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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蜀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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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劉垣雖然是個眼高手低,想來沒有準主意之人,可反叛畢竟是大事,自打他斬殺了繼任李甫的這位監西使石茂,布告天下,從此不再臣服衛國開始,劉垣的才智儼然有種不同之態。

最先被宇文紹察覺一絲不對的,是他精心安排了多年的斥候,有不少竟然在他們一行到達前線之前便被蜀王劉垣斬殺。事情做得極其招人眼,劉垣不僅是殺了石茂祭旗,還有不少祭旗的頭顱屬於那些歷年來為宇文紹賣命的斥候。劉垣的檄文更是寫得酣暢淋漓,不僅將衛皇罵了個狗血淋頭,便是衛國歷代皇帝,和宇文紹宇文絳兄弟兩都沒有放過,千字檄文洋洋灑灑,歷數衛國罪狀,其中囊括了經年累月從蜀地索要貢品,所定額度年年水漲船高,蜀人不堪重負,不顧蜀人意願招募大量蜀人為役為兵,驅入死地,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宇文紹坐在行營帳中,看著傳回的消息,一對臥龍眉緊鎖,半個時辰沒有說一句話。

他這個模樣自然是逼不急文澤和顧妙泠的,可卻快把手下其餘將領逼瘋。帶兵打仗之人多是急性子,先前,他們跟著宇文紹行軍打仗,雖說也是見過艱難處境的,但卻沒見過堂堂英親王何時有過如此長時間不說話的。

最先坐不住的,是小將梁牧,便是那京畿都督梁紀長子,“王爺,我們已經到西境整整一日了,王爺不派兵不布陣,究竟是為何?您沒聽見外面軍士的聒噪聲嗎,那劉垣可是不會等咱們的。”

英王府府將曹厝看了眼梁牧,道,“小將軍,軍營之中,主帥最大,軍帳之中,不得對王爺無禮。”

梁牧剛想申辯,曹厝卻沒給他機會,繼續道,“即便是你有天大的理由,也得稍安勿躁,等王爺想明白了事情,自然有你我殺敵立功的機會。”

“將軍,微臣倒是覺得,小將軍說的不錯,這敵人已經在外面攻城,王爺若是沒有主意,至少也該命將士先著手幫忙守城,不然,我這郡守莫說官位不保,就是性命都會不保。”

說話之人,便是睦州郡守柯胥,柯胥雖是衛西邊城的郡守,但是衛蜀百十年來相安無事,太平度日的,他這個郡守哪裏想到自己會有眼下的苦日子過,上任睦州郡守十三載,日子是越過越舒坦,卻是連當年科考學的書只怕眼下都忘了個一幹二凈。劉垣率兵來犯,柯胥只能慌忙應對,雖說仗著睦州堅實的城防,擋了蜀軍一些日子,可是這畢竟不是退兵的正經之道,此刻是急得兩腿直打哆嗦。

曹厝看了看身旁的小鎮南侯、駙馬文澤。文澤一言不發,只是時不時看看宇文紹,見他幾乎沒什麽反應,便也就將目光又收了回來。曹厝見狀,只能道,“柯大人,你乃是睦州的父母官,怎麽說來說去都是自己的性命。若是睦州不保,百姓的性命都沒了,你自己的命還保得住嗎?你放心好了,王爺會有辦法的。”

曹厝雖然這樣說,可說實話,他此刻也是懷疑的緊,當年豫親王南下抗擊宋國,途徑蜀國邊境,被宋國刺探誆騙入陷阱,那般十萬火急之情,宇文紹可是眉頭都沒皺過,事情便就已經了解了,可眼下究竟是什麽狀況,竟能讓他如此緊張不安。

半晌,宇文紹終於擡起了眉眼,四下掃了在座的諸位一樣,若有所思道,“夜深了,諸位將領且都退下吧。”

一眾人等顯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兒做了近乎一個時辰,不說話,不商量,坐足了時辰便要趕人走,這是為何。心中雖是這樣想的,但也沒人敢說些什麽,一來,帳中包括曹厝在內,還有不少是英親王府的府將,二來,像是梁牧這般的小將卻又不敢和帳中尊位上高坐的那位,此刻不怒自威的親王頂撞,便也只能起身離開。

文澤看著眾人退進,端起自己手中茶盞,默默道,“不過一出戲,你有必要唱上這麽久。”

宇文紹端詳著坐在胡床上的文澤,“你何時就看出我在唱戲?”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雖然線報上看來,劉垣這幾日是變聰明了,但是他想要難住你,怕是還沒有這個本事吧。你故作為難,苦思冥想,不就是希望方才堂中有人能將這樣的消息傳到劉垣耳裏嗎?說吧,你是想到什麽重要的關隘了嗎?”

