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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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剛冒出山頭的時候,聽得外面王嬸“哎呀”一聲,我趕緊穿上衣服剛一打開門 ,秦大少爺跟著一頭栽了進來,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靠在門上等了一夜,真是……

王嬸放下手上的籃子扶起了秦大少爺,責備似的看了我一眼,趕緊幫他拍打著背上的土。秦大少爺走開了一些,笑著說:“沒事,我昨天喝醉了,居然走著走著就睡著了,呵~”

說完,他自顧自地進了屋子,熟練的開始換衣洗漱。王嬸見秦大少爺有意為我開脫,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好對我說道:“二少奶奶快也洗漱打扮一下,去上院吃早飯吧。”

她指了指屋裏正在洗臉的秦大少爺,給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去伺候一下。我看著他,一下子想到了昨晚他一個人靠在冷院中的場景,心裏既愧疚又無奈,便走過去,從架子上取下了幹毛巾靜靜地候著。等他的頭從水盆裏出來的時候,我把毛巾遞了上去。

他閉著眼睛在空架子上摸了摸,正覺得納悶,用手抹掉了眼睛上的水,一睜眼看到了我,先是一楞,然後對我笑笑,從我手上取走了毛巾。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他取毛巾的時候,手觸摸了我的手背,那股涼涼的濕濕的感覺,讓我本能的機警起來,把手縮回了後背。

我和秦大少爺去吃飯的時候,秦夫人臉色分明沒有昨天那麽好看,想來是為我把秦大少爺關在門外一晚上感到生氣,吃飯的時候也沒有再為我夾菜,倒是大少奶奶臉色不錯,連著幫我夾了兩個肉包子還把一碟小菜推到了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置身於這冰火兩重天之中,一如昨天一樣感受到巨大的壓抑,眼神卻不自覺的移到秦大少爺的身上,他正在專心致志的喝粥。

秦老爺剛才一直不發話,估計以為秦夫人或大少奶奶會為昨晚兒的事情教訓我,見她們都沒有做聲,他就一吹胡子,用力的拍了下桌子,然後憤怒的看著我,我心頭一緊,心想,這下完了。忽然,秦書擡起頭來喊了王嬸一聲,王嬸急忙從外面惦著小腳跑進來,問:“大少爺有什麽吩咐?”

他笑著說:“麻煩取壺酒過來,今天值得慶祝一下!”

他剛說完,秦老爺也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一拍腦門大喊道:“哎呀,對啊,昨天晚上還記得的,怎麽一回屋就忘了呢!都讓那個二小子和這個死丫頭給氣的。”

秦員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讓王嬸把藏在地窖裏的十年老酒取了來,還給我們每人添了杯子。秦夫人不解的看著他,疑惑的問:“什麽事啊!這麽高興,我怎麽不知道!”

秦大少爺說:“娘,咱們軍隊打勝仗了!”

秦夫人不敢相信的問:“真的?不會吧?咱們晉國還有打勝仗的時候?不是什麽什麽...屢戰屢敗嗎?真是稀罕事。”

秦老爺用筷子拍了她一下,“說什麽呢!會不會說話?還是不是晉國人?真是...”

秦大少爺也說:“娘,是真的打贏了,昨天外面就傳了消息,說是這仗打的,讓敵軍後撤了八十多裏,都龜縮在大營裏不敢出來了。咱們軍隊已經回到了青陽縣,據說幾個將領都商量著是否允許士兵輪流回家探親了!”

秦大少爺興致勃勃的為我們講起了他托人打聽來的前線消息,聽的我內心按捺不住的激動。如果說戰爭真的休止了,那江河呢?他現在怎麽樣?會不會回來?老天爺求你保佑江河,一定保佑他平安無事啊!

秦老爺站起來,舉起了杯子,對秦大少爺說:“秦書,給大家倒酒,咱們幹一杯!”

我們都跟著站了起來,秦大少爺依次為我們倒了酒。臨到我時,他小聲地問我:“你會喝酒麽?”我輕輕地搖搖頭,他小心的幫我倒了小半杯,又給大少奶奶倒了半杯然後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雲淡風輕的對大家說:“她們姊妹倆不勝酒力,我替她們多喝點,來大家幹杯!”

雖說只有小半杯,不過酒很濃還是嗆的我咳嗽起來,我再看看秦夫人,她的臉也有些醉紅。可是大少奶奶,根本面不改色。

晚上吃過飯,他吸取了教訓,我前腳剛進屋,他後腳就跟來了。他看著已經被小丫頭鋪的暖暖和和的被褥對我說:“你去休息吧,我一會兒才睡。”

今天那個小丫頭收拾屋子明顯是帶著目的,因為原本兩床被子現在只剩下了一條,明顯是讓我和秦大少爺睡在一塊兒。我正發愁著,這時那個小丫頭又進來了,到我跟前又對我說:“柳兒伺候小少奶奶更衣吧。”

我搖搖頭。

柳兒想了想,又從櫃子裏取出王嬸下午遞過來的一個小包,從掏出一件特別暴露的內衣來,對我說:“二少奶奶,這是夫人專門給您買的新肚兜,試試吧!”

