言。”
郁哲暄手裏的扇子又有一下沒一下的壓起風來，眼皮也耷了下來，就像閑來無事在斜倚床榻閉目養神的妙人。
阿蕙不敢有一點僥幸之心，郁哲暄雖說年紀不大，但自她回宮的這些日子來什麽樣的手段阿蕙沒有見識過，姑娘家的嬌她撒過，城府萬鈞的謀斷她出過，和老汗王你來我往沒見過失落，這到底是就是郁哲暄。
“知而不報，是重罪。”
阿蕙兩腿一顫，竟有些發軟。
“但，念在你今日主動坦白，並非我知曉之下不得以而為，這次，就暫且不罰了。若還有下次...”
阿蕙聞及此言，如蒙大赦，跪地俯首，“謝公主大恩，阿蕙保證再沒有下次。”
哲暄卻取過一旁的茶水潤了潤嗓子，繼續道，“雖說不罰了，但是，如果不讓你戴罪立功，我心裏不太舒坦。”
“啊？”阿蕙嚇了一跳，算腿一軟，險些又栽了下去。
郁哲暄故意一臉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你沒有這個準備嗎？”
“有有有！”阿蕙生怕郁哲暄起其他念頭，趕忙道，“自然有，公主什麽吩咐？”
哲暄正色道，“你去替我知會慶歷公主一聲，就說我們這幾日預備回王城了，寄存在她這裏的衣物我需要帶些走。”
“就是寄在慶歷公主嫁妝裏的、您的那箱衣服？”阿蕙有點狐疑，其實，當初郁哲暄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阿蕙就很苦惱，她根本想不明白主子究竟在做什麽。
郁哲暄微微頷首，思忖著說道，“那些衣服不用都帶上，你挑些輕便的。”
“輕便的？”
“就是出門在外穿著方便的。”
郁哲暄這句話平平淡淡，卻讓阿蕙心下又是一驚，什麽叫做“出門在外方便穿的”？主子不是說要回王城嗎？難不成，她真的有那種打算。
阿蕙存疑著，低頭苦思。郁哲暄見她久久沒有動靜，驀然擡頭，竟發現這丫頭正在搓自己的裙邊，“你既然猜到了，就別在這兒杵著了，想去告訴誰就去告訴誰吧。”
阿蕙一楞，忙上前剖白，“奴才知道公主想要做什麽，奴才不會說出去，但是，奴才私心覺得，公主行事不能太魯莽，都說前線艱險，刀槍無眼，您千金之軀，為了一個衛國王爺，公主現在就以身犯險，若有絲毫損傷，大汗該如何？明安公主當如何？仙去的大妃當如何？”
“這樣的情況還說不上以身犯險。再說了...”郁哲暄頓了頓，讓阿蕙上前，在自己跟前的繡凳上坐下，“阿蕙，若有一天我當真要像長姐一樣，要嫁到衛國做皇子妃，你會同我一起去衛國嗎？”
“公主？難不成因為今日一事您已經這樣不信奴才嗎？奴才知道，有些事事關於您，本不應該瞞著您，但是...”
“當日之前我受傷，你卻是看怕了，怕我再任性妄為出什麽事您擔當不起，對嗎？”
阿蕙埋頭垂淚，“公主，您可知道，看著您那天在馬車上昏迷不醒，奴才真恨不得自己替您受了那一箭。”
郁哲暄緊緊抓住阿蕙的顫抖的手腕，“我便是知道你的心思，今日才會問你這句話的。你好阿芡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丫頭，你比阿芡年長，也比她能經歷事情，所以此番出來，我才帶上了你。可我現在卻不知道你心裏如何想，你為我擔心，這是你衷心的表現，但是你對我不放心，難道不也是你不相信我的緣由嗎？你我主仆二人，若眼下都不能互依互信，來日身處他國，又該如何？”
阿蕙沒有說話，只是方才還因為不安心而微微發顫的手指現在已經和緩了下來。
“衛皇已經擬定了替豫親王求娶柔然公主的國書，這封國書，現在就在父汗案上攤著，可父汗一句話都沒同我說起過。”
郁哲暄平和著說著關於自己的婚事，事到如今，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她亦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自己的情緒了，可是越是這樣，她往往越是沒有情緒。
阿蕙一著急，恍然起身，才發現郁哲暄那潔白好看的一只手正死死扣在自己手腕上，忽的又坐下了，“公主，大汗這是什麽意思。”