宇文紹搓了搓扳指,道,“我和妙泠在西蜀安排了多年斥候,這一向竟然被劉垣除去了泰半。”

“斥候?”文澤一驚,恐有內鬼作祟,便問,“暗探如何?”

妙泠替宇文紹道,“眼下看來還沒有傷損,只是,因為許多斥候被劉垣斬殺,所以有些暗探的消息傳遞起來比先前慢了不少,再加上眼下衛蜀刀兵相向,消息便更慢了。”

文澤道,“如此說來,倒不是我們身邊有內鬼了。”

“斥候活動頻繁,戰事伊始,邊境閉關,與他們而言,本就是最受考驗的時候。可是我的人,怎麽可能如此不頂用。”

文澤也頷首同意宇文紹的說法,“不見得是你的人不頂用,有可能,是我們遇到對手了。”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你才故意做出毫無對策之狀,你是想讓我們自己人去向他們通風報信嗎?”

宇文紹微微搖頭,抿了口茶,道,“不用我們去逼,這種時候最容易有逃兵,就讓劉垣抓去一兩個,我們軍營中如何,他便自然會知道。”

宇文紹這招是真的不動聲色,算盡了軍士最有可能在戰事還未開打,而戰況又不利的情況下冒險當逃兵。逃兵被抓回,為穩定軍心,可是定斬不赦的,可若是被蜀人抓了去,且不管結果如何,蜀王信是不信,殺或不殺,都與他無關。如此之招,說來可比當年周瑜打黃蓋之計還要高明了不少。

“那麽,眼下呢?眼下你打算怎麽做。”

宇文紹點點頭,“文澤兄,我確實有辦法速戰速決,不過...”

宇文紹的停頓,文澤不用想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起身道,“王爺,末將從京師出來便已經把自己駙馬身份忘幹凈了,此刻的文澤,只是西征前鋒,王爺無須顧忌,有什麽安排,便說吧。”

“文澤!”文澤如何寵愛章和,宇文紹都是看在眼裏的,他們夫妻情誼甚篤,便是他這個做兄長的都很是羨慕章和,也羨慕文澤,可眼下,他不能保證文澤的性命,卻只有他能光明正大做這樣的危險之事,更何況,還不止文澤的命,他們的成敗,還牽扯著北征高車的宇文絳。

“蜀道之難,你心裏可清楚?”

“清楚。”

“蜀地多煙瘴之地,你可清楚?”

“清楚。”

“章和還懷有身孕,你可清楚?”

文澤只覺得鼻頭一酸,閉經了雙眼,“王爺,末將若是戰死,麻煩王爺想個辦法,將末將的死訊壓至章和生產之後在告訴她。還有,請王爺替末將帶一句話給章和,就說,我很感念她當年選了我,有她相伴,我這一生就不算白活,就算這是末將的遺願了。”

宇文紹不忍,脫口而出便是,“文澤,你就不問問我,為何非用此法不可嗎?”

文澤卻搖了頭,在睜開的雙眼紅透了,卻沒有一絲眼淚,“我同王爺自幼便在一起讀書,未識得章和之前便已經識得王爺了,王爺的心思,文澤怎會不懂。如今,高車戰事也起,九弟遠征,戰線比西線長,糧草比西線更加吃緊,可高車雖經歷過一戰,卻仍舊有三萬精銳騎兵,比起劉垣,高車才是最強勁的敵手,唯有早早了結了劉垣,才能將一應力氣全都投到北線上。”

宇文紹目光閃著盈盈男兒淚,頷首道,“我們自幼相識,雖說一貫鬥嘴,但除了九弟,你便是最懂我的人。”

宇文紹少有如此,此話一出,便是不用多說,也更知道此去艱險。

“王爺,您布排吧,文澤領帥命,便是入死地,也絕不會有任何怨言。”

宇文紹安心點頭,同文澤一道走至行軍地圖前,道,“此處有條西江,以西江為界,西南高山峻定地勢更高,山林之中有煙瘴之氣,而東面地勢稍低,故而,西北人跡罕至,而百姓也多安居東面。劉垣眼下屯兵都是在此處,蜀國這些年不得屯兵,故而兵力應該還是我們先前核定的三萬之眾。這三萬人要想對抗我們三萬衛卒,劉垣為保一勝,勢必會傾巢而出,我料他不會在西面囤積重兵。”

文澤頷首,指著途中山巒起伏之處,道,“我走這兒,你看如何?”

