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垣的中軍騎兵正準備趁著睦州城門大開的時機，踏過護城河，直取睦州，可他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的，是身後不知何時殺來一支衛國輕騎。

如此天降神兵，除了文澤，自然也不可能是旁人了。

只是，此時此刻的劉垣已經沈浸在眼前一片勢如破竹的喊殺之聲中，絲毫聽不見身後的動靜。而劉良緒也像是沒有料到文澤這一出戲，眉頭微微一擰，絲毫不在意已經在侍衛的簇擁下湧進睦州城的劉垣，奪過身旁一個侍衛的馬，一腳將人踹了下去，然後，拉起韁繩，翻身便上了馬，然後竟然沿著睦州城以南，一面扯下身上的鎧甲，一面打馬跑了，絲毫沒顧及此時身後的兩萬蜀軍，和那些分散在他們之中、此時正殺得酣暢淋漓的衛卒。

劉垣絲毫沒有察覺到身旁劉良緒的異動，眼下的他已經全身心投入到近在眼前的勝利之中了。

蜀軍騎兵所用的戰馬，其中不少是當日額齊送來，用以慫恿劉垣出兵的草原戰馬。待得這些蜀軍騎兵騎著這些戰馬泰半湧進睦州城西門之時，白日在平城的一幕，再一次在劉垣面前重演了一遍。

文澤一匹淩霄馬橫擋住剩下大半蜀兵的去路，當日從睦州城總帶出去的三千騎兵，此刻竟然一個不少的將這些人沖散開來，與此同時，睦州城門已經重重關上，劉垣發覺身後有異，轉回身來，這才發現自己的中軍已然被睦州城堅固的鐵門分割成了兩端。再看看身後這些人，怎麽算也不出兩千騎，如何能在睦州城內施展出拳腳，如此一看，不由心驚，又懷疑自己上當受騙，只能轉頭去尋劉良緒。

劉垣這一尋可不要緊，他總算是發現自己這位縣公軍士早不知道何時已經不翼而飛了，大喊道，“劉良緒，你他娘的給孤出來，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你說什麽平城已經被燒盡了，宇文紹搬兵救平城，這睦州就是座空城。你他娘的，你居然敢偏孤。”

劉垣還在罵罵咧咧，睦州城中四處已經不知從何時開始亮起了通天的火光，等著他的也自然是征西主帥宇文紹。

“怎麽樣，蜀王，罵夠了嗎？罵夠了，就乖乖下馬受降。”宇文紹此刻是從睦州城大道中間徐徐走來的，身上沒有戎裝，沒有帶上征戰沙場時慣用的煉岳刀，便是連平日裏行走平民百姓間為了彰顯風雅而佩的長劍，亦是沒有帶在身上。宇文紹那一身石青長袍，一件玄色披風，雙手背握而行，此時此刻便如同不解風月的世外之客，又像是等著看一場好戲的客官，面上竟沒有帶一點表情。

通天的火光，是蜀兵手中的枉矢所帶來的，火紅地太過耀眼，偏偏劉垣看見宇文紹就如同在一片火紅地睜不開眼的世界中看見一個魂魄從黑暗中慢慢走來。心中竟然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受降？你想得美。”

劉垣一向是眼高手低，這一點，宇文紹從沒有料錯過，因而，便是此時劉垣看似堅定無比的骨氣，在宇文紹眼裏也可笑至極。人，總是必須要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麽，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又是什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人，最容易成為別人利用的工具，劉垣此刻的下場不就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輕而易舉被額齊利用了嗎？而那些不清楚自己能力的人，常常到死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這樣的人從來看不透自己一味逞強不過是自己給自己找尋死路罷了。可偏偏劉垣這兩樣都占了個全。

“劉垣，你的白日夢如何還不醒，本王沒有閑情逸致同你多費口舌。你可看清楚了，這裏左右上下都是枉矢，他們手中點的火，可從來都不受本王控制，等到這火逼近弓，燙著他們的手，你和你的兵丁們，可只有葬生火海這一條下場了。”

宇文紹淡淡說著，手中的板子來回搓著。沒錯，這白玉扳指便是那日顧妙泠前去調麟臺死士的那枚，此刻扳指回到了宇文紹手中，就意味著麟臺死士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劉垣左顧右盼，終於放棄了在人群中尋找劉良緒的最後一絲希望。是的，他被背叛了，一如他毫不猶豫背叛了衛國一樣，他的這位堂弟，這位蜀國縣公，在戰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也這般毅然決然地背叛了自己。雖然劉垣一直就沒有對劉良緒有過任何好感，甚至，他始終都有把劉良緒當做同衛國和談的籌碼，但是，就這樣看著劉良緒一聲不吭沒了蹤影，他仍舊是憤恨的。