郁哲暄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慌忙不知所措的阿蕙，長嘆一句，“當初那個打算，恐怕父汗還沒完全放棄，至少，他還沒有接受讓我嫁給他。其實說起來，這件事怪不了父汗，畢竟他盤算了十多年了。”
“公主想去尋他，可是為了坐實這件事，讓大汗就算不情願答應也不得不答應？”
郁哲暄說的沒錯，阿蕙的確是她身邊最為伶俐衷心的丫頭，至少，這樣的話，定赫看出來但不會說，因為她衷心的人，是郁久閭，不是她郁哲暄；阿芡那丫頭，活脫脫就是草原上的一只小鹿，機敏可愛，卻不夠老練，心智也不夠通透，這樣的話，她還說不出來。
看著郁哲暄認可點頭，阿蕙一顆心沈甸甸得，無處可落。
“阿蕙，我一定要去，如果你認可，也願意從今天起成為豫親王妃的貼身侍婢，那你就照我說的話去做，若是你不願，我不勉強，出了大野你自會宮去，就向父汗回稟，說我趁你不註意一個人跑了，至於去了哪裏你也不知道，你無處尋找又不敢耽擱，先行回宮稟告。你放心，這樣說辭，父汗回信的。”
阿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半晌，只是反問道，“公主，您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話，沒有對阿蕙說？”
郁哲暄一楞，看著淚光閃爍的阿蕙，心下生起一絲不安來。她的確有話沒有說，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擔心再嚇到這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丫頭。
“您方才同尹祿說的話，奴才可都還記著，您說，衛與高車之戰，乃是勝敗存亡之戰。僅憑豫親王一人之力要滅高車一國，情勢之難可以想見。您不只是想要坐實了這段姻親，您是擔心他有什麽好歹，所以，非去這一趟不可，是這樣嗎？”
阿蕙說出這話確然在郁哲暄的意料之外，她沒有回答，阿蕙也不再追問，只是看著燭火搖曳，看著哲暄手中的扇面不再有起伏，沒等郁哲暄反應過來，阿蕙已經緩緩站起身來，“無論公主是什麽決斷，奴才都會跟在公主身邊。奴才現在就去打點，慶歷公主那邊，奴才知道怎麽說，公主也請放心。”說罷，就退出屋去了。
次日早膳方罷，慶歷匆匆趕來，開口便提及郁哲暄打算回王城之事，道，“你的婢女昨日來同我說，你這幾日準備回王城？”
郁哲暄點點頭，“叨擾了姐姐多日，如今事情解決，我自然要回去了。”
慶歷臉色一沈，道，“暄兒，這件事情還沒結束，有件小事恐怕要你在回去前處理妥當一下。”
慶歷說的很是輕聲細語，一個個字詞都在細細拿捏，郁哲暄聽出其中必定是隱含了什麽情緒，先問道，“是這次的事，還是別的什麽事？”
慶歷很坦誠，“便是這次的事。”
還是這次的事，事情發展到現在還有什麽是沒有處理清楚的？清理不用說，郁哲暄已經猜出十之八九了，“是哥舒繆還是大野栗？”
慶歷直截了當，“兩個人一起來的。”又解釋道，“他們原本早就來過了，說的就是要請見暄公主殿下，可是你不想見他們，也不方便見，我就推說你傷勢還沒大好，可現在——”
“可現在我要回王城，若不在我面前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我這個當事人在父汗面前若是把這件事情怪罪到他們頭上，他們之前在父汗面前的所有辯白都成了竹籃打水了。”
慶歷微微頷首，“這個道理你知道，他們自然也知道，所以，你看，可要見一見他們？”
“我若是不想見他們，確然可以不見他們，說起來他們也不見得能拿我如何。”
慶歷聞言，怔住了。哲暄的話沒有錯，她是郁久閭最看重的女兒之一，地位絕非自己這麽個低賤出身的女兒可以相提並論的，如果哲暄確實不想見也不願見，沒人能拿她如何。可是不能拿她如何，卻能拿自己如何。慶歷似乎都可以看見兩個部族對她這個庶出公主的敵意，她日後的日子豈不是要更難過了。
“我確實是不想見他們的，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真的沒有心情同他們周旋。”