宇文紹看著文澤的指間,那個寫著寶西的山巒之下,宇文紹扭頭去看文澤,文澤卻已經死死盯在了地圖上,緩緩道,“五千,我需要五千人,如此,才能保證會有至少一千五百人繞至敵後。”

宇文紹收了目光,有些愧對文澤,道,“我只能給你三千。”

文澤聞言,這才轉頭來看宇文紹,半晌無語,良久,才緩了緩氣息,頷了頷首,“他們之中,也不知會有多少人還能活著回來。”

宇文紹越發堅定的說道,“有你在,他們才有活著回來的機會。”

文澤笑道,“你難得如此看得起我。”

宇文紹微微搖頭,道,“此戰之難有三,你必須行蹤成謎,不能有太多的人知道,所以,我只能把英親王府同曹厝手中的親兵給你,如此,只有三千人,人少,但是戰事艱巨,此為一,再者,便是這蜀道之難,煙瘴之氣,寶西山上的橫斷山澗,三千之人,即便個個都是好手,但畢竟是沒人走過蜀地,多少人能過此處,隨你繞至敵後,我心中也不能完全篤定。至於其三...”

宇文紹頓了頓,走到沙盤前,道,“五日之後,我在劉垣面前舉全軍之力強攻,我會想辦法,讓他引誘我進入他的包圍,在他的包圍完全形成之前,便由你,帶著繞至敵後的將士們,從蜀軍的中軍殺出一條血路來,你我內外夾擊,如此,你我便能將蜀軍左右翼死死圍住。”

文澤沿著宇文紹所說,一一想來,默默道了一句,“攻而不殺?”

宇文紹頷首,“蜀王臣服多年,先是前朝,後是我大衛,此人必須壓進京城,才能讓天下服,還有便是...”

文澤頷首,“是誰在這幾日給他出的點子。”

宇文紹淡淡道,“我總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很了解我,他不知道我見暗探藏於何處,便可斷定他不是親近之人,但他能將我培養的斥候一一清除,必是知道我的人如何來往,想來也不可能是全然陌生的人。要想把這背後之人找出,將劉垣押解進京便是最好的辦法。”

文澤頷首不語。

宇文紹提起自己的寶刀,道,“文澤,你不會死的。這麽多年,我這把刀除了你,它沒有輸給任何人。你要我帶給章和的話...”宇文紹思量著,道,“你要我帶的話,我不會帶,你若是有百年之後的遺願,你就活著回來,以後,自己對你兒子講。”

“殊卿!”文澤脫口而出,便是宇文紹的表字。

宇文紹才不理他此時淚眼盈盈的模樣,指著圖上的一處,只道,“記得,繞過這山峰陡峭連綿之處,你只有五日。五日之後寅時,此處,太虛谷底,我們和劉垣一決生死。你見到我的發信號,再行出動也不遲。”

文澤拱手,道,“是,末將領命。”

“還有,醫官已經在配草藥,你臨走的時候,記得帶齊了。雖然,那些可能沒辦法支撐足足五日,可帶上總是好些。”

文澤拍了拍宇文紹的肩,道,“好,我會記得。”

文澤不是行事拖沓之人,會自己帳中親筆留了書信,交到了妙泠手中,便預備著轉身離開。

妙泠看著信,上書的“吾妻章和親啟”六字奪目而入,忙攔下文澤道,“將軍這是何意。”

文澤手中一把攘月刀握得更緊了,口中道,“妙泠,你家主子的性情我知道,他方才那樣說,不過是希望我就算拼盡全力也要回來。可是,我心裏也清楚,此番確實會是一場惡戰。莫說我,就算是三千弟兄,也不知道能回來多少。我不怕死,鎮南侯府沒有人怕死,師父的弟子也沒有人怕死,但是...”文澤只覺得自己從脊梁骨開始,血氣倒流的厲害,忍了許久才將其逼了回去,“若是我真的回不來,我怕她會太過難受,這封信,你替我收好。如若我還能回來,我便去你那裏把它取回來燒了。若是...你便替我去一趟鎮南侯府,將此信帶給她。”

妙泠看著手中的信,想了許久,總算擡起頭,看著文澤,道,“我先前在岱山見到了母親,母親說起父親時,她說過,父親從不會看錯人,當年燕雲苑上沒有看錯弟子,此後,便也不會看錯弟子。父親當年的弟子,除去母親,只有你們了,你與爺一同受教於先父,若是算起來,你年長,你該是師兄。不過是滿是煙瘴的陡峭山路,不過就是深入敵後,妙泠想著,師兄該不會讓父親失望的,對嗎?”