“難不成，孤此刻投降，還能有生路不成。”

劉垣是知道結果的，也就是因為知道結果，所以，此刻才把話說的這樣清楚明白。

睦州城外還是有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只是，此時此刻，那樣的聲音已經比初起時候落了不少。劉垣知道，城外，也已經敗了。

宇文紹沒有停下腳步，他一點點走向劉垣，他的神情，他的樣貌，還是多年前那個在酒樓茶肆同文人墨客把酒話詩的那個文殊卿，那樣悠然自得，如同不染凡事塵埃。

可宇文紹的每一步，在劉垣心中就如同一聲聲喪鐘，如同悶雷一般的喪鐘聲，一聲聲強有力地催促著他的性命。

“至少，你可以選擇如何死。”宇文紹淡淡地說著。他沒有騙劉垣，也不打算用任何好聽的話誆騙他，沒有意義，沒有必要，更重要的是，他沒有這個意願。

劉垣像是被絕望激發起了最後一絲的傲氣，冷冷道，“宇文紹，你也別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就憑你這樣不帶佩劍不帶佩刀，你能勸服得了孤，你就不怕，孤若是被，會一劍擲過去，也要了你的性命。”

宇文紹聞言，頓時臉上掛起了一抹笑意，冷淡的卻也是極盡諷刺的，而這一切，竟然在他自己好不自覺之時便已經完成了。

“劉垣，你明知此時如此僵持已是無用。你所能看到取勝之機不過就是因為劉良緒罷了，如今，他都已經只顧逃命去了，又何必讓自己這麽辛苦。”

劉垣此時此刻幾乎已經不能在聽到劉良緒的名字了，若非他當時那般肯定，這睦州城中空無一兵，他劉垣此時此刻又豈會陷入如此死地，便是連逃都沒得逃，而當初信誓旦旦的人，卻早已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宇文紹見他僵住的臉開始隱隱顯出一點扭曲，擡頭看了看站在高處的將領，微微頷首。只消得一瞬，帶著火光的箭矢便如同劃破暗夜的流星，在空中帶過有沒燦爛的弧線，然後堪堪落地，在戰馬之中燃燒了開。

戰馬雖說受過訓練，比尋常馬匹耐得住戰場上的風雲變化和吵雜嘶喊，是沒有那麽容易受驚的。可眼下逼向它們的卻是火光，這樣的烈火，就怕連宇文絳的赤雲馬見了都會猶疑。

看著僅僅是十幾支枉矢已經將自己身後不少蜀兵弄得是人仰馬翻，劉垣已經知道沒有任何抵抗的必要了，他把手中的□□一丟，閉上眼，淡淡道，“隨你處置。”

劉垣此言一出，城內的蜀軍兵丁也已盡數將手中刀劍丟至地上，翻身下馬，叩拜在地，口中苦苦哭求，希望換得一命生機。

天已微亮，平城城頭的枯草燒了個幹凈，升騰起的裊裊煙霧如同這幾日文澤所經山中的煙瘴一般。

宇文紹營帳中，暖暖燭光仍舊在搖曳，安靜地如同今夜何事都未曾發生過，而他呢，就坐在營帳之中，脫去了玄色披風，一身石青色的裝扮，看起來，肅穆非常。身邊的爐子，底已燒了通紅，壺中的水是今天的第二趟，前一趟沸水裹挾著清淡的茶葉，逼出青澀回甘的茶湯已經在開戰之時被宇文紹喝了個幹凈。

“爺，駙馬爺回來了。”顧妙泠在帳外輕聲道。

營帳之中傳出平淡的話，道，“來了就進來。”

文澤聞言，挑了門帳，走了進來。

宇文紹還未擡起眼睛看到文澤，便已經聽到文澤嘖嘖稱讚，道，“沒想到，你烹茶的手藝竟然如此行雲流水，看來，以後你到鎮南侯府，我該讓你來烹茶，也算還了我的芙蓉茶。”

宇文紹嘴角也未揚，只是道，“那可不行，怎麽說，當年師父的那套上好的茶具可是被你搬了回去的，我不過是看在師父那茶盞的花紋畫的精美，才要了你幾杯芙蓉茶，你如今倒還賴上我了。”