郁哲暄話才說一半，慶歷聞言面上就開始流露出惶恐之色，哲暄趕忙抓緊道，“既然這件事是我挑起的，就沒有把一堆爛攤子交給你的道理，你讓人去請他們，就說一個時辰之後，我在前堂見他們，到時候你也同我一起去。”
慶歷聽著，連連頷首，像是服了一顆定心丸，直到郁哲暄說出讓她同去的話，“我也去嗎？”
“自然。”郁哲暄取過茶盞替慶歷烹茶，一面淡淡道，“他們無非是想拿你開刀，你不去，如何有證人，若是我走了，他們仍舊那你開刀，那我今天可不是要白費口舌了嗎。”
辰時已過，大野栗和哥舒繆一前一後進了慶歷堂，又由侍婢一路引著直上了前堂。
他二人和慶歷說是來請罪的，這話倒也不假，畢竟二人一見到堂上一左一右坐著的慶歷和郁哲暄便跪地請罪，異口同聲都只認失察之罪。
“失察？”郁哲暄覆問道，“二位大人方才可是說失察之罪？”
大野栗同哥舒繆沒懂郁哲暄這句反問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們說的清清楚楚，“臣等失察，累暄公主受傷，請公主責罰。”簡簡單單一句話，哪裏有什麽聽不懂的嗎？
可是讓他們二人真正聽不懂的是後面郁哲暄問的問題，雖然這個問題問的不是他二人，而是坐在哲暄身旁的慶歷公主，“姐姐，你可記得律法之中失察之罪是如何處置的嗎？”
慶歷聞言，臉色隨即變得有些難看，抿了抿唇，眉頭一凝，不經意間微微搖了搖頭。很顯然，她也沒想到郁哲暄會有如此一問，可是，既然哲暄已經問了，慶歷又怎麽回答都不對了，若是照實說了，出了什麽問題，日後不說哥舒繆，大野栗是一定會把這筆賬算在她頭上的，可若是不說，她又不知道哲暄究竟在打什麽主意，自己不幫忙會不會有什麽不好，心念及此，便道，“律法之事，我怎麽會記得清楚。但想來，父汗既然已經有了聖斷，罰了二位大人牛羊兵器以示懲戒，想來也是不會錯的。”
慶歷確實不傻，這一招很顯高明，一面在哥舒繆和大野栗面前擺明了自己的態度，一面旁敲側擊了一下哲暄，讓她真要罰也不至於下手太重。
哪曾想，郁哲暄根本沒有這個打算，開口就道，“要我看，父汗這此卻是斷錯了案。”
大野栗一驚，擡眼看向郁哲暄的時候，目光裏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般銳利不可擋，簡直堪比郁久閭。
郁哲暄並不急於硬碰硬，轉而向一旁的哥舒繆道，“哥舒大人，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並非當真需要二位大人請來請罪，更不會真的想要責罰二位大人。我真正想要找的，是當初傷我的人。”
哥舒繆頷首稱“是”。
“二位大人也都知道，我自幼長在岱山，學文習武，不守禮教，這人若是當面同我比試，不論輸贏我都會慨然接受，只是，他暗箭傷人，要是這樣我都能忍氣吞聲，豈不是太丟大汗的臉了。”
郁哲暄說完，不玩了轉回去看大野栗，追問道，“大野大人，您說我說的對嗎？”
郁哲暄本就是當著郁久閭的面都不會怯場的人，當著大野栗自然也不會，她心裏清楚，大野栗心裏也清楚，此刻他們二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起沖突，郁哲暄手裏沒有證據，不可能憑空誣陷大野栗；大野栗才從王城領了責罰，此刻面對郁哲暄這個受害者，就算心中對此事有狐疑，也不可能明說。
大野栗也頷首認可郁哲暄的說法，只是追問道，“暄公主乃是當事之人，不知當日可曾親眼見過偷襲者的樣貌。”
這才是大野栗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開始排兵布陣了，而且，看這個架勢，並沒有把郁哲暄當做一個很難纏的對手，因此單刀直入，沒有一點猶疑。
“樣貌？他們都蒙著面，哪裏看得出什麽樣貌。唯獨露出個眼睛，在我眼裏，現在早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郁哲暄皺著眉頭，端起茶盞，一面想一面說，有些斷斷續續，卻沒有一點編造之感，就像是沒想到大野栗會有此問，聽聞才開始回憶一般。