我又搖頭,此刻我的內心仍然被早上的消息占據著,它像一顆定心丸似的穩固著我的內心。

秦大少爺翻著書對柳兒說:“柳兒你下去吧。”他的話雖隨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嚴厲,柳兒只好整起了包,關上了門出去。

這一晚上,我又沒有睡好,一方面是擔心著他,另一方面又想起了江河,這個地方橫豎是不能再待了,我得逃走。可是青陽縣那麽遠,我一個小姑娘該怎麽去呢?

“你有心思?”

我從思想中回醒過來,才發現他一直在笑瞇瞇的看著我。

“沒什麽。”我急忙收斂了神色,把頭撇到了一邊。

“我知道,你是個好心的女孩,你一定在為邊關的將士擔憂。”他居然說中了三分。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聲情並茂的吟誦起了書卷上的詩詞,讀罷,他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現在讀著才深有體會。”

我問他為什麽,他踱到窗前,看著對面屋子房檐上隨風搖曳的燈籠,感慨的說:“今天下午我碰到了一位到店裏買白布的老婦人,她有三個兒子,都戰死了。據她說,這次的勝利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九死一生一點兒不誇張。”

真的?還是他故意嚇唬我?那江河呢?他呢?我的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絕望。

他見我一臉愁容,轉了話題,從兜裏掏出一個袋子,放在桌子上,對我說:“你剛來,我想你可能吃住會不習慣,這裏是一百兩銀子,要是有什麽想吃的想穿的就叫柳兒去買。”

一百兩!我長那麽大都沒見過那麽多錢,我們莊戶人家,十兩銀子就可以溫飽的過一年,記得小時候,每到過年時娘花不到二兩銀子就能扯一塊鄉裏最好的布給我和弟弟做一身新衣服,然後用剩下的錢美美的做上一盆肉給全家解解饞。

悠悠的夜風傳入了打梆子的聲音,已經頭更了。他把衣服的袖子脫出來披在身上,靠著椅子閉上了眼睛。看來他扔打算就在那裏睡了。

從這兩天的表現看,他應該不是個壞人,如果我沒有江河,他再年輕些,或許我們會相處的很好。

再如果……江河他會不會已經……

要不,就不跑了吧?或許命中註定我就是他秦書的女人,要為他生兒育女?

我趕緊打消了這個荒唐的念頭。我怎麽能有這種消極的想法呢?無論如何,都要去青陽縣找到他,如果他真的戰死,那我就把他的骨灰帶到家鄉,然後隨他而去。

又是一個難眠的夜晚,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也不時的扭動身子,連搬動了好幾次椅子,肯定也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匆匆的洗漱出門了。

秦大少爺一走,我的世界又安靜了下來,吃完早飯,我借口遛食,把整個秦家大院看了個遍。和上次我看到的一樣,只有西門沒有人。秦書曾告訴我,西門過去就是臟溝,是倒泔水的地方。臟溝很深,一般人進不了,所以不需要人看著。只有每隔幾天有人來清臟的時候上面臨時鋪上大木板才能過人。

又過了兩天,果然有幾個人拉著馬車來淸臟,我打探好後,趁著附近沒人,從那一百兩銀子裏取了五兩,用布包好揣進了兜,然後悄悄地摸到了西門。西門那裏幾個人正坐著休息打盹,我挨個看了看他們的模樣,都是生面孔,應該不是府裏的人。我大著膽子走了過去,一個精壯的黑後生脫下帽子沖我恭敬的喊了聲“小姐”,我學著大少奶奶的樣子,對他揮揮手,然後迅速的從大門鉆了出去。

呵!自由的氣息!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居然覺得連臭水溝的味道都是這麽不惹人厭,在枯樹枝上亂鴰的烏鴉都是那麽可愛。

我生怕被秦府的人發現,踩著木板子過了溝,一口氣跑到了十幾裏外的西城。

西城這天逢集,擺攤的小商小販比平常多了不少。我盡量低著頭,免得被人認出來,剛走一會兒我突然覺得前面晃晃悠悠的一個身影挺熟悉,過了一會兒走近一看,果然是秦家二少爺從對面遠遠的過來了,我急忙四處看看,慌亂中躲進一家布店。

布店掌櫃見我衣著打扮不錯,便熱情的給我介紹起了布料,我一面應付著聽著,一面密切的註意著外面,可沒想到秦二少爺居然也進來了,我趕緊把身子撇到了與他背對著的粗布櫃臺,掌櫃一楞,有些悻悻地走了。

“老於。”秦二少爺帶著醉腔在店裏隨便轉悠著,掌櫃的正算賬,擡頭一看急忙跑了過去:“呦,二少爺,您有什麽吩咐?”

我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原來這布料店竟然是秦家的產業。

秦二少爺環視了一眼,“店裏生意還不賴吧?”

掌櫃有些無奈的點點頭,秦二少爺開口了:“給我弄點錢,又花光了。”

掌櫃的連連作揖:“這…不行啊,大少奶奶再三交代,不讓給錢啊。”

秦二少爺立刻大怒,揪住掌櫃的衣領就和他吵了起來,趁著他們爭吵的不可開交的時候,我把側鬢的頭發抓下來一些擋住臉,貼著櫃臺邊趕緊往外溜,心裏默念著,“千萬別出事,千萬別出事。”

“站住!”秦二少爺突然喊了一聲,我心裏咯噔一下,回頭一看,他果然朝我這邊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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