文澤聞言，將手中寶刀一立，走到宇文紹對面坐下，看著他將一盞茶湯擱到自己面前，笑道，“我出去好歹走了趟生死，你也不過問兩句，是不是太沒良心。”

宇文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抿，微微蹙眉，“良心？我可不在乎。反正，在章和心裏，我對你，一直是沒良心了。”

文澤實在是那宇文紹沒有辦法，明明自己出生入死之前，這家夥還那樣一副愁雲慘淡的臉，眼見著這般回來了，他竟然又換回平時那副不招人的神情，文澤也只是無奈，順道著挑了挑眉，抿了口茶，剛想開口問問夜裏的事，便聽到了宇文紹不疾不徐地道，“淩霄如何了？”

文澤一口茶湯幾乎沒有噴出來，“你不問我有沒傷著，倒先關心起我的馬來了，有你這樣的嗎？”

“若非淩霄，你有命回來嗎？”宇文紹還是那般淡淡的。

眼下這話，宇文紹是實打實地在問他此行之中的細節，可有什麽意外或是不妥的地方，一來是關心他，二來戰事結束，無論輸贏，宇文紹從來沒有讓自己存疑的。雖說，他至此沒有輸過。文澤心裏清楚，這便是宇文紹的性情，他的心思藏得極深，特別是沒用的心思，原本這樣的性子在李念玨死後便更甚了。

文澤微微頷首，直接道，“你想的不錯，那條山澗之始確實是在寶西山崖上。我估算了一下，從崖壁到崖底，約莫有十幾丈，山澗兩岸也有三丈有餘，我的淩霄飛躍而過確實不成問題，問題是我帶去的那三千人。”

“他們還是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都是你的人，我可不敢讓他們死，否則，我怕你跟我算賬。”

宇文紹不緊不慢地問著，文澤半帶玩笑的說著，兩人就像當年在茶樓上品評被人口耳相傳的詩詞一般閑談著，若不是此時此刻文澤身上還透著一星半點的血腥之氣，當真沒有哪裏看得出他們二人才經歷過一戰生死之戰。

“你當真是因為怕我，所以才想得出好主意的？”

文澤搖了搖頭，覺得這話有些主次顛倒，道，“你想我究竟用的什麽法子，你可以直說，不用這麽繞圈子。”

宇文紹倒是打眼看了看他，道，“我倒是覺得，明明是你希望我開口詢問。”

文澤聞言，當即語塞，沒辦法，爭辯這件事，文澤在宇文紹面前當真就沒有贏過，他的心思著實沒有宇文紹那樣彎彎繞繞，更要命的是，宇文紹太熟悉他，了解他了。這話或者說的簡單了，宇文紹明明太熟悉同了解的人，太多，何止他一個。

“你當真不問？”

“反正我不問你也是要說的，再說，你如何就知道，我猜不出你用的是什麽辦法。”

文澤這次是當真覺得不用再問了，很顯然宇文紹已經知道他的法子了，“所以，你方才才問淩霄如何了？”

宇文紹微微頷首，淡淡道，“想來也知道，你必定是用了匕首刺激它，傷口深嗎？”

文澤欽佩搖了搖頭，“怕它記恨我，沒紮的太深。”

宇文紹微微頷首，放寬了心。倒也不能說宇文紹在乎淩霄馬超過在乎文澤，而是這匹馬如今說來年歲也已經不小了，是當年宇文紹外祖甘元在世之時贈與顧西然的，顧西然臨終將煉岳刀，同南山溟水交托給宇文紹同宇文絳，又將這匹坐騎送給了文澤，如今這匹馬上戰場已經算是一名名副其實的老將了。

“傷口容易見好就好。”宇文紹說著，又給文澤斟了杯茶，道，“那條山澗所有的信息，當時我們都不能肯定，若是過不去，計劃就只能功虧一簣，若是只有一人過去，那你便是以一當百都不能保證此戰能勝，不過...”