慶歷坐在一旁，擔心沒有和大野炬串過供的郁哲暄出差錯，心生一計，道，“暄公主畢竟中箭受傷，眼下雖傷勢已見好，卻還沒緩過神思來，大野大人還是不要讓暄公主回憶這樣的事情才好。”
慶歷這話在旁人眼裏絕對是絕好的說辭，可是在郁哲暄眼裏卻不見得。可慶歷話音已落，郁哲暄已經沒有攔下她的可能。
大野栗直接回應，道，“慶歷公主此言差矣。大野炬和暄公主是當事之人，雖說當時也有一些目擊之眾，可是要說和那些人有過直接接觸的，唯有他二人，暄公主想要找到這個背後放冷箭的人，自然要將詳盡之事告知，我同哥舒繆大人才好為暄公主抓出元兇。暄公主，您說，這話可在理？”
大野栗接話之快讓郁哲暄有些不寒而栗，很顯然，慶歷話中的躲閃之意，大野栗捕捉到了。所以，他的問題，郁哲暄不可以再躲閃。
“大野大人這話說得讓我安心，有大人這份心思，我相信，這件事很快能查個水落石出。”郁哲暄緊接著，話鋒一轉，道，“不過，當天那些人，我確實沒有什麽影響了。但這也不要緊，我覺得，尋人，倒不如尋箭。”
“尋箭”兩個字，郁哲暄並沒有說得很重，可是輕若鴻毛的一句話卻像是砸在哥舒繆和大野栗心上的一記重錘。
郁哲暄並沒有停頓，緊接著，抓著哥舒繆就道，“哥舒大人，那只傷了我箭，您可有留著？那可是極重要的證物。”
哥舒繆本能回過頭看了眼大野栗，然後點了一下頭。
郁哲暄一副釋然模樣，對著二人道，“這不就好了。我雖記不得人，倒還是極記得那只箭的，那只箭的箭尾有一個圖騰刻紋，我當時受傷，迷迷糊糊之間讓隨從依葫蘆畫瓢照著模了下來，二位大人可要看看。”
郁哲暄說著，便伸出手想要從服侍一旁的阿蕙手中接過一個巾帕來。
哥舒繆忙道，“不用麻煩公主了，那只箭還在臣下府中，臣下不日回去，細細查看便能得知。”
郁哲暄也不再堅持，點頭同意了，“既然如此，那就請二位大人從此處查起吧，能用得上圖騰的，在咱們柔然也沒幾個氏族，好好查查總有蛛絲馬跡，尋著查下去，先查到是哪家門下之人，再查是誰，豈不簡單省事了不少。”
哥舒繆點頭稱“是”，顯然並沒有要在眼下多做無謂掙紮的打算，可是大野栗卻不同，從方才說到“尋箭”開始一直沈默的大野栗總算開口了，“當日行兇之人針對的並非公主，而是大野炬，也就是說，那些人是沖著我大野氏族來的，哥舒大人也可以從這點入手，好好查查。”
大野栗這話，聽著像是建言，卻更像是一種警告，別人聽不出來，可郁哲暄卻不見得。大野栗話中已經在給自己尋好了退路，既然是沖著他大野氏族來的，那麽對方很有可能手腳做得幹凈些，再來個栽贓嫁禍，這才方是沖他來得徹底。
郁哲暄卻沒有任何想要反駁大野栗的意思，反倒很支持，頻頻點頭。大野栗一番話罷，郁哲暄不忘借著大野栗的話，對哥舒繆道，“大野大人說的沒錯。當時事發，是我主動跳出去的，若非如此，那一箭應該傷的是大野炬，對方的目標應該是大野炬不會錯。可大野炬是當朝駙馬，又和慶歷公主新婚不久，會是誰看他不順眼，又是為何去的茨木，有誰知道他這些行蹤，這些哥舒大人都可以查。”
大野栗對自己的話被郁哲暄帶跑偏很有意見，可是，他真的已經沒有立場有意見了。大野栗這時候有點說不出的懊惱，並非為了別的，只是覺得自己太過於小看這個不經世事的小公主，鋒芒出的太早，以至於被小公主一擊而中。
郁哲暄沒有停下的意思，又對著哥舒繆補了一句，“查出結果別忘了稟報父汗，父汗心疼我受傷，又心疼慶歷公主方才新婚，大野炬駙馬就被打成了重傷，盛怒之下，難免多罰了二位大人，等查出了結果，我一定在父汗面前替二位大人美言，保證將罰沒的牛羊、兵器都盡數還給二位大人。”
哥舒繆其實有一個問題此刻特別想問，那就是如果沒查出什麽來，能不能就當交了牛羊兵器買個平安。可是，他現在並沒有這個膽量問下去，如果郁哲暄能因為自己查到結果而讓郁久閭汗王把吞進肚子裏的牛羊都吐出來，就也能因為沒有查到她想要的結果而讓自己甚至是整個哥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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