文澤不置可否,點頭,又擔心自己交托給妙泠的那信會同方才宇文紹那般,再給自己退回來,搖頭,他亦不願意。

妙泠卻是聰明了一會,看著手中的信,道,“你放心,這份信我會留著,不過,是留著等你回來燒了避晦氣的。”

文澤充滿感激,咬牙頷首離開了。

此路艱難,未出發前有些事情是根本想不到的。進山時為了避開蜀兵的查探,便只能走陡壁,山崖之上,留下一人寬的走道,莫說煙瘴之氣,便是此刻一不留神,便是掉下萬丈深淵。可文澤帶的人,不僅要走過這陡壁,還要一人一馬,都過去。夜色如水,靜謐非常,可他們為了隱蔽行蹤卻不得不熄了所有火把,抹黑前行。

文澤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只能腳尖抵住腳跟,走的慢,卻走得極穩。宇文紹要的,可不是他們此刻在途中的無謂犧牲,只有這三千人中有越多的走過去,彼此活命的幾率才能稍大上幾分。

此時已過春,白日間的日頭上來,路確實看得清楚了,可人也開始熱了起來。若是熱原本倒也沒有多可怕,可這熱氣偏偏又是這西蜀特有的煙瘴最為喜愛的時節,越到正午,便可見林間溪流,各處煙霧騰騰。

文澤轉身吩咐道,“把你們上身的衣服都解下來,把藥草包好,裹足自己口鼻,未見天黑,不得開口說話。”

如此,一行三千人倒是安安全全走了三天,便已經走進了西江西南山頭最深之處。竟沒有一人有傷損。

睦州城內,宇文紹算著時間,日日都安排將領帶著小股兵士出門迎戰劉垣,倒也不急的全都輸給他,有贏有輸倒也是好看。

妙泠這一日取了京師中的消息來宇文紹中,呈給他,卻見著宇文紹站在地圖前,又是久久無言。

“妙泠,你說若是這普天之下有人能猜到我在想什麽,可能是誰呢?”

妙泠將手中消息遞給宇文紹,道,“九爺,還有...文澤師兄。”

宇文紹低頭看了看消息,一應都是他能算到的,也算不上驚訝,便燒了字條,一面道,“除了他們呢?”

“德妃娘娘,或許能猜到一些,若是再有,章和公主也能猜到一些吧。”

宇文紹搖了搖頭,“可今日在劉垣帳中這位替他籌劃之人,顯然都不會是他們。”

妙泠跟著問道,“可是方才軍中斥候打探出什麽?”

“探子回報,劉垣從昨日起,竟派了一萬兵士,沿著西江的北西南三面布兵。”

妙泠心下一驚,“難不成,他們猜出您想做什麽了?”

“劉垣不是能有如此長遠之見的人,他帳中一定有人替他指點。否則,這樣的部署也該是早想到的,不可能在這幾日的對戰之後才開始。”

“爺的意思是,有人在這幾日的對戰中,看出了爺在拖延時日。”

宇文紹倒是不知為何,忽然倒也不急了,喝了茶,松了口氣,道,“可不是嗎?”

妙泠算不到很多人,宇文絳,郁哲暄,甚至是她的生身之母,但是,她同宇文紹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便是看,也能多少看出幾分,“爺有主意了?”

宇文紹取下手中扳指,“讓他們今夜潛入西江,所經路途同那日我交代文澤的一樣,每人帶足火把,明目張膽在夜間生火。待得被發現了,再熄滅了火,原路回來。”

妙泠看了看手中扳指,問道,“麟臺若是牽扯到這其中,日後怕是容易被查出身份來。”

宇文紹手中茶盞握得緊,口中冷冷道,“他們若不去,文澤可能就回不來了。”

妙泠沈吟了片刻,問道,“事後如何處置?”

“我不用他們現身,這件事情也不必讓軍中他人知道。完事之後,讓他們即刻便回麟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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