文澤等著聽宇文紹誇他臨場機變，能讓宇文紹誇人的機會實在是不多，眼下倒是就有一個，便側著頭，捧著茶，等著。

卻聽得宇文紹接著道，“我想的還是沒錯。”

“什麽？”文澤一驚，勉強把口中的一口茶咽了下去，“你不是應該誇我的嗎？說了半天怎麽又誇回你自己去了。當初你讓我去的時候，我可是半個字都沒說，結果你現在...簡直是不厚道，太不厚道了。”

文澤說著，一面自斟自飲，一面連連搖頭，“算了，和你計較簡直浪費精神，倒不如聽你說說昨夜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可聽妙泠說，平城燒了不少糧草？”

宇文紹淡淡道，“不過是騙人把戲，難不成，你還真信？”

文澤自然知道宇文紹耍了個小把戲，不過究竟是為何要耍這個把戲，才是他真正好奇的，“怎麽又會扯到平城？”

宇文紹扭頭看他，眉頭淺淺擰著，像是沒想到文澤連如此簡單的問題也要問自己一般。

文澤便在這樣的眉眼中看出點滴不同，頷首道，“難不成，當真和那個神秘謀士有關？”

“不是什麽神秘謀士，而是我自己。”

文澤詫異一聲，很快領悟到宇文紹話中的關隘，“你何時用過這樣的招數嗎？”說著，文澤便已經自己想起來了，“嘉定之戰？”

宇文紹微微頷首，“我還以為是何方神聖，原來不過是把老東西學了個透，卻還不知道便通的書呆子。”宇文紹話出口卻覺得不太準確，又改口道，“倒也不是書呆子，若是書呆子，他便也不知道臨陣逃脫了。”

“你是說，被人逃了。”

宇文紹微微頷首，“是劉垣堂弟，承襲蜀國開國縣公爵位的劉良緒。”

“可是因為你放的信號，被他察覺出什麽了？”

宇文紹搖頭，“信號不是我放的，也是劉良緒。”

文澤這件事倒是真沒想出是為什麽了，便點頭，示意著宇文紹繼續說下去。宇文紹偏看見他此刻眼裏的無盡渴望，然後默默取過他立在一旁的刀，道，“你怎麽就沒想過給它取個名字呢？”

文澤知道，宇文紹這是故意要吊自己胃口，不過卻如實答道，“我怕它的名字取得不好，和淩霄的名字不配，倒讓它相形見絀了。”

淩霄之名，是顧西然取的，之所以取名淩霄，便是因為此馬淩空一躍之能非尋常馬匹能匹敵，頗有淩雲之勢。

宇文紹拔刀一看，連連頷首，“不錯，你還有自知之明。”

文澤有些氣不打一處來，不過，他素來是見慣了宇文紹此番的，他也只有心情愉悅之時說起話來才又多又貧。比起當初聽說念玨身死之後的數月一語不發，文澤更願意被眼前這個心智超乎常人的師弟調侃。

“冽風。”宇文紹忽然道。

文澤順著他的目光，盯在自己的刀上，“你是覺得我刀法快給他取名叫冽風，還是因為它刀光最冷？”

宇文紹不答話，只道，“此番如此簡單取勝，說來，我們還要感謝感謝那位自作聰明的書呆子呢？”

“他倒是如何幫了你？”

“他不過是派人來偷襲平城，被我識破。我想他原本應該是計劃著拿下平城，燒了我們屯在平城的大軍輜重，而後趁著我要趕著派人去救火的時候進攻，如此一來，睦州城城內守備空虛，不是正好給他行了方便嗎？”

“那個信號？”

宇文紹將冽風刀放了回去，道，“我估計著也是他們同襲擊平城的那般人馬的信號，只不過借了我用，把你引來罷了。”

這其中自然不止這些事情，還有麟臺那些人如何引得劉良緒提前動手，如何讓劉良緒知道了宇文紹的招式而狂妄自大，宇文紹此刻都沒有打算同文澤說。有些事情，他不說，未見得是對文澤不夠信任，他眼下不願意讓太多人知道麟臺，甚至宇文絳，尚還有些未能說出口的原因。

宇文紹說完起身，正欲走出帳中，又被文澤攔下來了，“話還沒說完呢，你這是去哪？”

宇文紹看了看方才文澤進來時候微微翻起的門帳，明媚的眼光正肆意妄為地一點點灑進帳中，清晨風氣，空氣中裹挾著前一夜留下的血腥，唯有這氣味，才能說明昨夜當真有一場戰事曾經發生過。

“天亮了，我得去看看梁牧那小子，他可不比你老練，只怕眼下身上刀口不少。”

文澤搖了搖頭，看見自己的冽風刀，追問道，“所以你到底為何給它取名冽風？”

宇文紹已經背手離開，留下不淺不淡的一句，“因為你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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